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芬油画村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在王峰看来,大芬人的生存技能无外乎两种——画得好,懂市场。

两样都占了,你会活得很好;两样占一样,你也能活得不错;两样都不占,只要勤快,也能活下去,毕竟在这里,多差的画都有它的市场;但是,如果你两样都不占,还懒,那就很难活下去。

当然,这个分类里不包括原创画家,「行画画得再差,你都能活下去。原创画的特别好,可能也活不下去。备注:行画,一般指临摹画等商业工艺品。

和数千个依靠行画订单维持生计的大芬画工比起来,王峰、周永久和黄凤荣无疑是幸运的——

王峰应该属于画得好又懂市场的第一种人,他18年前从画工做起,如今有2家画廊,1家绘画体验馆,还有3层的画室,以及短视频APP上200多万的粉丝,「疫情期间,收入反而比以前更多了,都是短视频转化来的。」

周永久觉得自己比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临摹了数十万张梵高作品后,他创作出了自己的一系列向日葵画作,「画自己想画的作品,还能养活一家人」。因为疫情,前几个月他的订单少了40%,但生存不成问题。

黄凤荣10年来,在各大卫视几十档热播节目上进行过绘画表演,影响力、知名度颇高,但也常常纠结于某些取舍,「记得Facebook的创始人说过,他一直坚持理想,然后顺便把钱给赚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年二月初,为了工作室的运转,他开启了以前「有些看不上」的网络直播。

直播里的大芬

大芬村的一天,从正午12点开始。

下午1点来到王峰的画室时,他桌上的外卖还没吃完,这是他的早午餐。「我一般凌晨3点睡,大芬村的人一般下午、晚上画画,12点以后起床。」

「在大芬18年,我没有过危机感,我觉得市场越来越成熟了,大芬从来就没有衰落。如果没有疫情,今年大芬的市场还会有一个爆发点。

停摆了好几个月,大芬近一个月来才渐渐复苏。撑不住的画廊,已经贴出了转让告示。正在帮一家店铺画壁画的老姜,决定去做建筑工人,“没订单喝西北风啊”。

大芬村里贴出的转让告示. by 杨希

王峰不同,在大芬跟着师傅学了半年后,他就再也没愁过订单。

今年疫情也一样,从2月份到现在,他在快手关联的培训APP人人讲上,开始在线教别人画画,「收费每人5000块,收了140多个人,也卖出了不少画,订单和培训,这几个月大部分都是从短视频上转化而来的。」

王峰的画室位于临近布沙路的一条巷子里,整栋民房以楼梯为界,分为东、西两部分,他的画室占据了小楼西侧的二、三、四层。

近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到这里学画画,「 不敢接收那么多人,现在在这儿学的有20多个 」, 最热闹的时候,3层楼里有60多个人在学画。

绘画培训真正成规模,得益于王峰快手短视频的爆发,「3年前注册了账号,玩着玩着就上道了,去年开始粉丝涨起来了」。来这里学画画的学生来自各地,除了澳门之外,每个省的人他都接待过,「都是看过视频就来了」。

他的短视频内容,以绘画过程为主。在画室3楼的两面墙壁上,这些视频中的画作整整齐齐地挂了几排。作品多数为构图相对简单的自然风景,色彩明艳,饱和度较高。

「我的定位就是,这些画普通人最容易上手, 一个月包你能学会。颜色为什么这么艳呢,因为在视频里,这样视觉冲击力高,颜色灰一点,镜头效果不好,不利于涨粉。 」

王峰画室两面墙壁上,挂着视频中的画作。 by 杨希

在整个大芬村,他的短视频粉丝不是最多的,但变现能力最好。附近的一家画廊,粉丝有300多万,可画卖的不算理想。

「他家的画张牙舞爪的,我这种画不是学术的,市场化、比较大众,普通人容易接受」,他指着墙上的那些风景画说,「很多人会觉得这些画很low,不愿意画,我没有这个包袱,能赚钱就可以。」

王峰一开始在快手上做直播时,黄凤荣调侃他「玩小孩子的东西」。

黄凤荣的抖音账号注册的很早,凭借个人名气也吸引了数十万的粉丝,但他总觉得直播是「网红搞的东西」,心里看不上。那时候他正在筹备纪录片「印象中国56」,要露面的电视节目也不少。

黄凤荣成名已有10年。 2 010年被他视为命运的转折点——先是登上「我要上春晚」的舞台。其后,拼贴画《大芬名片》在深圳首届画博会上获得最佳创意奖。

这一年他33岁,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艺术标签——绘画表演和拼贴画,完成了大芬画工到艺术家的嬗变。

