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世纪,科技的大发展让上至政治家、知识分子,下到市井民众都相信:世界在进步,科学将拯救人类。“一战”就是从这样的繁荣和进步中脱胎出来。世界文明的龙头欧洲内战不断,继而演变成世界战局。事实证明,表面的欣欣向荣,不过是人们的幻觉而已。

战争爆发后,人们的又一个幻觉是:战争将是短暂的。然而,1914年的马恩河战役彻底戳破了幻想的泡沫,人们开始领教到真正的现代战争的威力。上千万人死亡,四个帝国被摧毁,甚至战胜国也遭到了严重破坏。“一战”把人类从19世纪强行拖入20世纪。1914年的欧洲就像是一尊众人仰慕的巨像,4年之后,这片大陆面临着从经济到社会、从生活到梦幻的灾难性破碎。

在经历过“一战”前所未有的破坏之后,全世界人民都在渴望持久的和平。然而胜利者更看重利益的重新分配,而不是稳定。“一战”并不是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复仇的火星在“一战”的余烬中跳跃。“二战”期间,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曾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全世界,包括美国和所有我们熟悉且关心的国家,都将坠入一个新的深渊,一个扭曲了科学、更加凶险或者可能更加漫长的黑暗时代。”

“二战”是横亘在现代人心头的一个梦魇。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下,在绝望和怨恨的浪潮中,有关人类进步的观点悉数遭到了彻底的否定。七十多年来,它的阴云一直未曾消散。

历史学家诺曼·斯通将读者带回两次世界大战扣人心弦的凶险时局,深度解读20世纪欧洲各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关系,真实具体地刻画昔日的文明中心,简洁有力地再现了一个扭曲了科学与人性、漫长而崩裂的黑暗时代。

腾讯文化作者分两次对诺曼·斯通进行了电话采访。“中国这么大,问题这么多,作为外国人很难搞懂。”在采访中谈及中国时,诺曼·斯通感慨道。他说自己特别佩服史景迁——后者花了很多时间学习汉语,了解中国。

以下为腾讯文化与诺曼·斯通的对话:

《第一次世界大战》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好写

腾讯文化:你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都非常受欢迎。你的父亲在二战中去世。这是否意味着在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你会投入更多的情感?

诺曼·斯通:是的。我之所以对二战更感兴趣,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从13、14岁就开始了解二战的历史,而且我懂德语,所以我知道德国人是怎么叙述那段历史的。

腾讯文化:听说你懂多国语言。

诺曼·斯通:我大概有学习语言的天赋。当然,你也要努力。1958年我考入剑桥,当时我的法语已经非常好,然后我想,那就学学意大利语吧。我随便找了本意大利语书——著名的小说《豹》,边读边从中找意大利语和法语的联系,没过多久,我就可以用意大利语问路了。欧洲各国的语言存在共性。我在法国、德国、匈牙利、土耳其和俄罗斯都生活过,这些经历对掌握不同国家的语言也很重要。

腾讯文化:英文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只有199页,非常简短。你如何用这么少的文字把这么宏大的战争讲清楚?

诺曼·斯通:通常历史学家会坐在电脑前长篇累牍写,关于一战、二战的大部头书源源不断地被送进大学图书馆,但在写关于一战、二战的简史、方便人们随时阅读方面,依然有很多空间。这也是我所做的。坦白地讲,《第一次世界大战》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容易写,因为一战主要写欧洲战场,不必涉及整个太平洋区,但是二战就不同了。

腾讯文化:写简史的挑战是什么?

诺曼·斯通:你要有能力总结一些很复杂的主题,这也就意味着你要迅速阅读大量资料,并将内容提炼成一两句话。比如为了解某场战役,我要查看一本关于这场战役的七百多页的书。我的前辈A.J.P.泰勒(注:Alan John Percivale Taylor,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很擅长这一点,如果他遇到很复杂、很难说清楚的内容,他就写:“这部分很复杂。”

腾讯文化:这是否意味着书中有很多你自己的判断和观点?

诺曼·斯通:是,但我是很认真地做的研究。

腾讯文化:在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你参阅了哪些材料?用多长时间完成?

诺曼·斯通:关于二战的文献资料特别多,特别是在英国和美国。德语的资料也很多,其中一套书包括15卷对二战的研究,我主要参阅了这套德语资料。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也一直在阅读各种新出版的关于一战、二战的书,有一些积累。我用6个月时间完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花的时间稍长一些。

腾讯文化:在看到不同国家关于某段历史的不同记载时,你如何决定选取哪种说法?

