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填满荒芜更重要的,

是我们选择用什么去填满它。

“如果你觉得那里一无所有,你可能想错了——”

正当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艺术机构关停、展览延期或取消的时候,一个大家意料不到的地方,举办了一场轻松满足社交距离要求的“特大型”艺术展:DESERT X AlUla,一个沙漠中的展览。

DESERT X AlUla, photo by Lance Gerber

DESERT X 是美国非盈利艺术慈善机构 Desert Biennial 策划的双年展,前两届分别举办于 2017 年和 2019 年,在美国加州南部的科切拉山谷(Coachella Valley)进行。参与的艺术家们需要在这个特定的地区展开创作,作品大多和气候、污染、反战、原住民文化以及沙漠历史有关。今年是一个特别的版本:他们去了沙特阿拉伯西北部以风景奇丽、历史悠久出名的“永恒之城”埃尔奥拉(AlUla)。

DESERT X AlUla, photo by Lance Gerber

上个月刚落下帷幕的 DESERT X AlUla,是 DESERT X 第一次走出科切拉山谷,也是沙特阿拉伯首个结合当地环境打造的展览。展览的目的是“创造各国艺术家之间的对话,挖掘所在地埃尔奥拉独特的地理风貌和历史意义”——沙特第一个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地的黑格拉古城遗址(Hegra),就位于这里。

DESERT X AlUla, photo by Lance Gerber

“与沙漠对话”

说是就地取材,除了实体的土与石,其实还有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素材,也为艺术家提供了创作灵感。从 2017 年的第一届 DESERT X 开始,“与当地展开一场关于时空的对话”就成了不少作品的核心。

目前依然伫立在棕榈泉艺术博物馆外的装置作品Alive!,就是一个与沙漠互动的典型作品。

Jeffrey Gibson — ALIVE!

美国艺术家 Jeffrey Gibson 以融合原住民手工艺的作品而闻名。他找了一片风轮机叶片,在上面创作了简单却动感的图案,还用特意设计过的字体写下了这么一句宣言:“I AM ALIVE! YOU ARE ALIVE! THEY ARE ALIVE! WE ARE LIVING!”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原本寂静无声的沙漠里大喊了一声,“不!你、我、还有我们,都还活着呢!”

Gibson 说,风轮机的叶片让他想到翅膀、鱼鳍,或是一段鲸鱼的骨头,蕴含着奇特的生命力。他希望通过这件作品向这里的原住民致意,因为在后者的观念里,土地是有生命的存在。

Jeffrey Gibson — ALIVE!

在今年的 DESERT X AlUla 展览上,沙特艺术家 Rashed AlShashai 设计的作品“简明的段落(A Concise Passage)”,堪称原始与现代的结合。

A Concise Passage, photo by Lance Gerber

埃尔奥拉的地形,曾为在这里频繁往来的商人们提供了庇护之处。山谷为他们遮住了风雨,也帮助抵挡了强盗的攻击,最终在这里孕育出了独特的文明。AlShashai 正是受到这段历史的启发,将常用于海运、象征当代贸易系统的蓝色货盘,同代表古文明的金字塔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条奇特的“时空隧道”。到了夜晚,亮眼的粉色会沿着货盘金字塔的展开,让早已不复存在的沙漠之路从被遗忘的历史中再次显形。

A Concise Passage, photo by Lance Gerber

用艺术翻译出

大地对人类的质问

尽管至今只举办了三次,但沙漠本身就是 DESERT X 的展览场地,所以也可以说,每件展品都自带沙漠元素,堪称用一万种方式讨论人与自然关系的艺术展。而且它要讨论的,还远远不止是沙漠。

Terminal Lake Exploration Platform, 2019, by Steve Badgett and Chris Taylor

Jackrabbit, Cottontail & Spirits of the Desert, 2019, by Cara Romero

和第一届相比,第二届 DESERT X 2019 的展览范围更大(跨越美国和墨西哥边界),作品反映出的焦虑也更为明显:面对全球变暖和战乱,艺术家们加入了其他行动派的行列,为自然打造出一批特殊的话筒,翻译出大地对人类的质问。

Lovers Rainbow, by Pia Camil

在 2019 年来到科切拉山谷的人,可能不会想到,沙漠中竟然会竖起一面令人不安的“黑旗”。

John Gerrard, Western Flag (2019) at Desert X.

