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春如四季。
没错,不是四季如春,而是春如四季。
怀远县城地处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上,虽说四季分明,但冬夏两季明显长,春秋两季明显短。这里的春季,昨天可能还是艳阳高照,大街上短袖、裙子已经迫不及待地登场亮相,急于引领潮流,而今天就有可能把早就甩掉的冬装套上,一夜之间,完成了四季转换。你永远摸不透春天的脾气,更惹不起它。
杨絮飘飞的时候,春天就要过去了,再不动身,夏天可就来了。
在上次的教研活动中,我们已经相约携手春天,共聚古镇龙亢。
今天是星期五,月考刚刚结束,下午休息。适逢下午是我们固定的语文教研活动时间,虽然处在休息时间,学校没要求我们举行教研活动,但是我们自愿发起了一场特殊的教研活动。上午放学后,我们便在年级教研组长史老师的带领下,驱车前往龙亢,一头扎进春天。
车出县城,一路向西。路旁指示牌上的地名,总会让我们想到正经过哪位同学、同事或熟人的老家。怀远县城居民除了少数人世居于此,还有更少的来自外地,更多的则是从全县各乡镇涌入的。在这支农村包围城市的大军中,最多的就是通过读书考学分配、调入或考入的各类工作人员,比如我们这些高中教师。
所以,我们前往乡村,其实就是回家。虽然我们所要去的地方并不是生养了我们的村庄,但是那里有我们熟悉的生活场景。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只要遇到这熟悉的生活场景,我们往昔的记忆就能够被唤醒,我们便在灵魂深处回归了故乡。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田野中、村庄里呈现出清一色望不到边的绿。一直忙于高三复习迎考工作,别人沉醉其中而我们无缘得见的油菜花海已经散场,油菜结荚,籽实饱满;那些桃花、杏花、梨花化作栖身浓荫的果实。此时正是冬小麦扬花、灌浆的时候,我们倾心护爱的庄稼——高三学生也是如此,午季六月的收成绝少不了这段时间的积累与沉淀。
引我们前来的同事韩老师是龙亢本地人,他驾车熟练地穿行于镶嵌在麦田之间的水泥路上,微微的颠簸,让我们有一种航行在大海上的漂浮感,碧绿的麦田就是那波澜起伏的深邃海面,扑面而来的“海风”裹挟着熟悉而又久违的庄稼的青涩味道,摩挲鼻腔,令人不由闭目深吸,像豪饮一盏陈年佳酿,淋漓酣畅。
车子停在了龙亢老街的火神巷巷口。这条巷子里的新四军淮上办事处纪念馆,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以前来过。现在是晌午时分,纪念馆大门紧闭,我们没法进去再次观瞻那段峥嵘岁月和抗日英雄的丰功伟绩。门口的国槐像个神圣的卫兵,庄严地守卫在这里。尽管它在抗日烽火中中弹无数,几乎被打断了主干,但是数十年过后,它依然郁郁葱葱,向世人展示它顽强的生命力。那苍劲的树干是历史,而葳蕤的冠盖是现在与未来。其实,来这里参观,只要看看这株没有勋章的英雄树,就能够解读出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与舍生忘我的家国情怀。从这里走出的一个历史人物曾有这样掷地有声的话语,一直回荡耳畔:“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胡乱引用并望文生义一下,就觉得在抗击侵略的斗争中,每个国人都该是一粒英勇的子弹,要坚决把敌人赶出国门,守卫我们的庄严国土、神圣家园。
韩老师事先联系好了饭店。我们一行十一人浩浩荡荡,钻进包间,马上熟练地进入正题。
