常把《红楼梦》喻作一坛老酒,每读之,心境不同,所得亦相知甚远。而今加冠之年,再读《红楼梦》,思绪绵延,随风惆怅,所窥是为一“痴”字。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 黛玉痴
本是西方灵河岸上的一棵绛珠仙草,受到灵石天天以甘露灌溉,得以幻化人形。
未报的灌溉之恩,郁结着一段缠绵之意。可以说,黛玉是为情而生的。
黛玉对宝玉是痴的,这种痴已经超越了爱。黛玉的痴,是淌在她心中的血,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自认为是寄人篱下的黛玉遇事多疑多虑,唯恐与人话柄。一支送宫花,便折射出她总是在用自尊掩盖内心的自卑。
一曲红楼,黛玉的痴贯穿始终,她的痴泪也从头洒到了尾,毕竟,前世的滴水灌溉之恩注定了要化作今生的痴泪偿还。作为诗痴的黛玉,选择在生命结束前夕,将象征着自己生命、青春和爱情的诗稿焚烧殆尽,黛玉含愤殉情更是将黛玉的痴心推向了高潮。因此又可以说,黛玉亦是为情而死。
可谁,又能明白黛玉的一片痴心?
“我为的是我的心。”黛玉这般痴心——为的,只是自己的心。难怪宝玉对她念念不忘,以至最后宝玉抛下一切出家,遁入空门——繁华落尽,情爱尝尽,知音不再,世间的良辰美景又与我何干?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宝玉痴
作为书中的两大主角,宝玉和黛玉有着一样的通病:痴。
黛玉初进府,宝玉见到黛玉便说:“这个妹妹我见过。”宝玉问黛玉是否有一样的玉,黛玉摇头说没有,宝玉顿时痴性发作,将玉狠狠摔到地上,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宝玉也常常被丫鬟婆子在背地里笑他痴傻。
这固然是宝玉痴的一面,然而宝玉生命的本质却是痴情。宝玉在感情上的痴,其实和他的生长环境有何莫大的关系。作为大观园唯一的男性,宝玉曾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他对黛玉、宝钗、晴雯都有着无法言喻的痴情,加之他与秦可卿、袭人之间的巫山之会、云雨之情,使他对黛玉的感情被淹没在与她人亦真亦假的感情世界里。与其说宝玉痴情,不如说他是情痴,他对感情总是一片混沌,对爱情也时常懵懂,最后被安排与宝钗订了亲,他与黛玉的爱情也被推向无尽的悲剧漩涡。
纵使宝玉最后悟出了自己对黛玉的情,然爱已成殇。若笑宝玉痴也好,恨宝玉傻也罢,这痴,是宝玉心中的执念,亦是他对美、对生命的追求与眷恋。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痴
曹雪芹开篇明义,道尽痴与愁。“我也曾金堂玉马,我也曾瓦灶绳床。”奈何名门落拓,一腔惆怅,可生活中的重大转折早已使曹雪芹深感世态炎凉,对所处的封建社会有了更清醒、更深刻的认识。
他“蓬牖茅掾,绳床瓦灶”、“举家食粥酒常赊”,十年辛苦潜心创作一篇徘徊绝曲,一言一行看似是痴,一字一句实则皆为
血铸。说尽黛玉痴,宝玉痴,殊不知,最痴乃是曹雪芹。
痴与悟
鲁迅断言《红楼梦》:“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淫,才子看到缠绵,革命家看到排满,流言家看到宫闱秘事……”
一曲红楼,一场痴梦,多少痴人。角度不同,看到的种种亦不尽相同。走出那遥远的红楼一梦,静静感悟,似乎明白,痴到尽头,即是空;万相皆空,大彻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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