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琼的夫人狄梵也是著名演员,最深入人心的形象是《羊城暗哨》中的女特务“八姑”。

1913年10月16日,刘琼出生于湖南湘阴,原名刘伯瑶。

刘琼大学时在上海法学院攻读法律,他爱好体育,186的身高优势使他成为校篮球队的主力。刘琼动作敏捷,姿势优美,有教师看他打篮球,赞道:“美哉,少年!”

他引起了大明星金焰的注意,金焰也是篮球迷,经常到刘琼的学校打篮球,两人成为球友。金焰常常开着小汽车到学校,几个人对着正在上课的刘琼大喊:“长脚出来!”

刘琼不管三七廿一,一伸长脚从教室窗户跨出,五六个少年就硬挤进金焰的小汽车直奔球场,教师也无可奈何。

后来金焰对刘琼说:“长脚,侬篮球打得介好,拍电影一定没问题,跟阿拉到摄影棚去白相白相(玩玩)。”

从此,本该成为法官或律师的刘琼进入了电影圈,1934年在金焰主演的《大路》中饰演一个筑路工人,名字列在演员表中最后一位。

此后刘琼主演了《狼山喋血记》《茶花女》《少奶奶的扇子》《金银世界》《杜十娘》等影片,他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潜心学习好莱坞男星的表演风格,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银幕魅力。

1938年,刘琼与金焰主演了《武松与潘金莲》,金焰饰武松,刘琼饰西门庆,顾兰君饰潘金莲。这部电影2014年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放过,有幸看过此片的影迷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金焰的武松和刘琼的西门庆

1932年,《电声日报》举行“十大影星选举”,金焰的票数是男演员第一名,当选为“电影皇帝”。

1940年上海最有名的电影杂志《青青电影》举办的“影迷心爱的十位影星”活动中,刘琼以2527票雄居男演员榜首。杂志上刊登了刘琼的大幅照片,标题是《1940年的电影皇帝》。 如果说20世纪30年代的影帝是金焰,40年代的影帝就是刘琼。

刘琼日常生活陷入困境,一度曾卖西装领带换饭。特务乘虚而入,拿金条请他出演 “中日亲善”之电影,刘琼断然拒绝。

一日,汪精卫到沪“巡视”演说,刘琼当众调侃:“汪主席的戏演得真棒,快让我们没饭吃了。”好心人劝他不要乱说话,他说:“不怕,抓了我也是个穷演员,榨不出油水。”

1943年以后,不愿与日本人合作的刘琼离开了心爱的银幕,转向了舞台。

当时,著名导演费穆领导的“上海艺术剧团”排演古装话剧《杨贵妃》,在卡尔登大剧院公开演出。

费穆对扮演唐明皇的演员很不满意,在话剧即将上演之时,突然更换男主角,由刘琼出演唐明皇。

扮演杨贵妃的女主角狄梵对这一变动很反感,认为导演临阵换角是出于商业票房考虑,太不尊重前面的演员,所以对刘琼产生了莫名的反感。

刘琼被导演特别安排单独用一个化妆间,更让狄梵觉得别扭,认为他是在“摆谱”。

刘琼没有什么大明星的架子,平时爱开玩笑,有一个木工在后台吐了一口痰,刘琼忍不住拿他“开涮”:“嗬,好家伙,你这足有四两重,要是黄金的话可以发个小财啦。”

大家听了这话哄堂大笑起来,狄梵不但没有发笑,反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费穆在导戏时,对狄梵一直不愿努力配戏的态度非常不满,合作了十几场后,费穆一气之下换掉了狄梵。

狄梵与费穆公开闹翻了,她决定马上离开“上海艺术剧团”,临走时, 狄梵满腔愤慨地对着费穆说道:“我原以为戏剧界是最干净的角落,看来我错了。”费穆无言以对,目送狄梵的身影远去。

其实狄梵十分膜拜费穆的艺术才华,回想起费穆对自己的包容,也时常有负疚之感。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不久,费穆的剧团正在排演《妙峰山》,由刘琼扮演男主角王老虎,而女主角华华的人选尚未落定。

《妙峰山》的导演毛羽认为狄梵最为合适,狄梵心里一直深藏着对费穆的深深歉意,便不计前嫌与刘琼再度合作。

在排演过程中,狄梵发现自己以前对刘琼抱有成见,并没有深入了解他。

狄梵渐渐地在舞台上投入了真情实感,演出获得了成功。两人在舞台下也开始了接触,午夜一起去大排档吃宵夜,此时刘琼的爱开玩笑在狄梵的眼里变成了风趣幽默。

在遇见狄梵之前,刘琼已经有过一次婚姻。前妻严斐绰号“傻大姐”,15岁登台演出,与周璇、欧阳飞莺、白虹成为明月社的“四小天王”。

严斐是周璇前夫严华的妹妹,严华还是严俊的堂叔,严俊是李丽华的丈夫。原来刘琼、周璇、李丽华这三个大明星是亲戚!

