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了解经济发展的主流思潮变化，对我们了解世事、判断未来将起到很重要的帮助。从现代主流经济思想来看，发达国家往往支持自由经济主义、自由资本主义。自由平等的社会制度设置起到释放要素资源、形成经济领域“看不见的手”的作用，促进资源配置效率提升、科技研发提升、经济产出水平提升和社会福利提升。但是，过度的放任自由将导致无序混乱、市场失灵或者自然垄断，这时候就会出现干预主义“看得见的手”，也就是政府对经济生活的干预。

在近代全球经济发展史上，特别是近100年的时间里，西方国家并不完全追求自由，而是在不断探索和修正干预手段，在自由和干预两者之间找平衡。实际上，这个找平衡的过程远远早于凯恩斯主义诞生，而是一直伴随着资本主义的萌芽、发展、壮大，不同时间段自由和干预的思潮交替进行。从20世纪以来就已经交替了多次，每一次交替都是伴随着经济社会问题的爆发。

今天我们来看看经济思想从自由主义向干预主义的变迁，不同的干预制度最终形成两大阵营。

20世纪30年代：干预主义兴起，典型的是凯恩斯主义。也出现苏联模式（暂称为官僚社会主义）、德国模式（国家社会主义或民族社会主义）。中国则在实践民国模式（暂称国家资本主义），新中国探索社会主义模式。

20世纪初期，自由主义支配了经济思想和社会发展方向，资本主义制度促进了不同国家经济发展和国力提升。但是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欧洲强国之间的竞争日益强烈，矛盾纷繁复杂。1914年，矛盾积累到难以调和的程度，最终引起战争，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30多个国家参战，15亿人口卷入战火，伤亡人数达到3000万，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和社会破坏。一战历时4年，以德国的投降而告终，然而不公平的停战协定埋下祸根，点燃极端民族主义火种。战争促进了世界人民的觉醒，推动了民族意识和观念的形成，战后出现全球性新思潮，大量殖民地争取并获得了独立，形成了新的国际秩序。客观上讲，战争是促进科学技术进步的最有效方法之一，第一次世界大战也不例外，科技进步让战后经济恢复非常迅速。

经过战争洗礼之后，资本主义国家曾经历了20世纪20年代相对稳定而快速的经济发展时期。在自由经济主义思想主导下，主要国家的私人部门都开展了大规模的固定资产投资，促进生产快速扩张。但是好景不长，很快出现了生产过剩，再加上流通不畅，导致大范围的商品积压和滞销，随后大量工厂破产、工人失业，银行挤兑、股市崩盘，通货紧缩、经济萎缩……这就是经济史上最持久、最深刻、最严重的经济危机——1929年-1933年全球性大萧条。这次经济危机对全球经济社会发展带来非常大的影响。在一战推动形成民族意识和观念的基础上，这次经济危机进一步推动了经济思想新一轮变迁，促进了干预主义的兴起。

用现代经济思想来看，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是典型的供给过剩、需求不足而导致。在自由主义盛行的时期，经济思想更多地是从供给端提供政策建议，主张大幅提升产出水平和国民福利。从自由竞争市场到垄断竞争市场，再到寡头垄断市场和完全垄断市场，都是从市场厂商供给的角度提出经济理论。市场“看不见的手”主要也是从供给端去调节，通过厂商的行为调整而达到平衡。然而对需求端的研究分析比较少并且不成系统，面对需求严重不足的情况就束手无策。自由经济主义对扩大需求难以提供有效措施，当出现严重的供给大于需求的情况，只能坐等危机爆发。

