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屏幕,聊天框、动态页、评论区,各式各样的表情包随处可见。

百度指数显示,“表情包”的搜索指数自2016年起迅猛增加,至今热度不减,近七天的整体日均值仍旧达到13,659次。

我们如此依赖表情包,大抵是因为它成为了我们部分身体的代表。从最初对于人类面部表情的还原,到对人身体姿势的象征和对心灵的投射,表情包在对身体的再度演绎中,不断改变着人对身体的感知。

表情包的历史:从还原表情到扩张身体

在理解表情包之前,我们需要明白,何为表情?

字面上理解,表情是表现在身体表象(例如面部神态、肢体动作)上的感情。表情包则是指承载“表情”的网络图片。

它经过了表情符、绘文字、表情包三个发展阶段。1982年,美国卡耐基·梅隆大学的科斯特·法尔曼教授在电子公告板上首创了微笑符号“:-)”。①它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表情符,完成了对表情的赛博想象和再定义。

伴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兴盛,人们很快进入了以QQ的黄色小圆脸、人人网的黄色小方脸为代表的绘文字阶段。2015年,《牛津词典》将“”表情作为年度词汇。网络表情具备了全球性的符号价值。

现如今,以“表情包”为名的网络表情不再局限于对人类面部表情的符号化呈现,身体姿势和内心的碎碎念都成为它表达的对象。ZEPETO等新的软件工具也帮助普通网民成为了表情包的热情生产者。

当我们在赛博空间中裁剪、合成表情包时,我们也同时在拼贴和重构身体。

表情包的魔力:还原缺席的身体

表情包魔力的来源之一是:它帮助我们在虚拟的空间中感知自我身体的存在。在网络中,身体的缺席为表达语调、语速、表情、姿态带来了困难,对方无法实时感知我们当前的身体状态,而表情包的出现既有效弥合了文字交流的缺陷,也还原了我们身体的在场性。

有着完整叙事功能的表情包承载了我们的意义诉求和身体形象化表达的需要。倘若抛却特定的语境,同样的一句话或一种情绪,表情包和文字可以呈现出全然不同的效果。

当我们直接敲打“跟你说个事”时,对方能感受到的往往是接下来“我们要说一件事”这个事实本身;但是当我们发送一幅表情包时,却可以使用或严肃或玩笑或扭捏式的图片,传递出全然不同的符号意义,对方能感受到的不仅是事实,还是我们当下的某种身体情绪。

作为网络时代的文化景观,表情包的符号意义也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不断延伸。使用表情包成为了一种群体性的文化定义活动。渐渐地,圈子内表情包的使用者在默契中达成了微妙的共识,例如对“微笑”表情包的争议,还有对“中老年表情包”的理解。这些理解或许不可通约,但它也折射出它所赋予使用者的解读自由,而这种解读自由,也是重新塑造身体的自由。

表情包的迷思:身体的解放与麻木

最初,表情包仅是我们的“图像替身”,然而,当表情包渐渐超出了简单的表达功能,而趋向于提供身体消遣时,我们渐渐从身体的娱乐走向身体的解放。

“要你寡”、“雨女无瓜”、“你怎么这个亚子”......以上的语句出自热度已消减多年的《巴啦啦小魔仙》。这些语词因为剧中人物口音而走红,进而被制成表情包。当我们发出一张游乐王子“雨你无瓜”的表情包时,我们追求的已不仅仅是表情包能够代替我们的身体向对方表征出:“与你无关”了,而是因为我们享受这个表情包中口音带来的戏谑快感。

接着,现实生活中对于我们来说十分陌生的身体形态,也开始被投射到表情包中。2019年,giao哥、药水哥和雄鹰高飞等引领了一股极致的土味热潮。浮夸的动作在满足猎奇心理之外,表情包内的动作也成为我们真实身体的延伸,而这些姿势、动作及风格往往是我们的身体难以抵达的。

