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行 | 铁一师鏖战襄渝线

撰文:邓龙

青山掩映、碧水长天,一条铁龙钻山洞跨江河,蜿蜒穿行于秦巴山间、汉水沿岸。当年,在中国地图上,这条铁路是不做标记的秘密国防铁路线。

这条横贯我国东西的铁路大动脉就是著名的襄渝铁路。

当你乘坐舒适快捷的动车组行驶在崇山峻岭间,欣赏着铁路沿线美丽如画的风景,可曾想到为了建设这条铁路大动脉,当年英雄的铁道兵指战员,在武当与汉水间付出了多么大的艰辛和牺牲?

风起于青萍之末

20世纪60年代中期,国际形势波云诡谲,我国周边局势日趋严峻,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主席审时度势,作出了加快三线建设的重大战略决策。

1965年12月,经铁道部第二勘测设计院勘测设计,确定修建襄阳(樊)至成都的铁路,简称襄成铁路。后因形势发展的需要,作出了先修渝(重庆)达(县)铁路、缓建成(都)达(县)段的决定。1969年3月,中苏边境珍宝岛战役打响,中央出于加快战备的考量,于同年底,确定渝达、襄成两线合二为一,合称襄渝铁路。襄渝线东起湖北襄阳(襄樊)西至重庆,铁路贯穿我国地势的第二级阶梯,是我国的第三道军事防线,既是一条连接我国中西部的钢铁大动脉,又是三线建设的重大工程之一,为了保密需要,在当时的中国地图上,这条铁路是不做标记的秘密国防铁路线。

1968年,襄渝铁路正式开建。全线由铁道兵组织施工,共部署了8个师、6个师属团、2个独立团,分别为第1、第2、第6、第7、第8、第10、第11、第13师;6个师属团是第11、第20、第21、第23、第60、第70团;2个独立团是汽车团、机械团。铁道部2个工程局,以及配属施工的民兵师与学兵连等军民混编队伍。工程建设高潮时,有83万人参与大会战。

进军鄂西北

在湖北西北部,襄渝铁路十堰境内的文(畈)胡(家营)段铁路施工任务,由铁道兵一师担负。文胡段位于襄渝线东端,东起谷城县文畈站,西至郧县胡家营站,全长128公里,蜿蜒于鄂西北群山沟壑之中。这段线路地形复杂,桥隧比较集中,桥隧占线路总长的40%,工程任务十分艰巨。出谷城文畈后,铁路两次穿越武当山支脉,横跨堵河,七越将军河,而后折进汉江峡谷南岸,溯江直逼胡家营车站。

1968年,从抗美援越前线回国的铁一师,就近进入云南,担负起成昆铁路南段的收尾和配套工程。翌年,铁一师奉命转战鄂西北,抢建襄渝铁路文胡段。

1969年4月,铁一师师部和一团分别派出先遣部队和先遣组,先期进驻襄渝铁路湖北管区,为后续部队全面开进做准备工作。同年底,一师所部26000人开赴襄渝线郧阳地区(今十堰市)境内施工沿线。当时铁一师兵力分布为:师部机关进驻均县丹江镇,师医院驻老营公社的遇真宫;师部先遣队和一团进驻武当山下的均县(今丹江口市)老营公社,二团驻扎均县六里坪区,三团驻扎均县浪河区、四团驻十堰白浪公社,五团驻谷城县五山公社,六团驻郧县将军河公社。根据实战要求,铁一师指挥所前置老营,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襄渝铁路大会战全面展开。

安营扎寨

近20万人的筑路部队(含各路民兵师)进驻郧阳境内的襄渝铁路沿线后,不仅增加了生活供应的难度,而且给兵力部署、给养、安营带来了诸多不便和困难。

浪河,位于武当山东南麓的一个古老的小镇,一条水流湍急卷着浪花的河流,穿镇而过,逶迤东去。冬季枯水期,镇街前裸露出一大片河滩。

1969年冬的一天,铁一师三团数千人马进驻浪河,宽大的河滩上扎满了帐篷。尽管地方政府想办法为铁道兵找房子、腾地方,但小镇哪里容得下数千人马的安营?许多连队的营地都靠搭建帐篷和借住农舍暂时得到解决。

1970年1月,鄂西北已进入隆冬季节,二团冒着严寒进驻六里坪区,驻地群众敲锣打鼓、夹道欢迎。铁一师二团所属的机械连、汽车连、骑兵连、高射机枪连和一个工程通讯连,进驻六里坪大队,一时间,大队小学操场和农民家里都驻满了部队,后来实在没辙了,就把汉江边上的古戏楼院拆了改建汽车连营地;原区政府所属的粮库、盐库、农具厂、渔场都把最好的房子腾出来让给部队居住,而这些单位却搬到临时房屋里办公。

