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上世纪五十年代初

冀州老城风貌

六十年前——1952年暑假,我由小学升初中,考入河北省冀县中学(河北冀州中学的前身),来到了冀县县城——冀州老城。星期天,我常同三五同学结伴遛城墙、逛大街、访古迹,三年之间,走遍了老城的东西南北,大街小巷,饱览了老城风貌。

当时老城南面尚未开发,视野开阔的南门外,只有一个简陋的汽车站设在大刘庄村头,一家小饭馆开在汽车站旁边;所有县级党政机关、县属商贸机构、中学、师范学校等,都在老城里。

周围城墙环绕,四门城楼耸立,是当时冀县县城的一大特色。只见,经过千百年的风雨吹打和战争破坏,古城楼和古城墙的外表早已疤痕累累,但大体轮廓还保持完整。

现冀州南城门

在四座城门中,南城门给我的印象最深。南城门楼似乎比其它三个城楼更高大雄伟,城门外护城河上有一座能走大车(牛车、马车)和汽车的木桥,人们叫它“南桥”,一条从北京至大名的土公路,简称“京大路”(老百姓叫它“汽车道”),从桥南经过。因为县城以南村庄比较多,交通比较便利,所以出入南城门的人流车流比其它三个城门都多得多。当时进城的车,多为牛拉的包着铁箍的木轮车和马拉的胶皮轮车,很少机动车。拱形的城门洞大约四五米宽,两辆大车错轮而过时,须十分小心。由于多年战乱,城门洞经久失修,洞内地面高低不平,散落着从洞壁上剥落的砖块、泥片,车辆通过时,颠簸不堪;洞顶上悬着的半嵌半裸的砖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我每次从门洞经过,都提心吊胆。由于洞容小,路况差,赶上“三八”(农历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初八、十八、二十八)大集的日子,来往的人车陡增,门洞里便会堵塞。

冀州古城墙遗址

从南城门一直往正北,就能看见北城门,出了北城门,向西北方眺望,远处有一带土丘蜿蜒,那是古冀州鼎盛时期的外郭,经千百年风吹雨打早已坍塌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土疙瘩了。因为城北的村落稀少,所以进出北城门的人车不多。北城门附近,包括北城墙内外,是一大片荒地,低洼处的芦苇花随风涌浪,平地上的蒺藜草纠结缠连,草下掩盖着刨不尽的旧砖碎瓦。我想千百年前,这里可能是一片繁华闹市。

西城门是县城通达西部大片县域的必经之路,来往的人车流量仅次于南门。可能是西城门的地势比较低洼,城门周围民房稠密,城门口旁边有大树遮盖的缘故,平时走进城门洞,给人以潮湿阴暗的感觉,但在炎热的夏天走进门洞,则使人感到风凉舒适。

东城门最萧条,很少有人去那里活动,因为靠近东城门一带没有人家,只有瓦砾和杂草,城门外是枪毙犯人的刑场,异常的寂寥冷清。有一天,我与两个同学,怀着好奇心,出东城门“探险”,出得门洞,眼前出现一派空旷荒野,没有庄稼,没有道路,没有人烟,一望无际的水泽烟波飘渺,不远处一段外郭残垣在风浪中经受着冲刷……站在岸边,感到一丝凉意袭来,有点瘆人,于是迅速转身跑了回来。

老城里边的街道有长有短但都很直,街道两旁几乎都是平房。其中最繁华的是振商街,最荒凉的是东大街。

东大街南北走向,连接着南北两城门,是城内较长的一条街。我老家在城南,东大街是我回家和返校的必经之路。那时东大街的两旁,很少完整的房舍,稀稀拉拉的残垣断壁之间,长了许多鬼发草、红荆墩、荆棘丛。这种荒芜景象,无疑是近代以来,连年战乱所造成的。

从西城门到东城门,是一条横贯全城的大街,东段叫振商街,西段叫兴业街。这条街是全城最长、最宽、最直的一条街道,因为没有高楼遮挡,晴天旭日东升时,满街披霞。这条大街是老城一条主要街道,是全县政治、文化、商贸中心。当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初期,政治清明,民心向上,社会安定,文教振兴,经济复苏的大好形势,明显地反映在这条大街上。

振商街与位置居中南北走向的粮市街交界处,形成一个十字街口,这里是老城里中心的中心,全县货物品类最齐全的百货店、布店、杂货店,设备与技艺最好的餐馆、照相馆等齐聚于此。商店的铺面大都很小,只有一两间门脸,但生意似乎不错。由于这个十字街口人们去得最多,地位特殊,“十字街”便成了它的专用名词,一提“十字街”,就是特指这个十字街口,别的十字街口都要冠以相应的定语,如“振商街东大街口”“兴业街礼堂街口”“二铺村十字街”等。

冀县师范

“十字街”往北不远处就是全省有名的“河北省立冀县师范学校”,人们简称它“省师”或“后师”。站在街口可以望见校园内几座两层的教学楼,楼顶起脊,楼的一层和二层向阳面都是立柱走廊,楼的样式为中西合璧,在当时的老城里,数它夺目,每当走过“十字街”,我都情不自禁地朝它翘望几眼。 “十字街”往南,东边是二铺村,西边是三铺村,三铺村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叫当铺街,全县第一所正规医院就开设在这条街上。

“十字街”往东往西的振商街路段,有许多小商铺、小吃店、小摊贩,尤其是往东,店铺相连一直排到“县师”的西侧。“县师”是“冀县县立初级师范学校”的简称,也叫“前师”或“初师”。“县师”再往东隔三两户人家和一个小巷,毗邻“河北省冀县中学”,人们简称“省中”或“冀中”。“三八”大集日,赶集的人很多,街上熙熙攘攘,摊贩一个挨一个,直摆到“冀中”大门口以东。