当厂商部门产品供给严重超出居民部门消费需求的时候，产品滞销导致厂商部门削减生产和缩小投资规模，投资需求随之出现下降。当厂商破产倒闭，不但投资需求消失，而且工人失业导致居民部门的消费能力进一步萎缩。当许多国家同时出现投资和消费萎缩，出口需求也将迅速减少。投资、消费、出口三大需求同时减少，企业生产持续下降，这就形成了全球性供给和需求萎缩旋涡，这就是30年代大萧条的经济逻辑。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经济大萧条对传统自由主义经济思想带来巨大冲击，引起经济思潮和社会制度的分化。有的国家采用凯恩斯主义的政府干预主张，继续沿用修正之后的资本主义制度。而其他一些国家民族主义思想逐渐增强，极力质疑和反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探索实践新的社会制度。最为典型的是苏联模式（从布尔什维克主义发展为官僚社会主义）、德国模式（从国家社会主义演变为民族社会主义）。

凯恩斯主义下的私有制

要解决经济大萧条这个问题，就需要政府加以干预。采用“看得见的手”遏制供给和需求萎缩的恶性循环，也就是通过扩张性经济政策增加需求促进经济增长。这就是典型的凯恩斯主义，主要通过扩张性财政政策和积极的货币政策，也有产业提振政策（主要通过财政政策的补贴和减税实现），最终起到扩大需求的作用。从30年代经济大萧条开始，一直到70年代，干预主义成为了资本主义国家经济思想的主流。如果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西方政府采取主动干预经济的措施，可能就不会出现经济危机，更不会发生延续长达4年之久的全球性大萧条。

在社会实践层面，罗斯福新政采用了凯恩斯主义的主张，加强了政府对经济的干预，让美国经济从萧条中重新繁荣。实际上，为了应对危机冲击，政府对经济的干预程度超出了凯恩斯主义的政策主张。罗斯福新政包括复兴、救济、改革三部分，除了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以外，还有很多行政性干预措施，几乎涉及美国经济社会的各个方面。由于银行业危机最为严重，经济危机中几乎全部银行都歇业，新政首当其冲就整顿了金融业。典型案例是通过《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禁止公司同时提供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服务，JP摩根受此影响被一拆为二，JP摩根维持原有商业银行业务，拆出投行业务成立摩根士丹利证券公司。罗斯福新政是总统权力全面扩张，确立了以总统为中心的三权分立新格局，为美国经济长期发展奠定了基础，逐渐成为全球第一强国。

至此，现代宏观经济学两大主流学派——新古典主义和凯恩斯主义都已经诞生。这两个学派的根本分歧是承不承认市场的不完整性，承不承认政府干预的必要性。新古典主义坚信市场的完善性，坚持个体的趋利性将促进市场出清，经济能够自动趋向供需均衡，政府对市场的干预是无效的、扭曲的。凯恩斯主义则认为市场具有一定的不完整性，总需求的减少将导致经济衰退，政府需要采取干预行为保证需求增长。

苏联模式下的公有制

一战激化了各种社会矛盾，1917年俄国先后爆发了布尔什维克党领导的二月革命、十月革命，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建立。30年代大萧条对苏联几乎没有什么影响，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危机反而让苏联相信其政治制度的合理性。这一时期，苏联经济取得较快增长，特别是工业产出水平大幅上升，国际影响力持续提升。并促使其邻近地区政治运动兴起，中国共产主义思想在这一时期逐渐发展壮大。

苏联较为全面的探索了社会主义公有制道路。在经济领域，苏联建立了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这两种形式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并在此基础上实行了按劳分配原则。在政治领域，苏联确立并坚持苏联共产党在苏联社会中的领导地位。在意识形态领域，苏共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在苏联意识形态中的指导地位。

然而，苏联在探索社会主义道路过程中出现了重大偏差。先后展开了三大运动：社会主义工业化运动、农业集体化运动、大清洗运动，在这些运动中官僚体制不断强化。20世纪30年代形成了官僚特权的阶层，因而可以称之为官僚社会主义。由于赋予了各级官员种种特权，建立起一种盲目服从上级的等级制度，导致社会主义倡导的公有制成为官僚阶层的权利来源，社会财富分配向官僚阶层倾斜和集中。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严重的个人崇拜，以长官意志取代了社会主义性质的民主集中制。