诺曼·斯通:你要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要了解各方观点。比如我在德国时,看到英国皇家空军(RAF)把德国的城市摧毁成那样,就感到很尴尬。英军在战争快要结束时发起对德的大规模轰炸,这一军事举动非常荒唐。(注:从1943年11月22日开始,英国皇家空军对柏林发起13次大规模空袭,摧毁柏林1/4的市区,炸死1万多人。)我很尊重德国人,因为他们很少抱怨,他们继续自己的生活,现在德国已经重新成为西欧最成功的国家之一。

腾讯文化:很多历史学家曾一度忽略中国对二战的贡献。为什么?。

诺曼·斯通:的确如此。但是英国历史学家安东尼·比弗(Anthony Beevor)的书已经补正这段历史,而且美国卷入了远东战场,美国学者也对这段历史进行了很多研究。很多英国学者对这部分历史是忽略的,主要是因为不熟悉。中国这么大,问题这么多,作为外国人很难搞懂。

腾讯文化:在写二战远东战场这部分内容时,你主要参看了哪些文献?关于这段历史,比较权威的著作有哪些?

诺曼·斯通:安东尼·比弗的书对我启发很大,一些关于美国在菲律宾据点的文献资料亦然。但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内容有限,所涉及的远东战场部分内容比较少。关于这部分历史,我推荐看马克斯·黑斯廷斯的《复仇女神:对日之战 1944-45》,这本书描述了二战太平洋战场的情况。我还推荐美国历史学家罗纳德?斯佩克特研究太平洋战争的《老鹰对太阳:美日之战》。

腾讯文化:能向中国读者推荐几本关于二战历史的权威书籍么?

诺曼·斯通:最应该看的是安东尼·比弗写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其中涉及很多关于中国战场的内容。英国历史学家伊恩·克肖(Ian Kershaw)写的希特勒传记也很精彩,包括上册《希特勒1889-1936 : 狂妄篇》和下册《1936-1945年的希特勒:复仇之神》。再就是我最喜欢的英国历史学家A.J.P.泰勒的著作,他的每本书我都喜欢,他也写过一本二战简史《二战起源》。最好看这本书的美国版本,他在其中有针对美国读者的序言,讨论20世纪30年代美国的角色,写得非常尖锐。

德国人为何拥护希特勒?

腾讯文化:一战和二战的联系有多密切?

诺曼·斯通:在某种程度上,二战是由一战导致的。1919年,同盟国的做法(指针对德国的《凡尔赛合约》)显然是公开“邀请”德国人推选出他们的恶魔。

腾讯文化:你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很多次用“疯狂”一词形容希特勒和德国人,为什么?

诺曼·斯通:希特勒狂妄自大,没有理智,就像电影《帝国的毁灭》中刻画的那样。令人不解的是,在意大利,墨索里尼是被民众赶下台的,但是在德国,希特勒平安无事——他早该被纳粹党卫队头子海因里希·希姆莱暗杀才合情理。

腾讯文化: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两人都是独裁者,你怎样看待他们两人的关系?

诺曼·斯通:希特勒像是学校里的小男生一样,对墨索里尼充满了仰慕。毕竟是墨索里尼先开始实行法西斯主义、要求民众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关闭议会、宣布法西斯党为意大利唯一合法的政党……希特勒处处步其后尘。

20世纪20年代,墨索里尼非常成功。1938年,墨索里尼决定让希特勒占领奥地利,并成为希特勒的盟友。当时希特勒欣喜若狂,在电话中对墨索里尼说:“我永远不会忘,不会,不会,不会!”(I will never forget this, never, never, never.)希特勒也的确没有忘,1943年墨索里尼的统治被推翻,墨索里尼被软禁,希特勒设法营救了他。这也是一种令希特勒引以为豪的“忠诚”吧。

腾讯文化: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有相似之处吗?

诺曼·斯通:两人有共性,但不完全像。墨索里尼并不想实行暴政,意大利没有集中营,墨索里尼只不过是将异己流放,还有一些人性。而希特勒是恶魔。

腾讯文化:希特勒为何能赢得德国人的拥护?

