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性学会青少年性教育专委会副主任陶林

本刊记者 | 耿耿

青春期是一个人成长和成熟的重要阶段，一个人的身体素质、知识才能、思想品德和理想情操等在此阶段基本形成。青春期教育对青少年成长有着重要的指导作用，是保障青少年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的必要之举。同时，在青春期形成的价值观，将决定人生态度，进而影响人生发展。

作为中国性学会青少年性教育专委会副主任，陶林在青少年教育，尤其是青少年性教育方面颇有见地，为更好地让大众了解青少年性教育、心理教育、家庭教育的重要作用，本刊专访了中国性学会青少年性教育专委会副主任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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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中国观察》：青春期教育是一项系统工程。作为推进青少年教育的践行者，您一直致力于青春期教育进课堂，针对当前各地普及工作的开展情况，请您谈一下，您在开展青春期教育工作的有益探索，以及面临哪些待突破瓶颈？

陶林：青春期教育包括很多内容，中国陶行知研究会青春期教育专业委员会将青春期教育的内容限定在三个领域,即——青春期性教育、青春期心理教育、青春期家庭教育。其中青春期性教育应该是主要工作。

说到瓶颈，缺乏专业人员：组织策划者、专业研究者、教学实践者是当前面临的主要瓶颈，其中最大瓶颈在于以下几方面：

一、领导瓶颈

1.认识不足：青春期教育或青春期性教育不是一个发展成熟的独立学科，缺乏规范，教育局或学校领导也没有系统学习过这些知识，所以无从下手，认识不足。推动一项工作必须从上至下，这样顺理成章。

2.担当不够：现在教育部门工作任务繁重，完成上级工作已经是力不从心，有能力去额外承担或主动开创工作的动力不足。

3.没有考核：很多地方的工作与考核有关，上级指定的工作多数有考核指标，而青春期教育不是指令性任务，做多做少或不做无关紧要。学校肯定升学率重要，学生安全更重要。

二、校长瓶颈

1.对学生性教育缺乏正确认识：校长是最忙碌之人，无暇顾及性教育，多数并没有听过性教育课，对性教育概念还停留在主观的印象之中。

2.能够用于性教育的课时不足：有些学校领导挺重视性教育，也希望或曾经开展过性教育课程，但由于学校学时都被其他课程占用，没有设定足够时间开展性教育课程。

3、怕因为做性教育惹麻烦：因为性教育不是一个成熟的教育学科，没有专业的性教育师资，性教育理论或观念经常南辕北辙，莫衷一是，家长与学校也难于达成共识，搞不好性教育还会给学校惹祸，类似的例子在国内屡见不鲜。

三、家长瓶颈

1.缺乏正确认识：由于多数家长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性教育，他们对性教育理解五花八门，有识之士非常重视性教育，希望学校开展性教育，而有些则持反对态度，他们将性教育误解为性技巧或性生活教育，担心将孩子教坏了，还有一些态度保守，羞于谈性。

2.担心影响学习：部分家长希望更多时间用于应试教学，怕学生分心，对性教育并不支持也不反对，或多或少担心性教育唤起了孩子对性的好奇心而影响学习。

3.将性教育工具化：不少家长误解性教育内容，认为性教育就是反早恋教育，为了维护学校秩序，让学生能够专心致志地学习。不少教师也有类似的观念。一些性教育组织为了迎合学校或家长将性教育做成反早恋教育。

四、教师瓶颈

1.缺少专业师资：开展青春期教育或性教育首先要有合格的师资，但我国师范教育体系之中只有首都师范大学和成都大学师范学院有性教育辅修专业，他们的学生能够获得双文凭。但毕业生过少，多数学校没有合格教师。

2.困难与敏感性：目前最常见的是心理老师、校医、生物老师、体育老师或班主任等兼职做性教育师资，这就涉及转行、兼职、再学习，这样就造成教师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经历。性教育涉及性成为敏感的话题，这样的课也比较难上，课堂难于控制，教育去干这费力不讨好的职业动力不足。

3.缺少支持激励：对于性教育没有支持系统和奖励机制，就难以开展好工作，与个人的晋升、奖金以及表彰等缺乏相应的激励机制。

目前的可喜局面是，社会对于学校开展性教育工作呼声很高，学校开展性教育难度和压力在逐渐减少，尤其是儿童性伤害事件频繁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为学校开展性教育形成了需求和接受氛围。国家教委出台的一系列开展青春期或性教育的文件奠定了开展工作的基础，尤其是《普通高等学校健康教育指导纲要》中列出性与生殖健康这一类别。

