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只皮瓜艇，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仓，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山水朦胧，神仙境界。”

故事，就是从西湖，或是紫竹林开始讲起——潜心修炼千年的白素贞为了追求爱情化为人形，与许仙展开了一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乍一听来，似乎和《白蛇传》并无不同，但在李碧华的笔下，在徐克的镜头里，却上演了截然不同的情与欲、情与义的纠葛。

李碧华与《青蛇》

青白二蛇相互陪伴着在水底修炼数百年，熬过漫长孤寂的岁月，道行渐深。许是难耐孤独，二蛇双双化为人形到人世体验一番人的生活。湖上泛舟，白素贞泼水化雨，和许仙来了场浪漫的邂逅，借伞还伞之间，二人情愫渐生，结为夫妻。跟随白素贞一同到来的小青习惯了事事都模仿姐姐、跟随姐姐，但却完全不懂姐姐所说的情爱为何物。于是，小青出于女人的妒忌和对未知事物的探索，费尽心思勾引俊俏的“老实人”许仙，许仙果然禁不住诱惑，与小青暗通款曲。本来无非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外遇罢了，如果隐瞒得当，这个畸形的三角关系或可永远不为人知。但事情坏就坏在，青白二蛇为妖，白蛇追求的是从一而终的爱情，小青受白蛇影响也自然认为爱一个人就当一直初心不改，迅速认清了许仙不是自己的良人，抽身离去。可就在白许二人重新步入正轨时，法海因与小青斗法失败，恼羞成怒，决心拆散白许，镇压二妖——于是便有了经典的水漫金山、僧妖斗法。只不过在《青蛇》的结尾，白素贞产子，法海醒悟，小青因痛恨许仙的背叛拔剑将其刺死、转身离开。白蛇传，四个人，最终成了小青一个人的独角戏。

李碧华笔下的《青蛇》，完全颠覆了神话传说《白蛇传》带给我们的认知。在这里，白素贞虽仍旧是善解人意、貌美能干的完美妻子形象，却又平添了几分妖精的魅态和女人的小心思，失了些从前的庄重和典雅；小青不再是只会跟在姐姐身后的小丫鬟，而是有了自己的情、自己的念，一跃成了叙事的主体；许仙不再是从前那个体贴疼爱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男子，他起了贪心，既要名利兼收，又要娇妻美妾傍身；法海不再是那个白须白眉的古板老和尚，而是一个少年成名、一心卫道的高僧。故事的四个主人公，与其说是对原有形象的颠覆，不如说是对角色的丰富，作者通过对四人之间爱恨纠葛的描写，填补了空洞传说背后的空白。但在某种意义上，李碧华的故事中，每个人物都是极端的、具有代表性的，甚至是趋于扁平化的。白素贞永远痴情不悔，许仙永远毫无担当，法海永远一心降妖，小青则永远游离与人世之外、对人类情感懵懵懂懂。作者通过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四个纸片人般的角色在原有的故事框架里将戏演下去，虽然读来有种“满纸荒唐”之感，却完美的将作者想要表现的观点呈现在读者眼前。

李碧华的《青蛇》，篇幅不长，以散淡的口吻，从新颖的角度讲述古老的故事，阐释了自己对于男女之爱，人间真情的理解。读她的文字，不难想见一个像张爱玲一般的女子的形象，三分冷静，三分刻薄，四分痴情，十分矫情。在她的故事里，张爱玲的爱情观也体现了十成十。就像张爱玲所说的：“每个男子也许都会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一抹蚊子血，白的仍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一颗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一颗朱砂痣。”许仙对白素贞和小青都是爱，但都懦弱，两个人的爱情里，没有小青的位置。

徐克与《青蛇》

作为徐克的代表作之一，电影《青蛇》无论从选角、妆发、布景还是配乐 ，都体现着制作团队的匠心，但今天我们抛开这些不谈，单单将目光聚焦于剧情。有人说，小说的结构和情节越是简单，留给导演的发挥空间就越大。电影《青蛇》脱胎于李碧华的同名小说，情节上固然相似，但徐克导演通过整合情节，调整故事发生顺序，并在原著基础上合理创作，既带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又悄然拔高了电影的主旨和立意。