诺曼·斯通:这是最大的谜之一。希特勒怎么受到拥护呢?1919年后,德国的处境几乎让所有德国人都处于疯狂状态,同盟国对于德国的处理方式明摆着就是让德国发动第二次战争。民主制国家(魏玛共和国)建立了,但是要赔偿巨款,要赔偿到1984年。不久,世界经济大萧条,德国800多万人失业,大量德国中产阶级也憎恨当时的国家政权。

再看看希特勒的竞选对手吧!德国的社会民主党无计可施,那些领导人非常自私。德国自由党解体,可以说,除了希特勒,别无选择。很多德国民众投票选希特勒,在他们看来,希特勒代表了希望,希特勒也恰好迈进这个“真空”。

腾讯文化:希特勒也是擅长忽悠民众的人,他因此获胜。

诺曼·斯通:并非如此。到1936年,希特勒解决了德国大众的失业问题,恢复了德国经济,让德国在欧洲又有了话语权。他的确给了德国人希望,这也是在1936年和1937年,他受德国大众喜欢的原因之一。

诺曼·斯通:他是很有争议的人物。20世纪30年代,希特勒振兴了德国经济。有学者提出,希特勒重整军备的计划是否和德国国力恢复有关,是否在重整军备的过程中出了差错。但希特勒依然是恶魔,屠杀犹太人的行动是他的原创——即使是之前最坏的反犹主义者,也不过是把犹太人驱逐到乌干达等地,而不会杀害他们。

腾讯文化:你认为目前对德国纳粹的研究客观、充分么?

诺曼·斯通:关于第三帝国的研究已经很多,实际上是太多了,我认为不需要更多的相关著作了。

腾讯文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你对诺曼底登陆的描述很精彩。它是二战中最关键的一次战役。你在书中曾认为,诺曼底登陆可以提前一年。现在你还这样看吗?

诺曼·斯通:我过去也常想,为何英军和美军不早点深入法国内陆?但是仔细想想,之前英国所有从海上向陆地进攻的战役都打得很艰难。比如一战中的加里波利战役,英军举步维艰——在距离本国几百里外的地方作战,还要保证海军和空军的供给,非常难。而且英国和美国当时军事化的程度弱,不像在日本,男人可以随时上战场。培训士兵如何使用武器等都需要时间。

腾讯文化:任何军队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诺曼·斯通:是的,比如没有酒,能带好一支军队吗?美国就是这样的。不让士兵抽烟已经够糟糕的了,没有酒,没门!

腾讯文化:你怎么看待二战后的中日关系?

诺曼·斯通: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想所有人都知道日本在二战中的行径骇人听闻,他们建立伪满洲国,又进一步入侵中国更多领土……在欧洲,很多国家因为二战也有过摩擦,但是现在都能和平共处。比如德国已经彻底变了。我认为德国是欧洲国家的楷模,现在每次去德国,我都对那个国家充满敬仰。

腾讯文化:第三次世界大战有可能发生么?

诺曼·斯通:我觉得不可能。发生的前提一定是哪国政府无可救药失去理智。但如果这件事发生的话,破坏性将是巨大的。

诺曼·斯通在二战中长大,他童年记忆的开始就充满了警报声——那时他只有2岁,住在苏格兰的格拉斯哥。警报响起时,他和家人便藏进附近的防空洞。他至今记得防空洞黑色的厚帘子和防毒面具的味道。他没有见过父亲。在他出生前,他当空军的父亲在威尔士执行任务时遇难。因为父亲为国捐躯,他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在格拉斯哥学院接受免费教育,后来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剑桥大学历史系。

诺曼·斯通当过牛津大学近代史教授,当过撒切尔政府顾问,也当过首相演讲稿撰写人。学术造诣不俗的他曾获英国沃尔夫森历史写作奖、方塔那欧洲历史奖。英国《独立报》用“标新立异的历史学家”一词来形容他。目前他在土耳其生活和任教,是土耳其比尔肯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教授。他接下来计划在匈牙利布达佩斯特“驻扎”一两年,研究匈牙利的历史人物,并写一本《匈牙利简史》。

《第二次世界大战:黑暗的年代》

两次世界大战的入门普及读本,牛津大学传奇教授、撒切尔政府顾问经典之作

市面上有关两次世界大战的书多是厚重的大部头,让读者望而生畏。本书化繁为简,勾勒两次世界大战轮廓和进程,为读者提供简明而清晰的线索,使读者可以在短时间内了解20世纪的复杂论题,节约时间和精力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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