在表情包娱乐的浪潮下,在对身体的欢乐重构中,我们在对身体意象的不停再生产中或许也生产了身体的“麻木”。

这种麻木首先来源于一种“超真实”(hyper reality)。“超真实”由鲍德里亚首次提出,超真实即“没有原型和真实性的真实,由一种真实的模塑制造的真实。”②例如游戏角色的同人画作。游戏中的身体本身已经是现实身体的再现,同人画手笔下对游戏身体的再现成为了基于虚拟的再创造。

表情包将我们缺席的身体重新还原于网络空间内,通过图像符号模拟真实场景,将我们带入了无法识别真实与虚拟的“超真实”中。也正是因为“超真实”的难辨性,我们误以为表情包带给我们的在场式身体体验等同于真实。此外,“在超真实的状态下,再现和真实被拟像所取代,成为没有本原的复制。”③在网络空间以成批复制的形态源源不断的表情包,将我们潜意识中带入了岌岌可危、仅由意义铸就的符号高楼。

这种麻木亦来源于图像感知挤占非图像感知所带来的特殊体验,这种体验正贴合了当前读图时代的发展趋势。法国理论家雅克·朗西埃曾在《图像的命运》提出:“它(图像)不再是一个副本或是一种解译,而是事物说话和沉默的一种方式。”④他笔下有关解构语言符号的表意策略被称为“图像句子”,亦即图片接管语言、空间挤压时间、感性替代理性、视觉战胜知觉的一种表意方式。⑤表情包是否成为了这样一种存在?——当文字让位于无休止的图像式表达,当我们渐渐无法离开表情包,我们是否也在偏离语言、偏离理性,而进入到像《娱乐至死》中所描述的追逐感官娱乐、丧失思考的世界呢?

因而,这种麻木成为了技术形塑下我们对自我图像替身的“自恋性麻木”。麦克卢汉曾在对媒介的剖析中预言,“人们会对自己在材料中的延伸立即产生迷恋,结果则是我们的文化太偏重技术而造成了麻木。”⑥从还原表情到扩张身体,表情包渐渐成为我们在互联网上的图像替身,正因如此,我们渐渐依赖、习惯、进而迷恋于这样的一种表达方式。现在,任何一个事件发生,我们马上把它诠释成几张表情包,它的意义也就在比特中碎片性的凝固。这件事也立即收入我们的数据库中。

综艺《青春有你2》播出以来,不论是节目片段截取还是热点语句,都将被直接制作成为表情包或化为表情包文字的素材来源被使用,虞书欣“哇哦”、秦牛正威“醒了很久还是很感动”迅速传播,而后又在其他热点的喧嚣中逐渐淡出公众的视野。也许上周我们还在为“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讨论纷纷,这周挤占我们的眼球的却已是罗志祥的表情包。

如热点事件一般,表情包也在交替不止地更新迭代。然而,在快节奏的时代里,一个接连一个热点事件的涌现令我们应接不暇,最终我们只能在模糊的记忆中奔向下一个表情包狂潮。

小结

或许我们是难以离开表情包的,至少当我们在网络空间中徜徉时,我们的身体是如此。

也正是因为习惯,我们常常忽视了表情包的力量。当表情包渐渐超出我们最初的身体表达需要、搭建起一个全新的庞大意义系统时,也意味着表情包不再只是一个符码,而更多地成为了一种蓬勃生长、甚至跨越我们身体边界的亚文化体系,我们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沾沾自喜、为自己缔造出的表情包帝国以及表情包为我所用的自我主人角色和主动地位而满意,殊不知它已在无形中重塑着我们的身体与心灵。

参考文献:

①张艳斌.青年网络表情包的文化逻辑及其规制[J].思想理论教育,2018(01):82-86.

②Jean Baudrillard,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94.

③马小茹.“超真实”概念探析[J].哲学分析,2018,9(05):115-134+199.

④朗西埃.图像的命运[M].张新木.陆洵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

⑤韩少卿. 新媒介时代的身体景观与身体传播研究[D].郑州大学,2019.

⑥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M].商务印书馆,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