当时“省师”的学生来自河北省各地区;“冀中”的学生一部分来自本县,一部分来自宁晋、南宫、新河、枣强、景县、故城等周围诸县,还有来自山东省的平原、武城等地的;“县师”的学生来自本县的四面八方。星期天学生们成伙上街,在街上能听到本县东西南北西各种不同的口音,听到从本省的宁晋县,到山东省的平原县,中间地带的各种方言。学生的衣着引领时尚,男生多数穿中式的黑色外罩挽着白色袖头,少数穿中山装,也是黑色;女生多数穿花色较深的外罩翻着浅色的衣领,少数穿蓝色列宁服。制衣用的是斜纹布、“洋布”,现在看来都是档次很低的布料,在那个年代却是上品;在样式设计上,现在看来很普通甚至有点落伍,在当时却是新潮。县城很小,学生特别多,南腔北调,穿着时兴,是冀州老城的一道独特风景。

冀县人民大会堂

“十字街”往西,在城内西北方的四铺村,有一条南北大街,街的尽北头有一座礼堂,是解放后新建的,命名为“冀县人民会堂”,人们通常叫它“大礼堂”,这条街也就因此而得名“礼堂街”了。“大礼堂”是当时老城里乃至全县最雄伟的建筑,也是容量最大的室内会场,县里各种大的会议都在这里举行,同时它还是老城里唯一的电影院和剧院,县电影队、剧团不定期在这里演出。在礼堂街与兴业街交界的十字街口,路西北拐角处是从前的县衙门。那是一座两进的大院,坐北朝南,与历史故事书上画的县衙门一模一样,青灰的砖墙,显得很肃穆,“八”字形的大门向外张开,显得很威严。解放后,冀县县政府暂时设在这里。

新华书店

县政府的斜对面偏西是新华书店,与学校的图书馆相比,书店的新书多,图书的时代气息浓。那时在书架前看书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于是每逢星期天,书店就有许多学生光顾。县政府的斜对面偏东是法院审判庭,地点大致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县文化馆旧址。当时公判大汉奸、大反革命分子在“省师”大操场,审理一般民事纠纷在这个审判庭。审理是公开透明的,除了被剥夺政治权力的人,平常百姓们都可以旁听。我读初中二年级时,大概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法庭审理一桩离婚案,我班不少同学去旁听。离婚的男方是我下一届的学弟张某,女方是个中等身材的青春少女。离婚是女方提出的,理由是丈夫还是个孩子,无法一块过日子,婚约是父母包办的,自己并不同意;大概是家长事先教的吧,男方表示不同意离婚,但说不出理由。我和几个同学,竟然起哄支持男方,因为我们就是抱着给张某撑腰打气的目的去旁听的,不懂得婚姻法,也不关心谁是谁非,今天回想来非常可笑。这种公开透明的审案方式,从一个角度,反映出新中国新政权带来了民主进步的新风气。

冀州老城有不少名胜古迹,石碑、宝塔、大磨、庙宇……

一进南城门,就可以看见城门内的东侧立着一座石碑,好像比我身高略矮点,上面篆刻着“汉赵王张耳之墓”几个行楷大字,看到它往往使人们回想起项羽和刘邦争夺天下的故事。我在“冀中”院内还见过另外一块石碑,有两米多高,二尺多宽,颇为厚实,立在学校会议室兼教师食堂的门前的一侧。会议室的屋顶是起脊的,前出抱厦,三级台阶,像一间小殿堂。这块石碑,可能就是那块有名的“冀州三友柏碑”吧 ,可惜当时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所刻碑文。

过了“十字街”,在振商街偏西的路北,大约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县武装部的大门口,平躺着两扇巨大的石磨,人们叫它“李三娘石磨”。大磨每扇直径不小于一米半,四五个人站立上边还绰有余地,我和同学结伴逛街时,经过那里,都要登上磨盘去站一站,一起使劲用脚蹬一蹬,考验一下大磨的承载力,当然,大磨总是纹丝不动的。此时,常常会有倚墙晒暖的老人走过来,给我们讲述东汉末年战乱饥荒,李三娘磨面救人的传说。

北关村东北方向,二、三华里处,有一座寺庙,就是冀州有名的竹林寺。 寺庙建在一块不大的高地上,当雨季到来大水淹没它周围的洼地时,远远望去,寺庙悬浮于粼粼波光之上,隐现于云雾缭绕之中,形象美丽神奇,望着它就会令人想起那个“人参娃遁地,碧空僧成仙”的神话故事……。 春旱季节,寺庙周围大水退去,露出大片陆地,出北城门,沿一条小路,步行从北关村东往北,就可到达竹林寺。 我与同学结伴去过那里一次,印象不深,当时好像庙宇还在,神像已无。

竹林寺

解放战争结束不久,国家刚由乱到治,冀州老城也是如此,岁月磨损和战争破坏的痕迹犹在,新中国新时代带来的生机已经显现。古色古韵的城楼、城墙、名胜古迹和现代标志的汽车、公路、水电设施,千百年样式不变的农家小院和新建的校园、医院、书店、大礼堂,破旧的街道和新开的店铺以及在那里生活、工作、学习的人们,共同构成一幅生动绚丽的老城画卷。

作者:李治峰

编辑:王晓雪

审核:杨润晓

监制:李云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