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沟最后的新家

上万人从沟里流走了,我坐不住了

名人的故乡会被永远保存,供后人参观学习,百姓的故乡也可以在逢年过节时,常回家看看,回忆一下少年时光。独有我真正的故乡却惨不忍睹,她现在几乎成了被人类遗忘的废墟,没有人烟。

不是地震,而是当年的三线工厂为了军转民的交通方便,更为了避免大山滑坡和洪水等地质灾害的发生,工厂和家属全部搬到成都平原了。大工厂搬到成都市郊开发区变成了上市公司,当地很快繁华起来了,我每次回蓉探亲,妈总兴奋地说:这里的街道两边一天一个样,变化太快,要啥子有啥子,还便宜,可是现在却干看着,什么也吃不成了(糖尿病),衣服多得总也穿不烂。可是从天星沟传回来的消息同时也灼伤了老天星人啊。

上万人突然从沟里消失了,当地农民一下子失去富余的来源了,他们曾经阻挡过浩浩荡荡车队、集体上访……全无济于事,于是当国营天兴仪表厂(代号5004)大队人马离开的最初时间,他们成群结队,将一间间完好无损的新楼旧楼的门窗拆下卖钱,当这样的消息一次次传来,再加上图片,我再也坐不住了,不顾一切,出发了。

那房、那桥、那校、那路……你还好吗

去年五一那个非常时期,我回到了真正的故乡___天星沟。没有一个熟人,马路上偶尔过来一两个人,全不认识,当年回天星沟时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出门,一路上要不停对所有路上的人说:回来了回来了,这是妈最得意的时候。现在沟里沟外却死气沉沉,静无人烟,只有那些楼房勇敢地活着,只是没有了门窗,所有的楼房都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向我们诉说着主人走后的遭遇。我去了父母先前的家也是我上大学前生活过的家,门前那棵树还在疯长,像在痴想,进门后想找点什么,只有烂砖脏灰,我的童年少年时代的快乐和自由,今后只能在我的记忆里生存了。在另一个房间我却意外找到侄女小时的涂鸦画,我如获至宝,装在包里,要知道这是在他们离开此房七八年后啊。我在里面久久不愿出来,我在回味当年的一幕幕……

天星沟的旧家。这个楼梯一天上下无数次,早上在此马路上打羽毛球,晚上我们会围着这个电线杆玩捉迷。

这条路就是我当年天天活动最多的路,就好像西安的建国路一样亲切。

我首先来到车队,因为父亲和队长杨传胜是好朋友,我当时坐车受到了很大优待,有时是和爸一起去南川或万盛,有时是我一个人,有时是和同学,当时没有班车,去南川要一个多小时,去万盛要近二个多小时,去重庆要近7个小时,今年看中央电视台播放的《魅力南川》惊喜得知从重庆去南川从高速路走只要50分钟!简直像在坐飞机。我大学毕业后之所以敢于一人离家到外省工作,绝对是与这时候常常独自外出有关。我仰望着车队的二层独楼,那个车队领导的办公室,仿佛还能听见队长杨叔叔爬在栏杆上向我喊话:小梅儿,你今天坐30号车去万盛吧。

我走到了肉店前面,70年代初,吃肉凭票,一人一月一斤,要半夜来排队才能在早上八点开门时买上肉,十几岁的我,每月都要为我妈排队一二次,快到开门时,妈来了,换下我。当时晚上不睡觉从来不觉得困,大冬天也不知道冷。

这里是当年的肉店和菜店

我走到了天星河上的一座桥,这就是我当年天天上学的必经之桥吗?剩下殘垣断壁的桥桩和坑坑洼洼的路面。桥下有一个露出水面的平滑的青石板,10岁的我就是爬在它的上面无师自通学会了蛙游。桥下的水最深处也就到我腰间,父亲当时不准我去,怕淹没我,我兴趣正浓,没学会怎肯罢休?于是只好等他午休后就悄悄溜出去,等他起床前再回到家中,有一天时间没把握好,回家时正好撞上他上班,他问是不是又去游泳了,我说不是,他用手指在我胳膊上划了一下,出现了一条白色划痕,看!这就是游泳的证据。

天星河桥下,当年学会游泳的地方,当年的清水不知流浪到哪里去了。

在天星沟读小学的我,父亲晚上下班带相机回来,摄影于家中,11岁。

我到了学校,学校也没了门窗,当年能开运动会的大操场,现在草丛簇簇,我的小学初中高中的母校啊,我的老师我的同学呢?我的眼前还能浮现当年我穿着一身蓝色运动装,迈着正步的出场仪式,还能浮现我们双军对垒打排球篮球的精彩场面……

