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在村小任教的那些日子
1990年7月,离开蓬安师范学校,回到了离别三年的家乡,被分配到离中心校十多里路程的铜鼓寨村小学校任教,被一同分去的还有师范同班同学钟志泽老师。
铜鼓寨,红九军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一座山,好似一面铜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红军当年为了剿灭盘踞在山上的土匪,在这里进行过激烈战斗,红土地上浸染着烈士们的鲜血,那里风景绮丽。
(图为铜鼓寨五颗石美丽风光)
(一)
第一次去铜鼓寨村小学校报到,是那年8月30日上午,中心校派人送我俩去的。那一天,天气晴好,火辣辣的太阳高挂在天空,山路两旁的树枝上,知了在不停地喊道"热啊"、"热啊"......我们三人匆匆地行进在山间崎岖的小道上,山路上洒下了我们的汗滴。
一个小时的行程,待我们赶到学校时,汗水已浸透了我们的衣背。
来到操场,几间破旧的瓦屋静寂地横卧在山脚下,没有围墙,学校后面和左侧面是一片坟地。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高低不平、土地坝的操场早就长满半人高的野草,教室屋檐下的阶沿上堆满着附近村民收割回来准备做柴禾用的玉米杆。
开学第一天的午饭,是先到学校三年的蓬师毕业的八四级学长张华林老师招待的,他有一个煤砖炉子。第二天中午,不好意思再麻烦学长,我和师弟钟志泽就在操场边找了三块石头,在屋檐下支起了一个简易灶,在附近找来柴禾,放上新买的小铁锅凑合着煮了一锅挂面作午餐。
也许是老天捉弄人吧,那一年秋雨特别多,一下就是一个多月。
学校里寝室缺一架床,先前的老师已多次向村委会、乡政府、中心校反映过,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我们一去就面临缺床的窘境,因我是本乡人,于是下午一放学就往家里跑,天天早起晚归,一个小时的路程,风里来雨里去。
一个多月的日子里,溜坏了我的鞋子,摔过几回跤子。出身农家的我,刚参加工作,舍不得花钱买雨靴,到学校要走很长一段田坎路,很多时候就是打着赤脚,提着鞋子来回奔走在泥泞中。
我现在清楚地记得,为了解决住宿床的问题时,遇到了踢皮球:中心校推给村委,村委推给乡政府,乡政府推给中心校......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架床的问题,我不停地向相关领导反映,与之交涉,来回奔波了一个多月,十月中旬才最终得到解决!
当时村小生源还可以,学生有百十人,有五个教学班,外加一个村办幼儿班,共有六位老师:三位中师毕业的正式教师,三位代课教师。
而五间教室是这样的:除去一间土墙教室和两间石砌的教室,另有一间穿木结构教室。这间穿木结构教室据说曾是本地罗氏家族私塾,随着班级增多,教室不够用时,村委就派人从中间抬梁处用竹条和着稀泥做墙隔开,隔成了两间面积各约20来个平方的教室;石砌教室也有一间从三分之一的地方用砖加了一堵一人高的隔离墙,隔成了两间,三分之二部分做教室,三分之一部分做教师寝室;还有一间约十多个平方的公用厨房夹在土墙教室与穿木结构教室之间。
几间房屋呈"7"字形排列,中间有三间面积不足十个平方的简易寝室。我的寝室紧挨着排扇结构教室,因此我的班也就在一分为二的排扇结构的教室里,那时我班为四年级,隔壁教室为二年级,两个教室挨得太近,隔音效果太差,上课时相互影响着,有时隔壁教室一个笑话,也会引起这边教室里孩子们一阵窃窃私语。
由于教室本身就不够,公用厨房那一间屋子,也就成了幼儿班的教室,我们在那屋子一个墙角打了一个简易灶,就和幼儿班凑合着使用,他们放学了,我们就去做饭。
有一天,因事耽搁,早饭刚煮熟了,学生就已到校,到了上课时间,我们就打算先上早读,等早读结束,学生休息时,大家再一起去吃早饭。
谁知,早读还没有结束,幼儿班就有一个学生来告状,说有人把口水吐在了饭锅里。我们匆匆赶去看,揭开锅盖,饭面上漂着一团口水,还夹杂着黄黄的鼻涕,望着一锅稀饭,我们面面相觑,气得无语......大家饿着肚子上了一上午课。
那年月,白天天天停电,煮饭都需自己动手打炭圆或找柴禾,烧的有烟煤或柴禾,烟雾大,不足十平方米的寝室根本没法放置炉子。
经历了早饭被吐口水事件后,大家纷纷动手,各自在自己教室一角砌了一个灶。煮饭用的柴,要么是发动学生利用课间到山坡上去捡,要么是老师自己想办法去买。
后来,我和师弟也去买了一个煤砖炉子,由于不通公路,烧的煤炭需到中心校去背,背回来后,动手把它锤细,和着稀泥做成炭圆,于是背煤炭做炭圆又成了必修功课.......