在冷战时期，这样的社会体制导致经济增长动力缺失，最终只能败下阵来，逐渐走向解体。民意调查显示，现在大多数俄罗斯人不愿意回到强大的苏联时代，即便是经历了90年代苏联解体、国家分裂的俄罗斯人，大部分人对俄共统治的苏联鼎盛时期也持有保留态度。

德国模式的特殊制度

一战之后，德国签订了不公平的停战协定，点燃了民族主义思潮，导致越来越多的德国人反对自由经济主义，而是逐渐支持国家社会主义。起初，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具备一定马克思主义思想，是社会主义的一种形式。后来，随着民族主义不断膨胀，变成了高度民族化的民族社会主义（Nationaler Sozialismus，缩写为Nazismus，又称为纳粹主义），离社会主义逐渐偏离甚远。德国的民族社会主义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的特色社会制度体系，既反对英法资本主义思想体系，又反对苏联共产主义思想体系，带有极端主义色彩。

民族社会主义调动了极大的民族自豪情绪，促进了30年代德国经济快速发展，快速的实现了“强国梦”。从1932年到1937年，德国GDP增长了102%，国民收入也翻了一倍，社会保障体系和福利政策不断完善，人民生活水平持续提升，创造了德国经济复兴的奇迹。国家的强盛进一步巩固了集权政府的统治地位，反过来又继续推升了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相互不断螺旋强化。

当民族主义情绪膨胀到一定程度，叠加一战埋下的祸因和怨气，第二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在战争期间，德国的民族社会主义上升到极致，出现种族主义成分，主张人种有优劣之分，要在优等人的领导下建立全球新秩序，甚至导致一系列反人类罪行的发生。二战规模远远超出一战，战争范围从欧洲到亚洲，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先后有61个国家和地区参战，20亿以上的人口被卷入战争，据不完全统计人口伤亡9000余万人。不过，与一战类似，二战同样促进了科学技术的快速进步，航空技术、原子能等取得长足发展。

二战之后的干预主义

二战结束以后，全球主要国家划分为两大阵营：以凯恩斯主义私有制为主的资本主义国家阵营、以共产主义公有制为主的社会主义国家阵营，开启了长时期的两大阵营冷战。民族社会主义制度消亡，德国一分为二，西德归于资本主义阵营，东德归于社会主义阵营。一直到冷战末期，苏联逐渐解体，成为多个资本主义国家。西德和东德在1990年统一，重新成为一个统一的现代化资本主义国家。

吸取了一战停战不公平协议的教训，二战结束后没有签订不平等的赔偿和剥削协议，而是坐下来共同商讨经济复苏计划。这助推了各国政府对经济干预进一步加强，凯恩斯主义在西方国家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各国政府采取频繁而大力度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促进经济增长。这一状态一直延续到70年代出现经济滞涨，凯恩斯主义才有所降温。

二战后有计划、有策略的实施了政府领导型经济复苏政策，最典型的是马歇尔计划。以美国为主导，对西欧各国进行经济援助、协助重建，具有浓厚的政府计划色彩，并且是有史以来非常罕见的大规模跨国经济刺激政策。与此同时，建立起以美元为核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形成金汇兑本位制，美元与黄金挂钩、会员国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

这时候，大量跨国性质的国际组织逐渐成立并壮大，包括联合国、GATT（演变为WTO）、IMF、世界银行等。欧洲成立了煤钢共同体，之后逐渐演变为欧盟。这些非盈利性质的跨国组织的形成，并且参与到全球性经济活动中，非市场机构对全球经济的干预进一步加深。标志着广义的政府（非营利性组织）对经济的干预上升到更高的国际层面，例如：通过世界银行和IMF等国际机构的干预，得以实施类似于跨越国界线的国际性货币刺激政策。这些国际组织参与到经济活动，已经超出了传统经济学中对市场参与者“利润最大化”的假设，理想状况的完全竞争市场已不复存在，导致完全自由主义的经济形态一去不复返。