我的中学小学

我到了我周末打乒乓球打成冠军的地方___消防队,也是门窗皆无的空楼啊,由于父亲的关系,周末我得以带领球队在这里尽情切磋球艺一天。

电影院

我又到了电影院,小时候所有的电影都是在这里看的,一个《卖花姑娘》我连着看了三遍,哭了三次,一个《闪闪的红星》,我也连看了三遍。里面的人物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我都记得,也能复述,我对小主人公潘冬子的喜欢超过我的亲弟弟,我多想有一个这样的弟啊。有趣的是,20年后的1997年,我女儿拍电视剧时,剧中的外公就是由冬子爹扮演的,他虽然老了,但眉宇间的英气还能找到当年冬子爹的痕迹。文革前所有的解禁电影也都是在这里看的,可以说这个电影见证了我国电影辉煌时期。每次看电影前后,仅能容一辆汽车通行的水泥路上,浩浩荡荡挤满了人,像过年,每周一次,雷打不动,这些电影成了我丰富思想的一部分。

图书阅览室,父亲给我办了一个借书证,我每周去借一堆书,回来如饥似渴地阅读,每天二三点不睡,这样时间一长就会病一次,父母找到原因后,给我规定每天10点必须关灯睡觉,我的心在书上,不久我就想出了一个妙招对付他们,就像今天我女儿想出一个个招术对付我一样。我每天等他们入睡后,在被子里用手电看书。因此,我的作文从来都是范文,被老师拿在课堂上朗读。当女儿上二年级时,我无意讲到了这件趣事,有一天我晚上突然发现她的被子里也亮着灯!没有手电,她是将小台灯放在被子里看她喜欢的书,她说不是学妈妈,而是太好玩了。

我又斗胆进入车间,地上空空如也,高高的墙上不知何人的楷书还在诉说当年的任务:备战、备荒,为人民。想当年,我们每学期都要学工学农学军,学工最方便,有一次我们在工具车间学工一个月,每天上班单程走半小时,一天来回三次,回来我还写了一篇高质量作文呢。

继续往沟里走,我不停地仰望那座金佛山,她的大眼睛也睁得大大地望着我(指山顶上的大洞),她是我在这里生活的见证者,可惜我却从未亲近过她,只在高二时上过她旁边的支脉香炉山,我记得我们全班在班主任权达昌老师的带领下,扛着红旗,冒着偶尔石头不停滚落的危险,将红旗插上了山顶,我们每个人还用石头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山顶的石头上,不知现在是否还长在上面?

人呢,人呢?

那是外婆的天星沟,孙女在哪里听故事呢

他们全般走了,全到了大都市,离开了这山沟___金佛山下的长长的宽宽的绿色山沟。最后一批人马离开的时间是在1999年。

早听说有个著名演员将天星沟里的房子买了,做旅游开发,要是真把我们住过的所有房子改成度假村那有多好啊,可能是当时衔接不好,大队人马走后他们没有马上过来开发。

我所能看到的惟一有生气的地方就是一线天,当年我们可以随意进出,进去拾螃蟹,找石笋,拉着手往里探险,直到走不通为止,而今那里修了一个宾馆,卖了门票,将水围在墙里,水也开始浑浊了,但空地上停有许多山沟外的客车,有一桌桌的客人围着打麻将,有的在吃烤肉,陌生的面孔看我像山外来客,他们的平静倒像主人,想当年,我只要一出门就要不停与路人打招呼,他们全认识我,我也全认识他们,他们知道我们家每一个人的简历,我也知道他们家的简历,过去我一直在努力逃脱这种牢笼,而今我好想见那些熟面孔。我曾到成都的新厂去找他们,而满眼还是陌生,因为当年我认识的大人全都变成老人了,而年轻人也变成了中年人,小孩子全长大了,如今,每年我回成都探亲,看到一排排长得一样的7层高楼,还被一个个小花园环绕,道路四通八达,也像在做客,没有回家的感觉。

真怕若干年后有人把这些残破的楼房也拆了,那时我们到哪里寻找我们的童年少年青年时光呢?真羡慕那些故乡永远健在的人啊。当我们当上外婆时,在哪里为我的外孙女讲述外婆小时候的故事呢?

郭志梅文字原创于2006年,修改于2020年5月7日)

三线天星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