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称帝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369年的十一月七日,在江西吉安府吉水县鉴湖的一户书香门诞生了一个男婴。这个男婴天资异于常人,在襁褓中就已经开始认字,5岁时的他听一遍诗文就能记住,7岁能熟练写文章,12岁读遍《四书》《五经》并参透其中义理。这个男婴长到18岁时,参加了江西的乡试并名列榜首,当主考官拿到他的考卷,并沿密封线撕去覆盖在考生名字上的封条后露出了两个字——解缙。

第二年,这个名叫解缙的青年通过了会试的考试,顺利进士及第,但只得了进士三甲第十名的成绩。解缙对这个名次很不满意,但这丝毫不妨碍朱元璋对他的器重,而解缙也常伴朱元璋左右。有一天,朱元璋对他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解缙也很坦率,第二天就给朱元璋上了一道万言书,大致意思是让朱元璋简明律法、轻徭薄赋,施善政、施仁政。

在解缙写给朱元璋的万言书上有这样一句话:“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万言书从总体上来说,是在批评朱元璋的治国之策,频繁更改法律,滥杀无辜,这恰恰戳到了朱元璋的痛处。俗话说,登高必跌重,仕途大红大紫的解缙,早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在万言书事件不久,兵部尚书沈潜找借口参了解缙一本。朱元璋以“缙冗散恣肆”为由,将他贬为江西道监察御史。

朱元璋以贬谪提点解缙不要乱说话,但解缙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行为的政治意味。当韩国公李善长因罪被朱元璋处死之后,解缙又再次上疏为李善长辩解冤屈,紧接着解缙又为监察御史代笔写奏疏批评御史袁泰,理由是袁泰贪赃枉法,陷害忠良。解缙的幼稚和鲁莽让朱元璋大为恼火,在朱元璋看来这个年轻人简直不懂什么是政治!朱元璋借解缙父亲入朝觐见的机会,让解缙之父领他儿子回家,并留下一句话“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解缙在江西老家一呆就是8年,直到朱元璋驾崩,他才返回南京,却再遭贬谪甘肃。建文四年,当时的礼部侍郎董伦是朱允炆面前的红人,为解缙说了不少好话,解缙才被召回京师担任翰林待诏,后来又做了内阁首辅。

明成祖朱棣登基之后,解缙的人生再次迎来新的荣耀。朱棣组建了文渊阁,解缙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等一起成为文渊阁重臣,文渊阁重臣相当于清代的军机处,文渊阁大臣参与国家机要事务决策,从此以后成为明代定制。不久以后,朱棣下令让解缙“总裁《太祖实录》、《列女传》,书成,赐银币。”随后,朱棣又让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是一部集中国古代典籍于大成的类书,初名《文献大成》,全书22877卷,11095册,约3.7亿字,汇集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永乐二年,解缙晋升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为内阁首辅,这也是他仕途的最高峰。

然而,由于卷入朱棣的家族事务,春风得意的解缙立刻走到了人生的低谷。朱棣的太子本为朱高炽,但朱高煦逐渐博得了朱棣的青睐,因此朱棣动了易储的念头。解缙劝朱棣,“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并进一步解释说,您即使不看朱高炽,也要看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他可是您的“好圣孙”,朱棣表示欣然同意,并最终才打消了易储的念头。解缙此举,虽然保住了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却严重地得罪了汉王朱高煦。

朱棣登基以后,实施积极的军事扩张,向北打击蒙古势力,向南则深入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地区,朱棣的军事行动已严重背离了朱元璋制定的政治方略。朱元璋在位时,在北方实行军屯,打击蒙古选择以逸待劳,而不是劳师远征,在南方维持对安南的朝贡关系,而不介入本地军事管辖。朱棣所实施的军事行动不仅劳民伤财,而且不具有长远效益,这一点解缙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他强烈反对发兵安南,而彼时进攻安南的主帅正是朱高煦。

解缙的观点与主张攻打安南的皇帝朱棣以及皇帝宠爱的儿子朱高煦的意见相左,朱棣随后借解缙政敌对他的攻击把他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解缙政敌见他失势,纷纷落井下石,其中,礼部的李至刚诬陷解缙,又在朱棣前参了一本,朱棣直接把解缙贬到了交趾,也就是现在的越南地区。

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对于当时的明朝来说,交趾是整个帝国最偏远的地方,解缙为了明帝国的利益,说了真话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永乐八年,解缙到南京述职奏事,当时恰巧朱棣北征蒙古还没回来,解缙就自己独自见了太子朱高炽。这一事件被朱高煦抓住把柄,被大肆渲染后报告给了朱棣,朱棣当场大怒。当时解缙已经在返回交趾的路上,解缙走到江西的时候看到赣江两岸旱情严重,便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引水灌田。奏书一到,朱棣更加愤怒,下令锦衣卫逮捕解缙入狱。

五年以后,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纪纲给朱棣看了一份在押囚犯的名单,当时解缙依然关在监狱里。朱棣见到解缙的名字时问道:“缙犹在耶?”纪纲明白,朱棣的意思是:他再也不想见到解缙这个人!于是乎,纪纲在狱中请解缙吃饭,饭桌上让解缙喝得酩酊大醉,解缙醉倒后纪纲把他拖到雪地里用雪埋上,当时正是永乐十三年的正月,天气异常寒冷,一代名臣解缙被活活冻死在雪地中,去世的时候只有47岁。解缙死后,他的家产被锦衣卫查抄,妻儿宗族都被流放到了当时明朝的东北,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光阴流转,等到了朱棣重孙的时代,也就是明英宗统治时期,朱祁镇下令归还解缙家产;而到了朱棣玄孙的时代,明宪宗朱见深直接下诏为解缙平反,恢复官职,赠朝议大夫,谥文毅,解缙终于得以沉冤昭雪。实际上,解缙是明代中少有的政治家,他的战略眼光和政治素养超出凡俗。解缙死后,他的许多预言都一一应验:朱高煦在朱瞻基时代图谋造反被诛杀,而朱高煦曾征服的安南也屡次发生叛变,明朝设置在安南的郡县不得不最终撤销。时间是试金石,它最终为解缙证明,他当初的主张是对的,而朱棣是错的。

解缙历经三朝,对明代初期的政治形式以及治国方略有着深刻洞见,他匡正君主的言行属于分内之事,但言辞却过于尖锐和犀利,以至于皇帝龙颜不悦、同僚先后构陷,最终不得善终。实际上,解缙与徐渭、杨慎并称明朝三大才子,其人才华横溢,文笔绝佳,当年会试时本来应该是进士第一名,但他的文章言辞过于犀利,主考官不得已将其降为第十名。解缙是一个才子,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一个为了正确的事敢得罪皇帝的人,然而这样的人终究是不能容于朝堂之上,多少后人为其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