居住解决了,吃的烧的也面临问题。

由于驻地人口猛然增多,浪河镇街周边山上的野柴被砍得所剩无几,就连当地人不愿意烧的绊婆娘腿(一种灌木),也被连根拔起当柴烧。原本植被茂密的山岗,没过多久就变成了童山。从那时起,时常成群结队进村侵害人蓄的野狼群,因山上植被稀少无处藏身,加之震天的开山炮声,狼群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如今,再也没有出现过。

军民鱼水情

为满足部队吃粮、吃菜、烧柴等需求,地方党政和驻地群众给予全力配合与支持,涌现出许多军民一家亲的动人故事。当年的军民关系用“军民鱼水情”来表达最为贴切。

浪河穿镇而过,几百年来小镇被奔流的河水一分为二,靠一条小渔船来回摆渡,小镇的居民望河兴叹。但镇上财力有限,迟迟建不起一座桥梁。

1971年,驻浪河三团抽调工程人员,自筹材料,半个月就建起了一座能通行卡车的混凝土桥梁。通车那天,浪河小镇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生活在小镇的人们扶老携幼,纷纷来到大桥两端看稀奇,盼了人老几辈的桥终于通了。当时,有两个当地的残疾人从桥这头爬到桥的那一头,他们一边爬一边笑着喊,以后再也不用摆渡了。群众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家一致为大桥取名“军民桥”。

后来,三团又派出工程技术员和施工机械,与驻地干部群众一起大干三年,建成了一座用于防洪和灌溉的水库,被地方群众命名为“军民水库”。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座“军民水库”仍然是浪河最大的水库。

1975年8月上旬,汉江流域连降暴雨,致使丹江口大坝副坝发生边坡滑塌,情况十分危急。8月14日,铁一师奉总参、武汉军区和铁道兵总部的指示,紧急抽调一团官兵和机械车辆前去抢险。抢险官兵以临战的姿态,克服疲劳,连续奋战,终于在9月8日完成了抢险任务。

军民水库、军民桥和战洪峰,见证了那个年代,铁一师与郧阳人民的军民鱼水情。

险象环生的战地

襄渝铁路东段为鄂西北丘陵低山区,中段为秦岭巴山区,西段为四川盆地丘陵区。线路横穿武当山、白云山,经过华蓥山、中梁山,在仙人渡、旬阳和紫阳段,三跨汉江,九过东河,七越将军河,三十三次跨越后河,在北部横跨嘉陵江。

铁一师施工线路通过的地段多为云母片岩,松软破碎,沿线两岸山高谷深,水流湍急,悬崖峭壁,地势险峻,地质复杂。面对艰难险竣、步步惊心的施工环境和复杂的地质构造,塌方冒顶、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的时刻相伴,施工中危机四伏,到处险象环生。铁道兵一师指战员不畏难、不退缩,没有一个当孬种,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所向披靡。

当时的铁路施工尚处于半机械化状态,设备很简陋,缺乏大型掘进和运输机械,唯一能依赖的就是风枪、炸药和卷扬机牵引的矿车,其余全靠人工完成。没有搅拌机,施工混凝土全靠人工搅拌。地上铺上几块大钢板,按照比例倒入水泥、砂子和水,战士们挨个围着钢板站一圈,一声令下,铁锹翻飞,灰尘四起,泥浆飞溅。年轻的铁道兵,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把铁锹用上十天就变秃噜了,几块钢板被磨得像镜子一般能照人。

施工连风枪班的任务最重,也最考验人。风枪手的工作不用想,就知道挑战难度有多大。几十斤重的风枪,一旦开动,嗵嗵响个不停。枪托撞击在胸口上,胸肌发麻。几台风枪同时开动,噪声震耳欲聋,粉尘弥漫满洞(后采用喷湿作业)。当时的防护条件很简陋,既没有粉尘呼吸器,也没有防粉尘口罩,一般口罩戴双层都没有用,眼睛、耳朵、鼻孔内全是细腻的白粉尘,战士们只好轮流上,换下来的赶紧去外边透透气。

每天超负荷的工作,体力消耗几乎到了难以承受的极限,遇到夏季洞内高湿高温,战士们出现烂裆现象,奇痒无比,苦不堪言。

铁一师在襄渝线上的重点工程是白云山隧道和武当山隧道,其中的武当山隧道长5226米,是襄渝线上第二长隧,施工时整整动用了两个团的兵力,干了13个月才打通隧道。

铁一师在襄渝线上共打通71座隧道、架设117座桥梁、建造302座涵洞,完成主体任务。为此,铁一师和参战民兵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毫不夸张地说,铁路每向前推进一公里,就有一名战士倒在青山碧水间的铁路线上,他们的忠魂永远守护着襄渝线。

战友兄弟情

白云山隧道,三团二营十连战士李洪银在一次施工塌方中不幸牺牲。

李洪银,四川渠县人,家中兄弟二人,哥哥牺牲在抗美援朝前线。母亲为此哭瞎了双眼。牺牲的时候,李洪银上有老母下有幼女,年轻的妻子是家里的重劳力。接到部队电报,烈士的妻子小蒋赶往部队,料理完烈士后事,团里考虑到烈士家中实在困难,发动大家捐款捐物,并将小蒋暂留在后勤处,干些缝缝补补的轻松活。但由于部队的性质,不可能久留,小蒋就向组织提出想在部队找个伴侣,条件是未婚的渠县老乡,穿四个兜的。

