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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书友们:

大家好,今天我们开始共读一位三国的人物——诸葛亮。

诸葛亮( 181年—234年 ),字孔明,号卧龙,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 ,三国时期蜀汉丞相。 说起诸葛亮,我们大多会想到他的神机妙算、机智过人。我们在影视剧中看到的诸葛亮也大多是这样的形象。北宋大文豪苏轼对他的评价是:“密如神鬼,疾如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昼不可攻,夜不可袭……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卧龙也!” 更是把他智慧的形象拔高到“神也?仙也?”这样神秘莫测的程度。

诸葛亮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忠臣的代表人物。一篇《出师表》催人泪下,历来有”读出师表不下泪者 ,其人必不忠 ”的说法。

关于诸葛亮的“忠”,应该是没有太多争议的,但诸葛亮是否真的是神机妙算到“神也、仙也”这样的程度呢,我们一起来看鲍老师的解读吧。

《风流去》

中国青年出版社

鲍鹏山/著

诸葛亮

历史的雕塑

(上)

诸葛亮在中国是家喻户晓有口皆碑的。这固然与《三国演义》有关。实际上,就陈寿《三国志》而言,诸葛亮在生前的事业是成功的,却也是有限的。而他身后的名声与成功则简直可以用“无限”来衡量。殷芸《小说》中的一则短小的笔记可以作为象征:

桓温征蜀,犹见武侯时小史,年百余岁。温问:“诸葛丞相今谁与比?”答曰:“诸葛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没后,不见其比。”

如果这则记录不是作者在表彰诸葛亮之无为而治,那就可以给我们这样一个信息:诸葛亮并不是如《三国演义》作者所描写的那样,是一个不断抖出智慧的锦囊,让当时的人们叹为观止的人物。他是平实的,让人不觉其异的。他确实有大的事功:三分天下,是他谋划的;蜀国的根基,是他奠定的,就刘备个人来说,他确实是第一大功臣,在他之前,刘备已折腾了二十多年,却仍然似一个丧家犬(这个词用在他身上特别合适,除了与他此时的狼狈情形特别吻合外,还与他动辄自称“帝室之胄”相符:他把汉家当成自己的家,把自己当成汉家的孑遗,可他这个家,当时已然丧亡,以至于他无家可归),且是一个处处乱咬又处处挨打的丧家犬,他这二十多年的折腾,只是混个脸儿熟,大家渐渐知道有一个刘玄德了,有时也带他玩玩了。孔融做北海相时,为袁谭所攻,无奈而遣太史慈向刘备求救。刘备大吃一惊,说:“孔北海竟还知道天下有一个刘备吗?”马上派兵三千往救。这则《后汉书·孔融传》中的记录,见出了刘备当时不为人知更不为人所重的尴尬。所以,孔融来求救,不仅不让他为难,倒是让他感激涕零。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没能从当时被打碎的他的祖先疆域内占得一寸土地。

当然,在这恓惶的过程中他也不是一无所获。除了混了个脸熟外,他还得到了关羽、张飞、赵云等骁将死心塌地的追随,这几个人物即使放到当时全中国的范围内,也算得上是一流的战将。刘备笼络人心的手段堪称一流,他在其他方面(包括政治才能、军事才能、文学才能)都无法望曹操的项背,但在这方面,他堪称是曹操的敌手,难怪曹操把他看作唯一能与他抗衡的“英雄”。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这个小集团还不具备与人争夺天下的可能性:他们还缺乏头脑,缺乏核心,缺乏能把握时局,高瞻远瞩,制定远大目标的人物。刘备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有意思的是,他此前尽管笼络了关羽张飞这样的武将,却竟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等,并能指挥调动这些武夫的运筹帷幄的有分量的谋士来投奔麾下,刘备一定深感焦虑。

机会终于来了。当他投靠刘表时,也许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把个住在离襄阳二十多里地,隆中的诸葛孔明先生送到了他面前。他近乎夸张矫情的“三顾茅庐”,不仅显示出了他长期以来由于主脑人物的缺乏而导致的心态的焦虑与迫切,而且还因此得到了被感动的诸葛亮的巨大回报:诸葛亮简直如开辟鸿蒙一般,把荆、益二州在理论上送给了他,并在以后逐步实施,使得他有了自己的领土,得以成为一个土皇帝而人五人六——而由于他一直以承续汉祚自命,曹操又在历史上变成了“汉贼”(这也正是刘备、诸葛亮、孙权诸人为了自身生存而极力制作的舆论——这可以说是最成功的广告舆论策划,因为这个舆论竟然左右了此后两千多年的人们的判断)。他在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为正统,成为已经消失的汉王朝的合乎道德又合乎逻辑的延续。这是诸葛亮对刘备最大的贡献。而刘备死后他辅佐刘禅,则是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的表现,是他对刘氏后代负责到底以报答刘备的行为。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我把诸葛亮的“功劳”,称之为“对刘备”的功劳。是的,我们假如不把什么汉家刘氏天下当回事,不为什么观念的东西忘掉现实的东西,那么,我们既给曹操统一北方消弭北方战乱减轻人民死亡以正面的评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感情上也希望曹操能统一南中国呢?那不同样减少了数十年的战乱纷争生灵涂炭吗?如果从这个立场上考虑,那么,假如诸葛亮归顺了曹操,或者,他谁也不帮,或者,干脆没这个人,对历史而言,对当时的人民而言,未必是坏事啊!