《健康中国观察》：数据显示，中国青年学生人群艾滋病感染报告数占每年疫情总数的14%～15%。青少年防艾行动，刻不容缓。前不久，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0部门联合印发了《遏制艾滋病传播实施方案》，将“学生预防艾滋病教育工程”列入其中。针对当前青少年的性成熟年龄提前、性行为低龄化，风险意识不强、防控知识缺乏的现状，在互联网信息稂莠不齐知识充斥的当下，青少年（校内、校外）群体如何获得更加系统、全面、科学的性教育知识？

陶林：如果想获得系统全面和科学的性知识就必须实施中小学性教育必修课，教材专业化。有完备性教育师资系统培训，有性教育师资手册，学生性教育教材。最理想的是在师范院校和医学院校建性教育或性健康教育学院。一方面，形成专业的院系和科目，有本科生、研究生队伍，如语文、数学一样成为一个教学科目。目前仍然要以培训在校心理老师、生物老师、体育老师、德育老师和班主任兼职为主。另一方面，可以资助和定向培养一些有基础的社会组织。利用购买服务的模式完成教学任务，但学校性教育最终目标一定是以学校教师为主，社会组织为辅，常规性教育自己完成，特殊性教育委托校外机构完成。瑞典在1955年就实行了中小学性教育必修课，这方面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此外，教材的科学性是性教育的水平指标，不科学即错误，对学生有害无利，所以性教育不能是个体户，应该是教育局或学校正式的教育学科。性教育涉及方方面面，如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教育学、医学、法学知识等，尤其是道德法律方面涉及国情、文化、政治，意义重大，必须多部门专家论证才能通过。故而性教育作为学校的公共教育必须谨慎，必须专业化和主流化。

《健康中国观察》：性教育是青少年成长过程中不可回避的话题，这对他们的身心健康乃至一生的健康和幸福都至关重要。现在社会上很多人对性健康教育仍有顾虑，校园性教育尚未完全“脱敏”，家庭普遍采取回避态度，青少年性教育普及，尤其是贫困偏远地区的教育仍存问题。作为一项系统工程，请您谈一下，应加强哪些方面工作，让青春期性健康教育更好地普及，而不是如“羞答答的玫瑰”，在黑暗中静默开放？

陶林：1.培训次序原则：根据在深圳多年的工作经验，我们总结出开展性教育的培训次序原则，即先教师培训，然后家长培训，最后是给学生上课。要对学校的全体教师做性教育的谱系培训，了解性教育的主要内容，国内外性教育的现状以及性教育的意义。然后再对家长做性教育类似的培训，让家长懂得什么是性教育，学校为什么要开展性教育，让教师和家长对学校性教育达成共识，这样学校开展性教育课程就是简单易行了，不会出现家长反对性教育的尴尬局面。

2.教师培训三步走：深圳市开展性教育师资培训的经验是培养教师三种能力，即科研能力、教学能力、咨询能力。先对教师开展科研能力培训是要让教师有科学的头脑，不要人云亦云，更不要偏听偏信。懂得了解目前学生的性教育需求，开展性教育有的放矢。教学能力是关键，但大多数教师本身具有教学能力，只是对性教育的知识进行系统的学习，上好一些重要的专题课程，逐渐进步。最后是咨询能力培训，当教师能够上一些课程之后，学生自然而然地会问老师各种各样的问题。教师必须经过正式的培训才能够懂得咨询的原则和方法，这样研究、教学、咨询职责和界限清晰，不会混为一谈。经过正式的培训教师会少走弯路，成为优秀的性教育师资。

3.开展局、校领导专题培训班：开展性教育工作，必须得到教育局领导和学校领导的支持，要开展管理干部专题培训班：教育局分管领导、教科院领导、分管校长以及德育处长等为主要培训对象。也许一天半天就足够了，他们要推动青春期教育或性教育工作，参观也是必不可少的工作之一。解决为什么要开展性教育，怎么样开展性教育，性教育应该达到什么样的水平？