黄凤荣拍摄《印象中国56》时,为傈僳族的新婚男女写生。 受访者供图

凭借这两点,他获得了不小的影响力——现场为多国总统、明星画过像;在《中国达人秀》等诸多热播节目中,用金粉画、拼贴画、脚踩画、倒画等形式,进行绘画表演。

他为自己的绘画表演,提炼出了一个新的艺术名词「演画」。

在他的抖音短视频中,能看到演画的表现形式——他在巨大的画幅前跳跃旋转,而后端起一盆墨水泼洒到特殊处理过的画布上,几次泼洒过后,一副充满水墨意境的抽象画完成。这段视频的标题为「画出爽的感觉!」

「他画得很爽,但是普通人看不懂也接受不了呀」,大芬村里的同行评价。也有熟识的朋友笑他胖,表演起来不够好看。这样的戏谑,甚至争议,从他成名以来从未间断。 对于这些他不以为意, 「过了10年往回看,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做的还是以前的事。

争议可以忽略,生存却是现实的问题。「很多人觉得我出名了,应该赚了很多钱,其实也不是这样。」

有段时间他跟王峰聊起过自己的困扰,名气够大,流量也不少,却缺少一个变现较好的产品。 王峰劝他别总画太抽象的东西, 画一些具象的,大众一看就明白的画,定一个普通人能够接受的价格。

直播间里的黄凤荣。 受访者供图

从2月初开直播以来,他接受了这种生存方式。

在凤荣工作室一层最里侧,他布置出了一个直播间,背景布、灯光、支架等一应俱全,每天晚上他雷打不动地在直播间里给人作画,每幅画的价格在数百到上千元不等,朋友和熟识的人,有时会到直播间给他捧场。「直播我现在也是初级,不是大网红那种直播带货的影响力。」

这种妥协,有时会让他不甘心。

「你是喜欢这张,还是喜欢那张」, 他指着工作室的两幅画问我。

离我较近的是一张小男孩的纯净面孔,是他在某次直播时完成的作品,较远处墙上的一幅,是个面目模糊的人脸,涂抹着小丑妆的油彩。

我指指小男孩,他则指着远处那张面目模糊的面孔说, 「可那才是我自己想画的。

「画自己的画,有人喜欢,

我就很满足」

提起直播或者电商,周永久都是连连摇头。

去年有个外地人在他的画廊买了几幅画后,邀请他在镜头前「跟大家打个招呼」。

「不知道直播是什么东西」的周永久,懵懵懂懂地坐在了手机前,没过一会儿,他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耍猴的」,又不好当场发火。过来准备收拾打烊的妻子踏进店门,看见他在手机屏前黑着个脸,又赶紧退了出去。

大芬村里有家电商,曾经在淘宝上挂出了他的作品。结果客户下了订单后,店主嫌他的画要价高,委托村子里的画工照着图片临摹,「结果画的乱七八糟,客人要退货,他又跑过来求我。」

自此以后,他不再打算与直播、电商打交道。

周永久画廊门前

2017年公映的纪录片《中国梵高》,让周永久为众人所知。

这部纪录片呈现了大芬画工由生产到创作的艺术自省历程。2014年,纪录片导演于海波邀请他与赵小勇到荷兰参观梵高博物馆,在导演的设定里,那是大芬画工对画家的一次朝圣之旅。

周永久拒绝了这个邀请,「第一要自费,第二还是讲临摹梵高的事情,我从2008年开始已经在画自己的画了,好几年都不临摹梵高了。」他不认同「画工」的身份。

周永久在大芬呆了30年,从1991年开始,他和师兄弟、徒弟们合作临摹了30万张梵高作品。除了画订单,「 自己也喜欢乱写乱画,就想着画出一幅不错的画,回老家送给朋友,顺便也吹吹牛。 」

2008年受全球金融危机影响,依赖外贸订单为生的大芬村几近停摆,周永久的徒弟走了7个,拿不到订单,他就躲在家里按自己的想法画,「那时候还是梵高的基础,加上自己想变化的东西」,作品在店里挂出来后,被一个意大利画商看中,对他说「你随便变,画多少我收多少」。

梵高的临摹画,从此被他扔了。一直2017年到《中国梵高》走红,有人上门求购梵高临摹作品,他才会画一些。

他期望更为彻底的突破,2009年他尝试用厚刀画向日葵,「但这么画出来,还是梵高的构图、梵高的颜色。我就想,要走自己的路,还是要把构图全部变掉。

这时,兰州的一个徒弟给他发来了几张照片——成片的向日葵田野,硕大的花盘,比人还高的枝干。他一下子就震撼了,生长在广东,他从没见过如此富有生命力的向日葵。

他跟妻子说「我要去兰州,我要去看真正的向日葵」,妻子问他「我们这边没有吗」,他展示了手里的照片,「我们的那么小,几片叶子」。

他在兰州呆了3个多月,带回一堆画和照片。从这以后,「画出来的向日葵就有了我自己的表达」。

2018年,周永久在马来西亚举办个人画展。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创作能够养活全家之后,周永久不想再接订单。有人上门求购流行的金粉、丙烯画时,他叫出徒弟跟对方沟通。