在村小的日子里,白天有学生活动,校园里还充满着生气;但到了夜晚,由于缺电,三位代课教师每晚都要回家,我们三位留守校园的老师很多时候就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仰望星空,一起嗑嗑龙门阵,不时也会有附近的村民赶来凑热闹:先参加工作的学长张老师侃教学见闻,外出过的村民侃山外打工的花花世界,一起分配到校的师弟钟老师和我就侃师范校园生活趣闻......
夜色朦胧中,操场的上空不时也会飘荡着我们闲扯的笑声。
(二)
第二年开春不久,就有学校附近六年级学生来约:老师,等几天气温高了,晚上去夹黄鳝。夹黄鳝,好主意,还可以换换口味儿,改善生活,顿时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心痒痒,手也痒痒,说动就动,大家纷纷找厚竹块、弯刀、铁丝做黄鳝荚,找青竹筒做火把,找学生从家里借来笆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闷热的初夏夜晚。
待到秧母田的小秧还没有移栽,秧苗长势正旺,待移栽的秧田已平整出来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五月的一天,天气特别闷热,大家七嘴八舌地嚷起来,"今晚夹黄鳝去。""好,夹黄鳝!"待到夜幕降临,农舍灯光次第点亮,蛙鸣次第响起的那一刻,我们五位老师,外加学校附近的那名六年级学生,分成三组,拿出中午就准备好的青竹筒,往筒里倒上煤油,筒口塞上旧棉团做火把,兴奋地出发了。
在那缺电的岁月,煤油也是凭票供应,我们一个月也才半斤油,我们舍不得过早点燃,借着朦胧的月色,向田间走去,到了田边才划亮火柴,点燃火把,开始下田夹黄鳝。捉黄鳝通常是两个人合作,一人负责打火把背笆篓,一人负责夹,到田里找黄鳝眼要尖,煤油火把光照范围大,极利于发现黄鳝。
晚上,因为闷热,这时的黄鳝早就从泥洞里游了出来,或躺在水底、或悬在水中,将头从水中冒出,悠闲地在乘凉,它们这时反应比较迟钝,一般很少逃掉。
夹黄鳝可也算技术活,夹时需把鳝荚分开,对准黄鳝,快速夹下去,再将荚前部竹片的齿牙部位迅速合拢,黄鳝就夹住了,但下手还不能太狠,用力不能过猛,否则就拦腰夹断了。晚上捉黄鳝,最讨厌的是田间的水蚊虫,还有就是要提防夜间出来活动的蛇,但蛇挺机灵的,人还没有走拢,往往就哧溜地跑了。
那夜,月光不太友好,我们在半山腰迷了路,沿着田间小路转悠了很久,就是找不到下沟的路,幸好梯田式的岩坎不高,最后只好逢岩跳岩,然后顺着岩坡拉着荆条,下到那些长势正旺的胡豆田边,摸索着找到下沟的路。
那一夜,天气特别闷热,黄鳝也特别地多,下沟后,夹了几个田,就已收获颇丰,黄鳝、鳅鱼、鲫鱼......大半笆笼,"该回校了,等几天又来!"大家带着丰收的喜悦地往回赶。
夜幕下,连绵起伏的群山早已入睡,习习凉风令人沉醉,整个山野,只有我们打的火把在旷野里晃动。我们的谈笑声和脚步声,惊动了路边农舍的护家狗,一狗开叫,满沟群狗呼应,顿时犬吠声声回荡山谷。
从沟里往回赶,爬到半山腰时,天空中先前挂在夜空的月亮不见了,头顶飘来一团团乌云,山沟里一片漆黑,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加快了回校的脚步,刚到学校操场,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
"耶,我们到家了,下吧,下吧!"
