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儿子告诉我要和几个同学游览北京的著名胡同。我突然想念起小时候居住的秀洁胡同那个小院。

于是,我决定乘公交车直达曾经居住过的老地方――秀洁胡同一带看看。一、

从家坐公交车直达白塔寺。下车后,我凭着记忆寻觅着,往事也在寻觅中一幕幕在脑海闪现。

50年前,为了离父亲上班的地方近些,母亲与同单位家住秀洁胡同的刘伯换房,刘伯一家从城里搬到郊区,父母从郊区搬到城里。我小学四年级时,被母亲召唤到她身边。

我们居住的小院面积不大,是排房,只有4户人家。第一家姓李,第二家姓王,第三家是我家,第四家(院尾)姓于。

院里虽然人家不多,可集合了四个省份的人,那时我年龄小,可仍然能听出不同口音。

李大妈应是河北口音,王姥姥是东北口音,于阿姨是山东口音。明显的,我妈这个北京人说话声音最好听。

于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建成与我是同班同学,在官园小学读四年级。一天,班主任老师亲切地搂着我,让我给建成父母带一张纸条。大概是建成在学校淘气,请家长。

我傻乎乎的把纸条交到于阿姨手中。精明能干的于阿姨操着一口山东话对老师表示了不满……母亲知道后,气得骂我,让我以后不准再替老师捎纸条传信。

在官园小学读了半年书,第二年,按就地入学原则,学校把我们分到紧挨秀洁胡同的冰洁胡同的铁路二小。铁路二小离家真近呀,就在胡同拐弯处不远。

铁路二小原来是一个王府。一进校门即是高台阶,朱漆大门,两边是石狮子。进门就是影壁高墙,左转进入一个正方的大院子,正中有一棵很粗的大槐树。院子的四个角都通着另外的小套院。每个小套院都有带壁画的走廊。

第一次上音乐课,音乐课老师一边弹风琴教我们唱歌,一边不停地打量我。下午,班主任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准备让我参加学校宣传队。

谁知与我一同转来的原官园小学同学许英见我入了宣传队(她也在),白了我一眼,非常不高兴。她和我虽然不在一个班,却向音乐老师告状,说我很笨……许英对我一直不忿,许是她觉得自己是城里人,压根儿看不起我这个从农村小学转来的同学。

二、

记得在官园小学时,我路过许英家门口,常去找她撘伴走。她家是独门小院,有一个智障哥哥。她对哥很好,总给他掏耳屎。

一次老师留语文作业,让写出课文的中心思想和读后感,我立即写完。她向我要去作业,结果抄走精华为己所用。老师表扬她写的好。我们分到铁路二小后,不在一个班自然不来往了。

不久,西城区召开小学生运动会,要求每个学校有仪仗队入场。我们从四年级至六年级选三十人的仪仗队,我和许英有幸被选中,看到我被选上,她乜了我一眼,似乎不太高兴。

校长率领体育老师、音乐老师和几个有威望的老师看我们的齐步走,我用余光看到几个老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一会儿,老师让六个人一队,分别齐步、正步走。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许英走得有点别扭,她溜肩膀,两支胳膊使劲往胸前甩,特别引人注目。

所有队列走完后,体育老师叫许英出列,让另一个替补同学换下了她。然后,体育老师喊出一男二女三个同学名字,其中有我,让我们向前“一步走”。我和另一个女生康跃分别站在高个子男生(姓杨)两边。

体育老师宣布杨同学为举旗手,我和康跃为护旗手。康跃是我们年级最红的一个女生,长着瓜子脸,一笑露出一颗虎牙(与现代谋女郎长相接近)。不久她被部队文工团看上,却在最后刷了下来。

我一直很纳闷,那么多洋气的、好看的女生不选,尤其我班班长恒彩云长的像唱戏的青衣,都没选上,为什么老师们看上了我这个村里土娃娃?应与闫老师有关系吧。

运动会上,我精神抖擞地走在迎风飘扬的红旗下。

三、

在铁路二小,我只上了一年,6年级时,我家又搬到了离父亲单位更近的桦皮厂,我自然转学到了马相小学。

铁路二小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年级连长(组长)闫老师。她梳着两条长辫子,大眼睛深眼窝,皮肤不算白。虽然闫老师没教过我,可她欣赏我。

一次母亲去学校给我告状,开始我并不知。回家后,母亲居然告诉我:我今天去你们学校告你了。你们年级连长梳大辫子的闫老师这个夸你哟,说:没见过这么要强的孩子,学习好,做事踏实,干什么成什么,她特喜欢你,还说你长大后定是个有出息的。母亲说着说着竟笑了。

从此,我心中满满的全是闫老师的身影,真想和她亲近呀。可自卑的我还是止住了脚步。

离学校不远是女同学李实家。她家是独门独院,家境很好。她有一个慈祥的奶奶,大眼睛爱说爱笑,有点烟酒嗓。一天,我来到她家。她的叔叔和婶婶注意到了我,他俩全是画家。

叔叔迅速从屋中拿出笔和纸,对我“速写”起来。不知何时,我抬起头来,要与李实说话,只听叔叔喊道:别动,保持刚才的姿势。一会儿叔叔画好了。我想看又不好意思看,正发呆时,奶奶说话了:孩子,过来看看,像不像你。