从民国模式到探索社会主义模式

清政府灭亡之后，中国进入长达38年的民国时期。民国时期又分为17年的北洋政府时期和21年（从1925年起算则为24年）的国民政府时期。北洋政府时期国家处于割据状态，地方军阀自治导致中央政府形同虚设，经济领域也处于商人自治的无秩序状态。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乱世，却迎来了民营经济的空前发展，出现了类似于西方自由放任主义经济思想提倡的完全竞争市场。并且很多经济领域经历了从完全竞争市场向垄断竞争市场、寡头垄断市场的自然发展，形成了具有较强经济实力的商人阶层和寡头资本家。这段时间可以看做是特色的自由资本主义时期。

1928年国民政府领导的北伐战争取得胜利，北洋政府覆灭，完成了形式上的全国统一。与北洋政府的无序管理完全不一样，国民政府有自己的国家治理思想和主义，逐渐开启了民国模式。国民政府是典型的国家主义者，主张土地国有化和计划经济，力图发展国营经济。但是与社会主义不一样，国民政府施行有计划的市场经济，类似于政府统治下的资本主义，或者称之为国家资本主义。

受制于北洋政府时期全国民营经济的发展壮大，国民政府统治早期不得不加强与资产阶层和寡头资本家组成政治联盟。在取得全国政权以后，就加强了中央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和控制，表现出强烈的集权特征，开始推行系统性国有化整肃。经过多年的经济整顿，发生了大规模的国进民退，国营资本收编了大量民营企业，中央政府掌握了国民经济的主导权。由此形成的国家资本主义在30年代推动国民经济快速发展，民国模式的干预主义取得了成绩。到1937年，全国拥有现代工厂近4000家，铁路超过1万公里，还开通了12条民航线路。一定程度上讲，这一阶段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是成功的。

然而，日本侵华战争打断了国民政府的经济建设计划，国民经济遭到毁灭性破坏。日本投降以后，国民政府继续把日本留下的私人资本国营化。但是一系列财政政策、货币政策以及产业政策的失误，政府推出错误的干预措施导致国家资本主义逐渐官僚化，贪污状况日益严重，最终国民政府逐渐被人民抛弃。解放战争爆发以后，国民政府完全被军费所绑架，采取极端宽松的货币政策，超级大水漫灌带来恶性通货膨胀，最终淹灭了国民政权。

新中国成立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农业、资本主义工商业和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采取了空前的中央集权政府干预政策。新中国第一代领导是理想主义者，怀有共产主义信仰。通过7年时间的改造，完全消灭了私营经济，走上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建设道路。然而，两次毁灭性的经济大跃进运动导致原本薄弱的国民经济雪上加霜：一是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浪费大量物力、财力、人力，二是农业领域的大跃进运动导致浮夸风盛行和粮食短缺。随后爆发了文化大革命，放大了计划经济制度的负面性，磨灭了计划经济制度的主观能动性，结果导致中国成为高度集中而没有活力、封闭自守、与世隔绝的经济体。熬过艰难的社会主义摸索试错时期，1978年开始实行改革开放，随后逐渐探索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建立起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国民经济才得以快速发展。

综合以上分析，20世纪30年代之后全球干预主义兴起，不同国家采取不一样的干预措施，同时在30年代促进了经济较快发展，取得了各自巨大的成就。经济思潮和社会制度出现分化：有的国家采用凯恩斯主义的政府干预主张，继续沿用修正之后的资本主义制度；而其他一些国家民族主义思想逐渐增强，反对资本主义私有制，探索实践社会主义制度和其他新的社会制度。二战之后一直到70年代，干预主义都是不同国家的主流思想，并且形成了超越国界的国际性组织开展更高层面的干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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