确切地说,这面由爱尔兰艺术家 John Gerrard 创作的“ Western Flag”,是一幅历史的重现画面:它所在的位置,是美国于 1901 年第一次发现石油的得州小镇“纺锤顶”,这里诞生了包括海湾石油公司在内的好几家石油公司,虽然仅是一小片土地,却能带来无数财富,也因此引发了各路人马的争夺。

John Gerrard, Western Flag (2019) at Desert X. Photo by Lance Gerber.

时过境迁,人类依然在地球各处开采资源,而这片很早就因为开采过度而荒漠化的土地,被 Gerrard“标记”成了以污染为代价积累财富的象征。旗杆喷出的,是黑烟形态的一氧化碳,根据纺锤顶当地的天气情况模拟出飘扬的状态——我们看不到一氧化碳,但可以看到这面代表人类因为贪欲而走向毁灭的旗帜。

John Gerrard, Western Flag (2019) at Desert X.

还有一些概念更加奇妙的作品。

丹麦艺术家 Rasmus Nielsen 过去是一名自由潜水员,曾在南太平洋地区和海洋生物学家一起工作过,后来和其他两位来自北欧的艺术家组成了 Superflex 这个团体。由他们打造的装置作品“Dive-In”,从多个角度探讨了环境变化。

Dive-in, by Superflex,photo by Lance Gerber

从外观上看,它是一座很像珊瑚的粉红色露天影院,为什么是珊瑚?其实是因为,这片沙漠在 600 万年前还位于水下。这件作品也的确像电影一样,展示着不同的时空,既让你回溯到远古的年代,同时提供了一种“未来的我们也许会被淹没”的前瞻想象,提醒参观者正视气候变暖问题。

Dive-in, by Superflex,photo by Lance Gerber

除了被改变的生态,Superflex 还想探讨露天影院的消失。当装置的一面化为大银幕,展现的是 Dive-In 位于水下的模样。Superflex 希望看到它的不仅是在沙漠中游荡的人类(比如来这打卡的观众),也包括未来可能穿梭在这里的海洋生物(甚至是影片最后出镜的外星人),就像 600 万年前生活在这里的水下生物那样。

Dive-in, by Superflex,photo by Lance Gerber

这一幕让人很难不联想起《爱,死亡,机器人》里,人类跟鱼一起在荒野中悬空“游泳”的名场面:过去,现在,未来;海洋,陆地,沙漠,本来无法共存,在这一件作品当中,却融合得不着痕迹。

“肯定自然,肯定大地”

正如 DESERT X 在创办之初的理念,在沙漠中创作就是突破有形与无形的限制,不仅能让艺术家创造出更多可能性,也可以让感受这些作品的观众(无论是近距离还是通过照片)产生新的思考:空荡荡的沙漠中忽然出现了精密的艺术品,可以算作是一种“无中生有”,原本与沙漠联系在一起的“空”与“无”也不复存在。

DESERT X AlUla, photo by Lance Gerber

但另一方面,展览结束之时,作品或是撤走、或是在自然的影响下衰败,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种“荒芜”状态——自然创造沙漠和人类,人类制造展品和展览,当它们同时存在于这寂静无人的荒野,又默默消失,简直像是某种超自然空间。这个过程本身,又和“原始”与“人为”之间彼此影响的轮回如此相似。

但其实,沙漠艺术还不是最早与自然亲密互动的艺术形式。早在社交媒体诞生前、沙漠艺术尚未完全成型的年代,大地艺术(Land art)就留下了它们独特的痕迹,经受着时间的考验。

这一艺术形式诞生于上世纪 60 年代的美国,人们为种族主义、性别不平等、环境问题以及反战议题走上街头,艺术家们也在反思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影响。当现有的艺术形式无法满足他们不断寻求创新的渴望时,他们开始将目光转移到了自然元素上,以大地为媒介进行创作。

美国当代艺术家 Michael Heizer 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最著名的两件作品,“双重否定(Double Negative)“和“城市(City)”,都位于内华达荒漠。

Double Negative by Michael Heizer

1969 年完成的“双重否定”,是一条在地面刻出的、长达 1500 英尺的深沟,这件作品既是指人工的、机械的力量对自然的否定,也是指自然对这份人造力量的否定。即便挖掘机和推土机在大地上“凿”出了巨大的人造峡谷,它还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由自然来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再创作”——无论哪种否定,其实都指向了对大地的肯定。