如果说，原著着重探讨的，是情与欲之间的纠缠，那么电影则又加上了一重对情与义的思考。所谓情与义，重点表现在青白二蛇之间的关系中：二蛇数百年彼此相伴，是情；入世后彼此扶持，是义。白蛇化形寻找许仙成神仙眷侣，小青跟上；白蛇执意斗仙童拿神草救许仙性命，小青跟上；金山寺斗法白蛇不惜牺牲千年道行救许仙，小青跟上。她们二人的情谊，就体现在这一次次的无理由、无条件跟随和维护；或许曾经有过磕磕绊绊，但在大事面前仍想一起面对。情与义相互滋养，青与白一同成长，感人肺腑。但在这姐妹情义之间，掺杂着第三个人——许仙。在电影中，青与白之间的情数次因许仙之故变得岌岌可危，甚至遭到舍弃：青白二蛇为争夺许仙拔剑相向，白蛇甚至狠下心来赶小青回紫竹林；白蛇在蓬莱山为夺仙草救许仙性命，留下小青一人面对以降妖为己任的法海……姐妹数百年情义，终究没有敌过一时的海誓山盟。曾经的小青是没有泪的，因为她不懂人间的感情，也没尝过失败的滋味。但在电影的结尾，小青见到白素贞即使性命垂危也依然坚持救许仙时，愤然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在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对姐姐的义还是败给了姐姐对许仙的情，败的彻彻底底。她眼角划过的一滴泪，成了这三个人之间拉锯战中永远的祭奠。

在电影中，导演重点丰富了许仙和法海的人物形象，使其更加有血有肉，也更符合表达的主旨。许仙或许仍旧懦弱，却比小说中多了些善良和坚持。面对小青的引诱，他会愧疚；面对法海的权威，他会反抗；面对白素贞的爱情，他会坚持——只不过，是选择了另一种坚持的方式。白素贞是妖，她要的爱情要轰轰烈烈、从一而终，宁可共死也要全了心中的一份情，所以她水漫金山，毫无畏惧。而许仙是人，还是白素贞口中的“老实人”，面对法海的权威，他宁可选择落发为僧也要保青白二蛇安宁，不能相濡以沫，倒不如相忘于江湖。许仙的情感不是爱吗？是的。我们可以斥责他三心二意、懦弱无为，却不能否认他的爱情切实存在，没有不为瓦全的勇气的爱情，仍然是爱情。

电影放弃讨论书中本身存在的情与欲的关系了吗？并没有，导演将这一部分的探讨转移到了和尚法海的身上。在这样一种神圣的身份背景下，情与欲的探讨只会更加深刻。

法海的形象像是与许仙做出的对比：一个衣袂飘飘、善解风情，一个金漆满身、刚正不阿。在法海的世界里，他代表的是权威，是规则和界限的卫道士。法海见到蜘蛛精，会不容分辩的将其收服，义正辞严的说：妖就是妖，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不容破坏。但人的感情与四界的等级不同，很难有规律可循，这在法海看来是难以容忍的。因此，法海想泯灭爱恨情欲，达到更强大的境界，却在与小青斗法时，难抵诱惑泄了真气。情和欲本就存在于体内，法海一心想要去除，结果却适得其反，口口声声喊着蛇妖蛇妖的他，在小青即将转身离开时，叫了一声：小青。

情与欲、情与义，爱恨嗔痴，浮生万象，皆都在这个故事里。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从电影中得到的感受也并不相同。上文所谈到的，仅仅是沉淀了一段时间后还仍旧留在我脑海中的一些记忆，远远不是故事的全部。或许，电影也无法完全展现出故事的悲欢，于是有了下面一首《人生如此》：

人生如此

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

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

情真情痴

何处何处

情之至

图片 | 来源于网络

文字 | 珞新传媒 新闻部 张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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