严华 刘琼 严斐 周璇 严俊

刘琼与严斐1935年结婚后一直无子女,而刘琼是家中独子,引起了刘琼母亲的不满,刘琼在家庭的压力下与严斐离婚,将洋房留给了严斐作为补偿。 

严斐曾这样评价他:“刘琼是个好人,他谦和、温顺,对事业满腔热情地追求,对朋友坦诚真挚,没有一般男人独断专行的作风,就算离婚也处处替别人着想,从不强加于人,这或许是别的男人做不到的,失去他是我一生的损失。”

1946年5月,刘琼和狄梵结为百年之好,终于收获了真正的爱情。

此时的刘琼又招来了麻烦,刘琼的父亲是辛亥革命的名将,与蒋百器将军是金兰之交。刘母与蒋百器的女婿邵式军的母亲交往甚密。

邵式军是盛宣怀的外孙,大哥就是邵洵美。鲁迅在《拿来主义》中讽刺了邵洵美,接受过9年义务教育的人都有印象。

邵式军在沧州饭店举行婚礼时,刘琼当男傧相。

上海沦陷后,邵式军当上敌伪苏、浙、皖税务总局局长,一夜暴富,人称“金钱豹”。

刘琼因不愿主演歌颂大东亚共荣的影片,退出电影界,参加费穆的话剧团,生活艰难。不忘旧情的邵式军主动上门,请刘琼去当个挂名的税务局长,刘琼谢绝,称自己没有官运。

邵式军见刘琼与狄梵结婚后,仍与老母蜗居旧屋,便以关怀老人为名,花25条黄金买下哈同花园旁的沧州别墅,让刘琼一家安居乐业,供养老母。

有人借此诽谤刘琼:他表面上讽刺汪精卫,暗中却与汉奸邵式军交往。

抗战胜利后,汉奸们纷纷出逃,邵式军携带百条黄金突然失踪。军统赶到邵家,只见人去楼空。军统特务曾去刘琼处查问,没有结果。 

从重庆来的官吏和特务,说刘琼曾在伪“华影”拍戏,又与邵式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将他列入附逆影人名单中。刘琼只有忍受,但不认错。

其实,邵式军早在1941年就弃暗投明,多次帮助新四军在上海采购药品,邵家也成了新四军在上海秘密采购供应站。这事被蒋介石有所察觉,邵式军带数百条黄金、10多亿现钞以及大批武器去了解放区。

1946年,刘琼重返影坛,一年之内在《忠义之家》《铁骨冰心》《迎春曲》《大地春回》《春残梦断》等电影中担任男主角,最著名的是他与陈燕燕主演的《不了情》,编剧是张爱玲。

1948年,刘琼应香港电影界的邀请赴港拍片,主演了《国魂》《大凉山恩仇记》《乱世儿女》《豪门孽债》《火凤凰》等影片。

《火凤凰》李丽华 刘琼

全国解放后,香港爱国人士热烈庆祝。

刘琼带领香港爱国影人到广州去慰问解放军,又指挥男女明星,在香港扯旗山上用人体拼成五星红旗,表达对新中国的热爱。

刘琼在香港一边拍片,一边参加演员团体内的“读书会”,开展进步文化活动。1952年1月初,港英当局将刘琼、狄梵、舒适、沈寂、白沉等10人列为“不受港督欢迎的人”,押上囚车驱逐出香港。

刘琼狄梵夫妇带着5个月大的婴儿走过罗湖桥,回到新中国的怀抱。 

刘琼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厂里补发工资时,刘琼和舒适领230元,狄梵领120元,与香港收入相比差了五到十倍,然而他们现在是国家干部,比普通职员的薪水略高,就知足了。

后来演员评级,金焰、白杨一级,赵丹、舒绣文二级,刘琼与舒适四级。

刘琼出演了《山间铃响马帮来》《女篮五号》《海魂》等影片,并导演了脍炙人口的戏曲片《宋士杰》和《女驸马》,主演分别是京剧大师周信芳和黄梅戏大师严凤英。

演而优则导的不少,但像刘琼那样真能拍出几部好片子来的却不多。

刘琼在《海魂》中扮演一个受过英国皇家海军教育的海军舰长,有别于以往的脸谱化表演模式,反角正演,为角色注入一些绅士风度,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

1957年的《女篮五号》是谢晋的成名作,刘琼和秦怡饰演男女主角。这是刘琼回上海后,第一次演男主角。

《女篮五号》刘琼 秦怡

回到上海之后,狄梵先后出演了《湖上的斗争》《家》《摩雅傣》《燎原》等影片,戏份也不重。

《羊城暗哨》冯喆 狄梵

起初,这个女特务最初选定的是蒋天流,当时蒋天流正在拍摄《前方来信》脱不开身,经过沈浮导演的极力推荐,狄梵意外的上了这部戏。

“八姑”心里爱恋冯喆饰演的侦察员王炼,却不好直接表白,狄梵把“八姑”内心苦闷、渴望真爱、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复杂性格,表演得非常到位,塑造了建国十七年反特影片中最有鲜明特征的女特务形象,成为她演艺生涯的代表作。