Double Negative by Michael Heizer

“双重否定”之后,Heizer 继续将大地作为自己的创作元素,在 1972 年开启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也就是创作周期长达近 50 年的 “城市”。他用前哥伦布时期的美洲宗教城市为灵感,在沙漠中挖掘壕沟,用实地开采的石头和沙子混合水泥,精心打造了一片巨型建筑群。

City by Michael Heizer

《纽约时报》在 2015 年的一篇采访中如此评论:“城市”可能是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雕塑,无畏的、不可思议的美国梦。然而,这场宏大的创造背后是 Heizer 原本生活方式的崩塌:为了让不可能变成可能,他长期暴露在建筑工地中,患上了严重的慢性神经性和呼吸道疾病。2014 年,与他结婚 15 年的妻子兼助手也离开了他——人类的意志不可不谓坚定,但与自然的力量对比,似乎又很脆弱。

City by Michael Heizer

“改造自然”的

代价与矛盾

代价和矛盾,不仅出现在看似朴实的大地艺术中。投身于“从无到有”的自然改造,难免会带上一丝傲慢,而这种傲慢有时又会以一种虚伪呈现出来。

提到在沙漠中的艺术,必然绕不开一年一度在美国内华达州黑岩沙漠(Black Rock Desert)举行的“火人节(Burning Man)”。

第一届“火人节”于 1986 年在旧金山的贝克海滩(Baker Beach)上举行。创始人 Larry Harvey 当时召集了一群朋友,并点燃了一个两米多高的木头人。四年后,他把活动地点转移到了黑岩沙漠。

图源:Buring Man Galleries

从 1996 年开始,“火人节”就成了我们现在熟悉的样子:主办方给出主题,让人们创作装置作品,并在连续几天的狂欢之后,像当年点燃那个木头人一样,将装置作品一把火烧尽——整个活动,会在先后点燃一个人形木雕以及一座庙宇时达到高潮。

图源:Burning Man

图源:The Atlantic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火人节”都是一个相对低调、推崇反消费主义的集会。但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活动,它开始吸引了许多名人和亿万富翁,水涨船高的门票、提供全套服务的营地,还有精心策划的派对……不少批评者认为“火人节”已经偏离了原本的宗旨:它到底是演出和艺术,还是一个在灼热和沙尘暴之间举办派对的借口?如果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火人节”这个概念出圈之前就不太好说清,眼下要回答它可能更加困难。

图源:curbed

Auto Disco Dance Bot art car by: @chris_wollard

在创造的过程中,乃至作品问世之后,艺术家此前没有预料到的人为因素,也在悄悄地塑造着作品与当地和人的关系,包括一些意外。

Prada Marfa 是一间沙漠里的 Prada“专卖店”,位于美国得州小镇瓦伦泰因(Valentine)不远处的公路旁,由北欧艺术家 Michael Elmgreen 和 Ingar Dragset 设计。2005 年 10 月“开业”之后,就成为了得州的地标性艺术。

图源:Prada Group

这家店作为一件大型沙漠装置,陈列的商品都来自捐献,并不对外销售。但是没多久,就遭到了涂鸦和盗窃的侵扰,玻璃橱窗被迫换成了亚克力板,甚至还差点被拆除。尽管最后在多方努力下店面得以留存,但其实已经违背了艺术家让它自生自灭的初衷。艺术家对消费的冷静态度——“即便是价值连城的奢侈品,在这里也是渺小的”——当然也没有真正传递,因为它最后还是以网红打卡地的身份出了名。

图源:Prada Group

这也是我们讨论沙漠艺术和土地艺术的原因:美丽和令人震撼之余,我们是否真正意识到,这一切对人类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把一堆艺术品搬到荒野,也不是简单的环保倡议或自然改造。它们有时只是在提醒离自然越来越远的当代人,有些事物会恒久存在;以及,比填满荒芜更重要的,是我们选择用什么去填满它。就像圣奥克絮佩里的《风沙星辰》里说的,“我们品尝着节日般轻快的热情与欢乐,可实际上,我们却什么都没有。陪伴我们的,只有风,沙,与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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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艺术 or 影视作品里的沙漠,让你印象深刻?

撰文 /黑羊

排版 /Ray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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