有时妻子劝他,跟别人一样画些网上很火的东西。他回答「搞那些干嘛,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没必要」,他对赚那个钱没兴趣,情愿「按自己想法的创作,喜欢的话就买」。

有段时间,他两个月没卖出一张画。妻子紧张了,让他画一些好卖的。他说「做不来」,妻子劝他「做不来也要做,不然怎么养家」,他还是不愿意,「慢慢来,始终有一个人会接受」。

两个月过后的第三天,一个澳门设计师走进店里,指着墙面说「这张、这张、这张……全都拿下来」,妻子不明所以,问对方「干嘛」,设计师说「我全要了」。

买光了店里的18张画后,澳门人还需要5张。妻子带着对方去村里一个相熟的画廊,「他们画的都是紧跟潮流的东西,人家一看说不要,剩下5张跟我预定」。

从这以后,妻子再没管过他画什么。

大芬村里,有的人做电商一年能做2个亿的销售额,他不羡慕,他觉得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跟人合伙开过超市,一年多亏了11万,还得跑回来画画。」

大芬村里的老朋友常常羡慕他,「你现在好了,熬到今天可以这样」,他总是摆摆手答「你看我好,我看你好」。

在心里,他清楚自己是幸运的,「村里真正能走出来,做创作的很少」。

「能做自己的东西,能养活一家人,有时间多学习学习,创作上能提高,我还是喜欢这样。」

「吃过太多的苦」

在王峰和黄凤荣的叙述片段里,一些记忆总是被频繁提及。

王峰在解释自己的生活时,会不自觉地提及「吃过太多的苦」。黄凤荣忘不了19岁时父亲离世对他的冲击,「我一下子有了驱动力,一定要出人头地」。

2002年,15的王峰因为家境,不得不从周口华夏艺术中专辍学,「我的专业课、文化课,在全校一直都是第一。」

王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他打算在深圳打工,攒足了钱重新回去读书。当时住在布吉,他发现了画工这个营生,可以一边画画一边赚钱,于是跟随一位师傅学起了画行画。

刚开始他的日子过得苦,早餐舍不得吃两个包子只买一个,因为饥饿晕倒过两次,七个人买两张床垫,在出租屋里睡大通铺。

他之前学的是中国画,基础不错,学的也勤奋,「每天画到打瞌睡,脸砸到颜料盘子里。」 半年以后,他能画的画,师傅已经画不出来了。

2005年,他离开师傅,正式加入一间画室,「画室有四层楼,每层十几个画师,我是里面最赚钱的。」当时的工资是以现金结算,他每月拿到的钱,都比别人厚上许多。

从此以后,他没再为生计发过愁。

在我们见面的前一晚,投资人来过他的画室,「说给我投1000万,把抖音的粉丝涨起来,然后帮他们公司带货」。

他拒绝了这笔投资,他的短视频平台,目前在和大芬的一家油画电商合作,「画作也是由我来生产,卖出后我抽取一定比例分成」。

相比与卖画,他更喜欢教学生。「我对学生特别好,因为我以前吃过太多苦。如果你不喜欢画画,你无法理解对画画的渴望,哪怕穷的不行,只要每天都能动笔,就特别幸福。

这种幸福感一直持续到今天,很多人问他「画了十几年,不烦吗」,他回答对方「我拿起画笔就觉得很幸福,一天不画画我都受不了。」

黄凤荣在巴黎为苏菲·玛索现场作画。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10年之前,黄凤荣的故事里,写满了农村孩子的心酸。他出生于莆田南日岛,「整个村子我们家是最穷的」,15岁辍学以打石为生,19岁父亲离世后,他向家里借了1500元,来到县里学画画,其后他辗转北京、西安,开过画廊,卖过服装。

2006年来到大芬时,他已经将近30岁了,他在大芬开了间画社,有18名画工生产静物油画,平时还举办画家俱乐部,每逢周末就组织画家们一起写生。

大芬村里,更多的是默默画画赚钱的人。黄凤荣不一样,「小时候画画最大的快乐,就是画好了有人夸我,后来和师兄弟、同行一起画画,我会期待更多人来看我,被人肯定其实是一种价值的体现。」