以此言之,诸葛亮的功业,并没推动历史,恰恰相反,倒极有可能是障碍了历史。

诸葛亮

历史的雕塑

(下)

生命最后历程的诸葛亮,七擒孟获,六出祁山(指与魏的六次交锋,其出祁山仅三两次),承担着巨大的期望,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的北伐中原,在当时就并没有多少人支持,是他自己一意孤行,量西蜀之人力物力,一付之北伐这一注定失败的大业。若以成败论,这是不智;而面对纷纷的谏阻与反对,诸葛亮固执,坚定,心无旁骛,拒谏饰非,全蜀士民的生计他都可以置之度外,他以一切殉刘备之遗诏。这也算是拒谏饰非,不明。谁说他是智慧的化身呢?战争导致大量的伤亡,而诸葛亮并不介怀,这又可以说是不仁。晚年的诸葛亮,心理上已严重失衡,从而导致他不计后果,不恤民情,他简直成了一个极端主义者,一个刘备遗诏的原教旨主义者。但正是他这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偏执的行为,却为他赢得了巨大的身后之誉。如果说,他的计谋经过罗贯中的夸大描状(鲁迅曾批评罗贯中“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而成为下层人民崇拜的偶像,那么,正是他后期的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性言行,感动了中国的历代士大夫,从而他又成了忠臣的楷模,道德的象征。

裴度《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铭并序》称他为“道德城池,礼义干橹”。实际上,这也是一般中国古代士大夫对诸葛亮的道德心评。一个人,在中国这样的道德至上的文化传统中,获得这样的道德桂冠,是极为难得的。我们知道,像诸葛亮这样的历史人物,往往都是如同胡适所说的屈原式的“箭垛”式人物。我则把这类人物称之为“滚雪球”式人物:他们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物理形式存在消失后——也就是死后,他们就进入了文化领域,成为一种文化的存在。在这个文化的世界里,他们往往会获得永恒的生命,并且永在生长:在这个漫长的生长过程中,他们被不同时代、不同人物赋予种种不同的文化意义,从而他们的文化内涵不断丰富,文化价值不断增值,他们自身的形象也在不断复杂化、多面化,甚至有的被美化,有的被丑化。胡适曾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历史人物何尝不是这样的小姑娘?但,无论是美化,还是丑化、复杂化,我们得到的往往并不是所谓的“历史真实”,而是“道德价值”。有时我们需要那些已经死去的古人来承载当代的价值,成为我们的传声筒。

于是,一个历史人物被不同时代回忆的程度,就取决于他在这些时代可被利用的程度。显然,有些人物的可利用价值较高,他们就被反复不断提起,直到他们成为一种特定的价值代表,成为相关的文化符号。诸葛亮就属于这类历史人物。

他的被不断地提起,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他有幸身处三国这样的时代,这是一个大风云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们往往以群体的魅力吸引后人的关注,并且,他们中的任一个被提起时,都会牵连出其他的人物。或者说,其他人都会“沾光”——“沾”上后人关注的目“光”。当后人在谈曹操、刘备、关羽、张飞、孙权等等时,都自然而然地会牵连到诸葛亮。当然,换一种说法,上列其他人物中,除了曹操,可能更多的还是沾诸葛亮的光——比如我这篇文章,是谈诸葛亮的,附带谈到的,都是沾了他的光。一个人,不断地在不同时代、不同场合、不同话题中被谈起,他就有了“知名度”,如果大家都是在正面的意义上谈他,他就有了“美誉度”。

说起来很有意思,诸葛亮的“美誉度”,在很大的程度上得益于曹操的“丑誉度”。实际上,我们发现,在那个时代的人物中,凡是反对曹操的,都在道德上有很高的加分。随着刘备被莫名其妙地奉为明君,曹操被定格为奸臣,诸葛亮的道德分值便一路飙升。

第二,诸葛亮除了被作为智慧的化身、道德的模范外,在南宋,他又成为主战派北伐的旗帜与道德资源。连“坐断东南战未休”(辛弃疾语)的孙权都被歌颂,更何况“六出祁山”,且写过那么感人的《出师表》的诸葛亮?我们看看陆游是怎么写的:

出师一表通古今,夜半挑灯更细看。(《病起书怀》)

凛然《出师表》,一字不可删。(《感状》)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书愤》)

一表何人继出师。(《七十二岁吟》)

出师一表千载无。(《游诸葛武侯台》)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文天祥《正气歌》)我们发现,诸葛亮晚年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北伐,与南宋时期的爱国主义精神又一次合流了。在这样的时代,他成为一个不屈的民族的精神教父。他的形象,再一次深入人心,在民族的大脑记忆皮质中,又一次刻下深深的印记。最终,他深入到我们民族的血脉之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