美食让我们精神饱满。这里的菜品和生活在乡村的人们一样,绝不花哨,而是十分朴实,味道纯,分量足,就像一首耐读的古诗,意象典型,思路清晰,主题鲜明,感情真挚,意境清幽,蕴味隽永。在县城根本无法吃出这样的味道与情境。席上,洋槐花炒土鸡蛋这道乡村特色美食,满载着我们关于乡村的记忆,成为最受欢迎的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佳肴;特色菜龙亢改刀鱼,汤汁里那特殊的醋香酸爽着我们的味蕾,熨帖着我们的渴望。我们如饕餮一般享受着美味,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碗碟,仿佛突然失忆,竟忘了这碗碟里刚才盛放的是哪道菜,又是怎样被消灭殆尽的。有语文老师在的地方,总少不了因汉语的奇妙而产生的欢愉。有人提议让我们尊敬的王老师泼墨挥毫为饭店题词,王老师谦虚地让他的两个学生——顾老师和我来完成,不避浅薄的我抢先吟出了《爽》一诗奉笑: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这是一首无限爽、无限高的宝塔诗。已经品尝了这里的一些特色美食,有女同事仍旧不满足,询问还有什么特色。我一本正经地脱口调侃:“还有我们这些大老爷们,特色!”大家忍不住爽朗地哈哈大笑,前仰后合,没有了身处校园置身教室的那份紧张与严肃,我们真实地透着自由、轻松与快乐。在关于座次的问题上,我们还是比较讲究的,毕竟受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染,践行并传播着它。不过,出来就是为了放松的,所以今天中午坐得稍微有点随意,却也恰到好处:平日里喜欢在一起说笑的老师对面而坐,声音交织,越过桌面,惊起四座;喜欢抽烟的坐在一起,彼此将自己的珍藏拿出来同大家分享。杨老师提出下次吃饭要摆上席卡,按照席卡的指引就座,以免混乱,有违礼俗。可是,仓促之间他把“席卡”说成了“牌位”,要在每个人的面前摆上“牌位”,此语一出,顿时引得大家差点笑喷……当然,还有许多段子,有荤有素,都是下酒的好菜,在这里就不一一摆上席面了,只留给在场的人去回味和细品,让它们成为以后蓦然回首时不经意间再次遇见的美好。
我们的聚餐实行AA制,这样挺好,传统文化也需要与时俱进。除了享受美食,我们不忘带上一桶龙亢特产桓傅香醋,整个夏天,我们都会在凉拌菜里不断品尝到龙亢特有的味道。
由于时间匆忙,没能去拜谒写有“桓傅故里”的门楼牌坊。
桓傅,是对桓荣这位出生于西汉的经学大师的尊称,据说他是春秋首霸齐桓公的后代,曾经做过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太子少傅,是汉明帝刘庄的老师。现隶属于怀远县的龙亢镇,在西汉武帝时期既已建县,作为县城的历史比怀远早了一千多年。这里盛极一时的桓氏家族,在建政改元的桓玄被诛之后,渐渐衰落了。龙亢是有历史、有文化的地方,这里的古街、民俗、民风、美食等无不印证了这些。
返回途中,我们一直在讨论“龙亢”地名的读法。大家一致的意见是,地名必须尊重当地人约定俗成的读音。“亢”读成“gāng”时,是“咽喉、喉咙”的意思。根据龙亢所处的地理位置和这里曾经出现的创造历史的人物可以想见,彼时这里依傍淝河、涡河、淮河,必是南北要冲、东西枢纽,以“龙亢(gāng)”命名自有它的来历与道理。可是,总有人喜欢把这一地名中的“亢”字故作高深地读成“kàng”,并拖着高亢的尾音,读得十分重浊,借以炫示自己有学问,从而藐视别人没文化,似乎龙亢人祖祖辈辈都读错了一样,就连桓少傅本人也是个文盲。当然,有这种认识的人当中,更多的还是读过书,些许认得几个字,但却未必明事理的人。其实,我们今天的教研才是一种尊重学术开诚布公的教研,而不是被浅薄与任性摆布的一言堂。
带着这种畅快,我们在返程中再次欣赏沿途的风景,再次体验什么叫春风骀荡。
韩老师选择从另一条路返回县城,足以体现他此行安排的精心与细致。平坦的沥青路一尘不染,道旁的杨树整齐地列队向着远方延伸,飘飞的杨絮被挡在了车窗外,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车内弥漫着的不息的快乐。
(本文作于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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