这个条件有点苛刻,团首长考虑再三,几天后向各营连悄悄下达了不成文的指令,为烈士的遗孀小蒋寻找男朋友。

在那个年代,这恐怕是全军的一个奇闻。

三团来自渠县的四川老乡有很多,其中二营十连吴副指导员也是渠县老乡,他通过与小蒋接触中动了真情。其他条件他都符合,就是一条不行,老吴家有瘫痪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读书的女儿。这怎么行?团里立即开会研究,一边抓紧做老吴的工作,一边加紧寻找对象。

通过寻找,九连一个排长正好符合条件:未婚、老乡、干部。期初,排长是有顾虑的,小蒋虽然人长得漂亮,但毕竟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以后日子还长。后经团营连领导做工作,排长答应了,小蒋也很满意,这事就定下来了。

再说吴副指导员这边,组织上一边严厉批评教育,一边派人将老吴的妻子接到团里,增加夫妻感情,并想办法为吴妻治病。经过部队军医的多方治疗,半年后,吴妻奇迹般地站起来了,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上了小日子。

排长与小蒋的婚礼在团里如期举行,团里把李母接到部队,排长拉着李母的手喊了一声妈,在场的战友们都流下了热泪。

生离死别的战友情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

青山埋忠骨

在那个年代,修建襄渝铁路这样的钢铁大动脉,一点不比战争年代打一场恶仗的伤亡小。

1971年一个深夜,襄渝线东端,文胡段青石铺隧道施工现场,交接班时间到了。

昏暗的灯光下,三团二营九连排长郑得模(音)和副班长小周疲惫地走在前面,忽然感觉头顶上有石子掉落,叮叮当当地打在头盔上,两人倦意顿时消失,郑排长赶紧向后高喊:快回去,要塌方了!边喊边推小周,但是顷刻间,一大块泥沙石头砸了下来,郑排长和小周再也没有声音了。紧跟其后的一个排的战士们得救了,他俩却牺牲了。闻讯赶来的黄连长扑在血肉模糊的战友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还我战友,还我战友!

郑排长是贵州人,周班长是襄阳人,铁一师老营烈士陵园里有他们的墓碑。

在铁一师流传着这样一句风趣而沉重的话:伙计们,早饭吃饱点,别等到晚上吃不上饭了!

还是白云山隧道,1974年的一天早上,铁一师三团二营九连施工侧道,一辆失控的翻斗车迅疾滑向正在出渣的战士,转眼间他被翻斗车砸翻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刘金标,江苏灌南县人,1973年入伍,家中独子,牺牲前发着高烧,早饭都没吃,他是偷偷从团卫生队跑到一线参战的。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父亲,接到电话赶到部队,面对牺牲的独子,老刘没有向部队提任何特殊要求,临走时,他对家乡来的年轻战士说:要继承烈士的遗志,听党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老人说完,背起儿子的骨灰上车走了。

多好的战士,多好的父老乡亲!

据相关资料统计,铁一师在襄渝铁路武当山和白云山隧道建设中,遭遇17次大的塌方,小事故更是无法计数,有175名指战员为襄渝线建设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英雄铁一师

铁道兵一师,是一支久经疆场的铁军,参加过抗美援朝、抗美援越、对越反击战及成昆、襄渝铁路建设,在抗美援朝抢修铁路中赢得了“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的殊荣。涌现了一级战斗英雄杨连弟、战斗英雄李云龙等英雄人物,还有被军委命名的“杨连弟连”和“抗洪抢险模范连”的英雄连队。

1972年底,襄渝铁一师管区内的主体工程基本结束,根据各团的强烈要求,师政治部决定在均县老营修建烈士陵园。此后,师部专门成立一个小分队,寻找铁路沿线牺牲战士的坟墓,挖出遗体就地火化,把骨灰装在坛子里,集中安葬在新建的烈士陵园里。这些长眠在武当山下的烈士们与铁路相伴,与青山长眠。这座烈士陵园是铁一师建军以来,继成昆铁路元谋黄瓜园烈士陵园之后修建的第二座烈士陵园。

1976年9月30日,铁一师将襄渝线胡莫段交付武汉铁路局管理,铁一师正式撤离郧阳山区。铁一师来时,十堰只是郧阳山沟里的一座小集镇,铁一师离开时,第二汽车制造厂基本具备卡车生产能力,十堰已呈现出一座城市的雏形。1984年,人民解放军百万裁军,铁道兵“兵改工”,铁一师被改编为铁道部第11工程局,现为中铁十一局集团。

铁道兵一师的番号虽已取消多年,但烈士陵园里的墓碑上依然工工整整地刻着铁一师的代号,175座墓碑整齐排列,就像战士们生前集合的队列,背靠青山,面临大江,日夜守护着铁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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