如何帮助偏远地区解决性教育难题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2019年，中国陶研会青春期教育专委会与毕节陶研会开展了一系列研究工作，如到贵州毕节沙窝镇沙窝中学支教和调研三个月，吃住在学校宿舍。发现问题如下：1.当地非常重视预防学生性侵害的问题，在教师守则之中第七条写明教师不能以任何方式猥亵学生以及与学生发生性行为。还要求学校领导每周要访谈五名学生，了解有无类似的行为或迹象。2.虽然他们预防性侵犯很重视，但没有开展性教育，老师和学生都不知道性教育，心理教育也没有开展，有学习心理的老师，没有心理课程。学校教师经常还有很多额外的社会工作，如控辍保学（去学生家动员学生继续上学）。教师的继续教育不足。我们的办法是让学校老师参加中陶会青春期教育专委会工作，沙窝中学作为陶研会青春期教育基地学校，所有培训活动邀请他们参加，除了晚饭路费由学校提供之外，食宿以及会务费完全由陶研会青春期教育专委会承担，作为教育帮扶项目。这一活动得到中国陶研会和贵州省陶研会的肯定与支持。“走进去”和“请出来”是教育帮扶的重要原则——“走进去”，即开展帮扶的教育机构必须选派项目负责人和专家到当地和学校了解问题，制定帮扶方案。“请出来”是邀请开展工作的学校领导和教师到项目开展较好的大城市学校参观学习，参加培训，学会相互交流，先后有20名毕节沙窝学校的教师到杭州青春期教育示范校学习，并且缔结了长期的互助关系。

《健康中国观察》：前段时间，电影《少年的你》热映，再度揭开了校园欺凌的“创伤”，也引起了人们对校园欺凌的沉痛反思。有观点认为，少年欺凌的“罪魁祸首”是家庭教育的失败。对此，您持怎样的看法？以及为守护青少年健康成长，家庭、学校、社会应如何做，才能避免“受伤的少年”再度上演？

陶林：一部电影引发来社会对校园欺凌的关注，值得我们深刻反思。其实校园欺凌是非常常见的，以前、现在、未来都会有。很多人认为校园欺凌家长有责任，这话没错，但谁去追究家长的责任呢？孩子成了伤害者，欺凌的主导者，家长有责任，孩子成了受害者，被欺凌者，家长同样也有责任。受害与伤害是密切关联的问题。

我历来强调对中学生要“道德问题医学化。”也就是将学生表现出来的不良行为，违法道德的行为从医学心理学的角度去看待和解释。家庭氛围和教育方式往往构成了孩子行为的表现特征。例如，部分离异家庭的男孩子容易打架斗殴，而女孩子容易过早恋爱和发生性行为。男孩子没人管教自然胆大妄为，女孩子缺少关爱就通过恋爱获得情感慰籍，付出性而获得爱。现今社会女孩独立意识强烈，很多女孩也学会欺负人，甚是更加恶毒。校园欺凌可以简单地分为两类，一类是严重的违法乱纪，涉嫌黑社会性质，与校外不法之人勾结以及勒索财物或集体打架斗殴等，这类主要是构建警校联防及时处理，预防恶性事件发生。第二类是发生在校园之内学生当中的欺凌行为，如欺负同学、挖苦同学、羞辱同学、性质不严重的殴打，拿同学开玩笑等，但对受害者造成身心危害。同学恋爱之中也有发生强迫性行为之人，值得特殊研究，国外将预防这类事件的性教育成为约会教育，也就是如何避免成为约会强奸的对象以及如何识别和预防约会强奸药。