观众记住了她的“八姑”,狄梵走在街上,时不时被路人认出,并亲切的叫她“八姑”。

风起云涌的运动到来后,刘琼被长年批斗和关押,最后发往农场劳动。

刘琼1936年与蓝苹在费穆导演的《狼山喋血记》中演过夫妻,他在被逼问时,非常冷静的用统一的口径回答说:“我有健忘症,过去所有的事情我的确一点都记不清楚了。”

专案组让狄梵揭发刘琼的“罪证”,狄梵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确实不知道刘琼怎样反革命,假如我知道他是反革命而不说的话,你们可以马上枪毙我。”

关于《狼山喋血记》,还有一个连蓝苹都不知道、只有刘琼夫妇才知道的秘密:当年《狼山喋血记》剧组有一个饰演青年农民的演员叫王大川,有一天夜晚,刘琼意外发现王大川是潜伏在剧组里的国民党特务,暗中监视每一个剧组人员。

刘琼发现了王大川的秘密之后,言语更加谨慎,《狼山喋血记》表面上风平浪静拍完,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刘琼后来在香港拍片的时候,又意外的在片场碰见了王大川。王大川也发现了刘琼的地下活动,表面上与刘琼称兄道弟,暗地里跟踪他,均被刘琼在闹市口机警甩掉。

王大川怕暴露自己,在街上临时物色到一个老头,让老头以找刘琼借钱为借口,引出刘琼,从而暴露屋内的其他人员。

当时刘琼和舒适等人在屋内开会,狄梵在门口放风。老头敲门后,狄梵看着慌里慌张的老头,顿时明白了一切,灵机一动,抓住老头气冲冲地说道:“你来找老刘借钱,什么借钱?怪不得老刘最近经常不回家,原来是那个臭婊子让你来拿钱,你好大胆……”

屋内的刘琼等人听到狄梵的大声喊叫,赶紧采取紧急行动转移。而在不远处躲着的王大川被狄梵镇住了,他再次见到刘琼的时候说:“你家那个嫂嫂可真厉害!”两人心照不宣,表面寒暄了一番。

因为他们过去的经历,刘琼和狄梵在运动中感到大难临头,随时有灭顶之灾。

1971年,刘琼夫妇在干校

刘琼应谢晋之邀,友情出演《牧马人》中的老华侨,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

《牧马人》刘琼 朱时茂

1988年,75岁的刘琼在影片《死神与少女》中饰演绝症老人,表演自然朴实,深切动人,获得了金鸡奖评委会特别奖。

1993年,刘琼和秦怡主演了电影《梦非梦》,这是秦怡参与编剧的影片,也是她一直想拍的电影。

秦怡是刘琼从影的引路人金焰大哥的遗孀,60年前,刘琼的第一部电影《大路》的男主角是金焰;60年后,刘琼的最后一部电影的女主角是秦怡,其中的含意令人感动。

改革开放后,一位定居在海外的老影星来上海观光省亲,她曾与刘琼一起在香港演电影,她离开香港时有一部电影的酬金尚未领到,便委托刘琼老师代为办理和保管。

这次她一到上海,刘琼就把银行卡交给她,本金和利息一分不少。已经过去30多年了,老影星自己或许早已忘却,而刘琼却能如此“完璧归赵”,让那位老影星感动得流泪,也在上影人中广为传颂。

刘琼平淡地说:“那是做人的底线,根本不值一提!”

晚年的刘琼经常找顾也鲁、舒适等老友相聚,打球消遣,80多岁还能骑着单车到处巡游,在绿茵场上生龙活虎,不减当年。

刘琼是有名的“瘾君子”,他幽默地说:“戒烟的朋友不可交,心狠,无情,我即使躺进棺材,还得抽一支……”

1995年,刘琼获得国家广电部颁发的“中国电影世纪奖”;2005年中国电影百年之际,入选“中国电影百年百大影星”。

2002年4月28日,刘琼因肺癌驾鹤西去,享年90岁。出殡时,当年和他一同在香港“闹革命”而被港英当局驱逐“出境”的老伙伴们说,老刘没死!

狄梵与刘琼做了56年的夫妻,她已经患癌症多年,从没想到刘琼会走在她的前面。

大女儿在美国,小女儿在瑞士,狄梵不想给女儿添麻烦,一个人生活在上海。

狄梵与舒适夫人慕容婉儿

狄梵比喻说:“一对狼夫妻,有一天公狼出去猎食,一不留神丧了命。母狼总不见公狼回来,就一直向天而号,叫声凄惨极了。它说:‘为什么单留我一个在世上?’我就像那头母狼。”

她说:“一个人的生活,是必须过的,可我只想早一点离开。”

2012年5月19日,92岁的狄梵逝世,与刘琼在另一个世界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