我这才走近,认真端详画。我看到一个束着两条小辨的小女孩,眼神沉思而略带忧郁。叔叔对我说:礼拜天你来吧,我给你画一幅油画,要穿漂亮的衣服哦。我欣喜地答应了。

星期天,我对母亲说明了缘由,穿着一件绿色条绒上衣来到李实家。叔叔一边画,一边与我聊天,问我:你在你们班是不是最瘦最高的?我摇头说:不是啊,还有比我高的。

一上午,李实的叔叔把我画好了。看过之后,又惊又喜。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油画,头一次看到自己的油画像。李实告诉我:叔叔是班里的高才生,咱们的课本许多插图都是叔叔画的。听后更加佩服叔叔。我记住了叔叔的名字:李鸿远。

四、

有一件不太好的事也装在记忆的筐里。我家邻院、前排住房有一女同学马丽常常找我一起上学。

一天早上,她来找我。我正收拾书包,一会儿王姥姥喊我:春桦,你来一下。原来王姥姥刚蒸好一锅馒头,发现少了一个。她大声说:春桦,你拿了吗?

我诧异了:王姥姥,我没拿呀。我从来不拿人家东西。王姥姥说:那是谁拿的呢?一边说一边瞥马丽。我看了马丽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气愤地背起书包就走,一路不搭理她。

到了教室,发现建成也到了。他扔下书包在黑板上画了一蒸笼馒头,还冒着热气(他绘画出奇的好),旁边还注明:偷馒头。

下午上课吋,班主任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于建成检举马丽偷馒头一事,马丽不承认,说是你偷的。我睁大眼睛道:老师,我要和她对质。老师立即把马丽叫到办公室。

马丽来到办公室,一张柿饼脸一双肉泡眼一会望天花板一会望地上,就是不望我。

我质问她:以前我妈留给我和弟弟两个大馒头,总丢一个,我常饿着肚子上学。今天王姥姥刚蒸了一锅馒头就丢了一个,一下让我想起我家那几次丢馒头,一定是你拿的,只有你一个外人来我们院。还有李大妈家放在院里的一个小马扎也丢了,找了好长时间找不到,也是你拿的吧?还有……我还没说完,马丽突然截住我的话:是我拿了馒头,我饿。

班主任老师点点头,冲我笑道:还是你有办法,聪明的孩子,回教室吧,马丽留下。

打那以后,马丽再也不来我们院了。那个年代家中孩子多的人家自然困难,可是再困难也不能偷人家东西呀。

五、

外婆一年总要来城里几次看我。一次听母亲说白塔寺药店有一个坐诊老中医,会看各种疑难杂症,但每天只看20个病人,所以天不亮就要去排队拿号。这事自然落到我身上。那是一个夏天,我早早起床,从秀洁胡同走到白塔寺药店。幸运的是拿到了号。我开心的欲往家返,这时太阳还没升起。

突然我发现一个白白净净,大眼睛的漂亮姐姐和一个肤色暗黑的女人从我前面走过。我被漂亮姐姐牢牢吸引住了,不知不觉跟着她,她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漂亮姐姐一回头发现了我,笑着对旁边的女人说:嫂子,这小丫头一直跟着我们。

那嫂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问我:小丫头,你干嘛一直跟着我们?

我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只是使劲望着那姐姐。女人笑着对漂亮姐姐说:小丫头迷上你了。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走了很远了,赶紧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白净细高条梳着两条粗黑辫子的漂亮姑娘从此在脑海扎下根,长大后我找到了一个与她模样相仿的人:秦文。

六、

往事依稀。而今重新寻找儿时的印迹,还能找到吗?白塔寺药店还在,可门面小了许多。没有坐诊医生。我转了一圈,没有丝毫触动。

那座白塔好像比以前白了,被圈起。我沿着白塔外围那条胡同向前走,想寻找童年的印迹。胡同显然整修和翻盖,很整洁。各家的旧家具堂而皇之摆放在胡同里,上着锁。各家的空间还是那么狭小,似曾相识又有些陌生。

让人惊喜的是那所聋哑学校还在。记得每次吃饺子,母亲都让我去白塔寺那边的回民牛羊肉店买点羊肉。路过聋哑学校时,我都好奇地探头张望那些比比划划的孩子。

我一路寻下去,没有找到秀洁胡同及周围的胡同,就来到车公庄鸟市附近。一堆悠闲的老北京侃爷正交流鸟感。

走着走着,我居然看到了官园小学。只是没有了大操场。那个曾经召开西城区小学运动会的大操场是否变成青少年活动中心了吗?因为我看到了这个名字。而铁路二小也不知搬到了何方。

秀洁胡同、冰洁胡同等早已拆迁,据悉归划给了金融街。居住地虽已不在,可儿时那片记忆永驻在脑海了。

(画:周永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