「我摸索着乱画,想搞些创作,但一直没有方向。」 直到2010年,绘画表演和拼贴画,让他开始被更多人看见。

有不少经纪公司找过他,提出帮他商业化运营「绘画表演」,被他拒绝了。「他们说我包装你,你要听我的。我需要一定的自由和坚持,也失去了很多机会。对于诱惑,我得忍住。」

村里有些朋友,认为他不应该拒绝这些机会,觉得他做的有些事情也不赚钱,「那个印象中国56的纪录片,市场在哪里」,黄凤荣则不以为意,「几十年以后再看这些画面,绝对是珍贵的」。

但很多时候,他表现得更像个创业者,时不时地冒出5G、风口、趋势,以及他创造的「演画」、「画星」、「1+1=3跨界艺术概念」等新词汇。做了3个月的直播后,他已经开始筹备「画星」项目,「就是画家明星的意思,我们想做一个孵化平台,帮助画家们打造个人IP」。 4月29日,他的画星传媒已经注册成立,打开他的百度百科,「画星」已经列入个人介绍中。

他常常会陷入纠结,「有时候希望顺一点,有时候也希望别那么顺。」

谁能代表大芬?

我只是一个底层的生产者。」

王峰坐在一瓶干花旁说。这瓶干花,是为了上海一家画廊的订单而设计,对方定了100幅画作,每平方米1万元。这个价格,比很多优秀的原创画家都要高。

「现在还是吗?」我接着问他。他回答「是的」。

距离王峰画室不远的一间原创工作室,几天前搬离了大芬。工作室内的几个画家,作品都入围了国家美术展,有创作能力,也有一定的行业地位,但是画卖不出去。

在大芬,有不少靠原创作品为生的画家。王峰和周永久见过很多卖不出原创作品,最后只能离开大芬、甚至离开这个行业的人。

有些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能get到还有一些创作力也有限,理论懂得比我们多,但我们能画出来的,他们未必能画出来。

作为一个画画的,我觉得本身就要有赚钱的能力,又有创作的能力。」王峰的朋友中,不少人无论能否生存,都坚持一定要做原创,他们认为赚钱和艺术追求是矛盾的,在我看来一点都不矛盾。

在王峰看来,国内很多定义,其实是把艺术分成了三六九等,「原创、行画、学院派……画就是画,价格不同而已伦勃朗生前就接了大量的教堂订单,按照我们的定义都属于行画,难道就不是艺术了?」

「你现在对很高的艺术追求,还会有野心吗?」我问王峰。

「肯定有,从小喜欢画画的人都会有」,他指着背后的一副画说,「这些要参展的,都是我不可能卖出去的创作。」

然后他又笑了,「一般都赶在截止日期前一天才画。」

他手指的的那张以火车为主体的创作,在画了第一遍之后,发现截稿日期已经过了,他没有继续再画,一直放到了现在。

周永久. by杨希

在大芬,画工出身的人,与美院毕业的人,常常分为两个圈子。

以前周永久看不上美院出来的人,「觉得他们特能装,有一些画画技术也很差」。现在他看得平淡了,希望自己有更多机会到学校里深造。

「我们以前跟师傅学的是勾线,画人物的话,只有表皮没有骨感,美院的人是按着骨骼来画的。

「美院的教授,一看就能发现比例不对」,他指着一副肖像画说,「对我们来说,素描和理论是最大的缺陷」。

「你觉得大芬有培养创作者的土壤吗?」我问周永久。

,更多的人还是在求生存,你都活不了怎么搞创作?」

周永久谈话中,会不自觉地提起赵小勇,比较双方对梵高画作的理解,对梵高美学的突破与创新等。纪录片《中国梵高》的结尾,也在强调两人被梵高唤醒的创作渴望

和多年前一样,他依然习惯在画室里大声播放着闽南歌曲。

有时候创作遇到瓶颈,画出来的东西他怎么都觉得不好。烦躁和困恼的折磨下,他会把整个画幅毁掉,重重地将画布扔到一旁。有次他苦苦思索,在女人和男人的身影上,用向日葵代替了头,这幅画最后被一位美协主席收藏。

这样的突破和被欣赏,让他心里特别满足。

对于聊得投机的人,他经常直接送画给对方,为此没少被妻子数落。面对出言不逊的顾客,他也毫不客气,有次一对姐妹指着他的画说,「给你20块就是给面子了」,他直接爆了粗口。遇到一些恶意杀价的人,他跟对方说「去那边垃圾桶里捡吧」。

有次在北京举办画展时,主办方特意提醒他不要「透露自己来自大芬」,他没有同意,事后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挺多人看不起大芬出来的人」。

去年意大利国家电视台采访他,问他「中国梵高」是指他,还是指他和赵小勇两个人。

他告诉对方,「中国梵高不代表我们两个人,代表的是整个大芬画画的人,我们两个有幸代表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