预防校园欺凌需要公众教育和学校以及家庭教育配合。有些家长不太关心子女的道德教育，甚至因为自己的孩子是男孩，膀大腰圆，不会受欺负，但越是欺负其他同学的人，今后犯罪的机会也更大。学校要开展与校园欺凌有关的心理健康教育，以往认为男孩有攻击性，现在女孩也有，所以要引导他们不要攻击同学，要进行羞耻感教育，鼓励同学将攻击性转化为体育比赛，拳击、足球、摔跤等，让男同学认识到欺负弱小同学和女同学是懦夫的表现，勇敢者是对强者进行挑战。另外家长和教师也不能一味地强调保护，也要鼓励学生学习适应学校和未来的社会，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欺凌，毕业后到工作岗位也是一样，而且更加严重，家长和教师不能保证孩子今后在社会上不受欺凌，所以要学会自己处理问题，发挥智慧，将处理同学矛盾当成是学习和锻炼。我有一次开个重要会议，一名家长中途要退场，原因是女儿受欺负，她要赶过去找校长。我说：“你现在可以找校长，找老师，但今后孩子到北京、上海去读书，你还有这个能力吗？不要剥夺了孩子成长的机会，让她自己想办法，看看怎么办。”她信了我的话，没有走，过几天打电话说：“他们两个孩子成了好朋友，你是对的。”在杭州陶研会青春期教育示范课上，老师问“如果同学欺负你，你应该怎么办？”其中一个男孩的答案让老师无法接受但确实智慧的做法，他说：“都是同学，打不过就搞好关系，送点东西就行了。”同学之间的关系，不能随便仿效西方的人权、隐私权、法治建设这些高帽处理，而是通过因势利导，复杂问题简单化、人性化。

《健康中国观察》：儿童青少年教育作为人文精神教育、人格养成教育和人生发展教育的关键时期。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和共青团中央国际联络部发布的《中国青年发展报告》显示，我国17岁以下儿童青少年中，约有3000万人受到各种情绪障碍和行为问题困扰。请您谈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主要因素，以及家庭、学校、社会等如何加强干预和疏导，为青少年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

陶林：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社会大难题。我们当前的社会几乎在短短的二十年改变了人类三千年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传统。互联网时代、新媒体时代、微信时代、人工智能时代、5G时代。知识和科技改变了生活。在儿童教育领域，科学家、教师、医生、咨询师、养生家、商家的观念和理论都在发挥作用。五花八门的理论和流派，让家长无所适从。最害人的理念是“不要输在起跑线上。”让学生的学习不堪重负。看看小学生的书包吧！大人背起来都很重，这是学习吗？过早、过重、不符合儿童身心发育规律的教育导致了儿童心理出问题，留守儿童缺乏亲情和父母陪伴自然也会影响他们的情感正常发展。

我是一名精神科医生，非常重视儿童的心理健康教育。目前我国心理咨询行业发展迅速，心理咨询成为摇钱树和商业的模式。但必须强调和指出的是心理健康教育是国家责任，从儿童到青少年更需要的是心理健康教育和性教育。心理咨询模式是看病模式，而健康教育是预防模式。人本主义心理学、积极心理学是需要倡导的教育理论和模式。我在沙窝中学工作时，学生家长听说我是心理医生，就将四个问题学生交给我。见到这四个初三的男生之后我就问：你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他们不回答，认为没好事，经常受到批评。我说：“我是你们校长请来的，为如何改变学校提提建议。我要找几个学生，不一定学习最好，关键是要有主见，有代表性。”然后我说：“学生是学校的主人，因为有学生才需要办学校，因为你们的存在才建学校，才聘老师，才有校长。学校就是你们的，也是为了你们的。”当引导和启发之后，学生写出了很多学校需要改进的事项。在校园文化节，这四名学生对学校提出了一些建议，这些建议几乎没有改动，成为《爱护校园倡议书》。目的就是让孩子们转变观念，养成习惯，倡导必须从现在做起，我们是学校的主人，要爱护我们的校园。

家长和学校要给孩子不同的成长机会。学生有不同的人格和智力、情感、意志类型，而当前的教育将所有学校按照统一教学方式对待，有些学生感受到约束，有些成绩跟不上有压力，我们需要进行教育改革。

儿童成长期最需要的是娱乐，学生只要玩，什么病都没有，人们经常说快乐的童年，如今又有多少孩子拥有快乐的童年呢？我一直坚持童年是构建幸福感的关键期，童年不幸福，对生命就不珍惜，这也是导致初中、高中以及大学生轻生的重要原因之一。教育一致性和标准化才导致学生心理出问题。大学生不想活，高中生不想活，初中生不想活，拼命学的场面令人心寒。几天前一名学生家长带孩子来咨询我，初二女生患甲亢还服药，每天十一点半才入睡，还做不完作业，早晨七点起床，没午睡，不是带病拼命学吗？人生起点，快乐从哪里来？体育课少，劳动少，玩乐少，作业多，病态学习模式造就病态的心理和身体。科学的心理健康教育应当成为当前中国社会的重中之重。

《健康中国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