(三)
那年月,山里东西运输都靠肩挑背磨。呆在村小,远离场镇,生活物资购买都极不方便,逢场天,我们得派人上乡场镇去赶一趟集买菜,买回够吃一场(3天),乃至吃一周的菜。
那时工资低,物资匮乏,又缺电,别奢谈冰箱,大热天买回的肉,也就只能存放半天,否则就臭了,那时我们最喜欢的是打平伙,买上几斤肉,或炒或炖一大锅,大家聚在一起,海吃海喝一顿,随后就是过几天和尚般的生活----吃素。
有时遇到连绵雨,一周都买不回来菜,也只好将就咸菜下稀饭。
为了改善生活,大家合谋了一下,亲自动手,将操场边和教室后的空地利用起来,通过一番深挖细作,改作菜地,利用课余,种上葱、蒜、小白菜、白萝卜、豌豆尖......辛勤劳作,换来了收获,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为缺蔬菜而烦恼过。
(图为当年执教的村小班级学生)
那山,山清水秀;那民,民风淳朴。
我们的勤奋努力,工作得到了村民及家长的认可,各班也时有学生家长叫孩子给老师带来点儿家里种的蔬菜;寒冬腊月,时有个别学生家长送来猪肉犒劳,更有热情的家长力邀去农舍做客。
那时的家长热情好客,不管教没有教自己的孩子,都全部邀请,不去的话,还会说看不起我们"农活皮"(方言:农民的意思)哟!
来到农家,好客的主人往往先捧出自家种植的花生、核桃、柑橘,让客人品尝,随后端上早已忙活了大半天的炖土鸡、炒肉丝、粉蒸肉、墩子肉......一个劲儿地劝酒,一个劲儿地夹菜,大有不醉不许归的架势。
真有: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四)
那时的村小都是包班上课,一位教师负责一个教学班的全部课程。
我上四年级,既上数学和语文课,又教音乐、体育、美术……那时我接手的班学生最少,全勤有九名学生,如遇农忙,则剩下三四名学生。
由于没有电,就更谈不上铃声了,上课下课要靠"敲钟"。
所谓"钟",实则是一片废弃的钢块,用绳子拴挂在屋檐下,上、下课了,教师就用小钉锤敲击钢块,"当、当、当"的声响久久地回荡在山谷。
当年,年青体壮的我们,教学显得尤为轻松、顺手,作业、教案一般白天就可以搞定,晚上就显得无事可做,吹牛、瞎扯那是常事。
当大家聊累了,回到寝室,也就是孤灯伴孤影。好在那时年轻人提升学历蔚然成风,当时我和师弟钟老师也都参加了自学考试,努力拿大专文凭,寂寞的夜晚还有看书学习相伴。
有时几个来自同乡各村校点的志同道合的自考朋友钻在一起,推杯换盏,互侃自学考试经验,也是那时一大乐事!
说真心话,90年代初期的自学考试非常正规,不亚于中、高考。那时的自考,要求严,考风正,加之又是阶段性考试,参考者必须在较短的时间里学完2--3门报考科目,且这些科目是在没有指导老师的情况下学会、吃透,这样才能够泰然自若地去参加考试,争取一次性过关,整个学习过程需要持久的耐力和毅力,当时也有很多人吃不了那苦,不愿意参加自学考试,宁愿多花钱去参加函授学习。
在村小的日子里,每一次报考,每一次都是顺利通过,分虽不高,但过关没问题。教学成绩,在我们勤奋工作下,学生成绩相当不错,各班学科成绩远超中心校班级,甚至多次名列片区学校同年级同科前三名。
小小的收获,也算是对当年我们坚守贫瘠村小生活,耐住寂寞,努力工作的一点儿小小的回报吧。
岁月虽苦,一生无悔。回首岁月,辗转韶华。
离开铜鼓寨村小学校二十多年了,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当时坚守在那里的教学班的五位老师,人生也都翻开了新的一页:两位代课教师通过自身努力都先后转成了公办教师;学长张老师后来离开了教育行业,在外闯荡,已有成就,成了老总;师弟钟老师在县城一所重点中学教书,我也调离了母校......
当年的中师生犹如一把把蒲公英的种子,被撒在祖国广袤的大地上,为当代基础教育事业奉献了年华。尤其是当年很多师范生一毕业就被分至乡下,长年坚守在偏僻的乡村,为山里娃们走出大山,走进繁华都市奉献了自己的青春。
而今,在我们渐渐霜染白发之际,我常在想,当年我们一起在村小历经甘苦的老师,何时能再聚首,一起仰望星空,聊一聊走过艰辛岁月的苦与乐!
(图为铜鼓寨五颗石美丽风光)
作者简介:
董志平,四川蓬安人,乡村教师,闲暇时光,喜欢旅游和读书。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不时拾笔涂鸦,记录走过悠悠岁月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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