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许多人都知道“横渠四句”的“四为”,但知道“横渠四句”名号的寥寥,更莫谈“横渠先生”了。与二程、朱熹相比,张载无疑留下了一个孤寂的历史背影。

原文 :《孤寂的横渠》

作者 |清华大学 胡钰

图片 |网络

横渠是个地理符号,横渠镇位于陕西省宝鸡市眉县城东;横渠也是个人物符号,横渠先生指的是北宋大儒张载;横渠更是个文化符号,横渠之学自成一派,作为宋代理学重要源起之一,成为影响全国的思想文化学派,被后人称为“关学”。当然,流传最广泛、影响最深刻的是“横渠四句”,成为中国历代知识分子乃至中国文化的核心追求。

横渠书院

2019年冬日,我来到坐落在横渠镇上的张载祠拜谒。祠院内外宛若两重天,院外人声鼎沸,院内空无一人,静得连松柏微澜也听得真切。

张载于公元1020年出生于北宋长安的一个官宦之家,据说其名字出自《周易·坤卦》:“厚德载物。”举凡大贤都有大志向,张载年少时就不仅饱读诗书,更对国家命运前途心心念念。当时西夏不时侵扰北宋边境,北宋不得已以“赐物”换和平。张载读兵书勤习武,21岁时写成《边议九条》,向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的范仲淹上书。范仲淹在延安接见了这位青年人,对张载的报国热情给予肯定,同时建议他弃武从文,钻研学问。于是乎,张载回家刻苦读书,在自己的书房题写对联“夜眠人静后,早起鸟啼先”,以示自勉。他读书博采众长,逐渐通晓各家,学识丰厚。功夫不负有心人,宋仁宗嘉祐二年,38岁时,张载得中进士。

从中进士到过世的二十年间,张载或为官或为学,一直坚持自己的价值主张,不盲从朝廷高官新法,道不同则辞官归乡;不盲从历代权威学说,理不明则独辟蹊径。日积月累,水到渠成,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学说体系和学生群体,成就了一代大儒之学。

张载讲学之所为横渠书院,元代复建,上世纪九十年代重建张载祠时恢复,现在的张载祠与横渠书院合在一起。徜徉其间,可以看到张载当年手植的千年古柏,树高逾九米,树围逾三米,树干苍劲,盘旋而上,从下向上仰视之,顿生“思接千载神游古人”之感。张载学说碑文以及后世名人手书张载语录伫立院中,显著位置立的是《东铭》《西铭》,是张载为学生们写的校训,曾经镌刻在横渠书院两侧。

《西铭》作为张载思想的精华,备受同时代和后世学者推崇,程颐说:“《西铭》明理一而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自孟子后盖未之见。”朱熹则肯定了“《西铭》之意,与物同体”的认识,还专门写作了《西铭解》。《西铭》的主要思想是“民胞物与”“忠孝仁爱”“乐天知命”,其中不乏“百世金句”,如:“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人为同胞,物为伙伴;贫富都可,存没俱受。这些思想表现了天人合一、物我合一、荣辱合一的博爱精神与淡泊境界,堪称中华文化价值追求的精髓。书院的布置很有心,在《西铭》的文字下专门绘制了一幅《万世太平图》,图中青山绿水,男女老少,其乐融融,以此示意《西铭》所追求的世界景象。

“横渠四句”

张载对万世太平的博大追求贯穿个人为学为政一生,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其表达志向的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说:“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则以生物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这与《论语》上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一致的。从《周易》中代表天地的乾坤两卦的彖词来看,也是如此:“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为生民立命,立的是身体之命,更是精神之命。换言之,要为民众和社会确立生活原则、价值追求和文化依托,如此,生命的意义感与丰厚感才能得以实现。为往圣继绝学,体现了磅礴的学术志趣和学术自信,要将中断的道统传承下去,从儒家来看,就是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一脉下来的传统。为万世开太平,则将中国知识分子和中国文化发展的崇高境界清晰透彻地表达出来,为学在为民,为学在治世,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讲信修睦,安居乐业。

这四句话被后世为学为政者广为称颂,冯友兰先生称其为“横渠四句”,在书院墙上也镌刻了于右任等人手书的这四句话。有趣的是,于右任是国民党元老,而当代的几位国民党领导人也都很喜欢这四句话。2005年,连战在北大演讲时引用了这四句话,2015年,马英九在新加坡与习近平主席会晤时也引用了这四句话。张载话语穿越千年历史时空依然活跃在当代,成为中华民族的共同文化基因,令人赞叹!真可谓“四句千年”!

名与实的反差

书院里有许多牌匾和碑文,大都是历史名人对张载的评价,从苏轼之诗到谭嗣同之文,从嘉靖帝赐号“先儒张子”到康熙帝手书“学达性天”,当代则有启功先生和张岱年先生的题词。有意思的是,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1960年访问西安,与周恩来总理谈话时称赞张载,院内有碑文刻了当时谈话的内容:“横渠先生所创唯物主义比法国的笛卡尔早了五百多年,世界唯物主义之父,张横渠当之无愧。”德国慕尼黑东方文化研究所学者来拜谒后也留下碑文,中有“客赶万里拜古祠”之句。

张载创立的“关学”与同时代由程颢、程颐创立的“洛学”共同成为宋代理学的源头,从血缘上看,张载还是二程的表叔。然而,与二程学说兴盛不衰相比,关学经历了“北宋兴起、南宋衰落、元代复兴、明代鼎盛、清末终结”的历史过程。究其原因,或许学生不盛是关键。张载过世后有的学生即投入二程门下,再传弟子中也鲜有大家。与二程、朱熹相比,张载无疑留下了一个孤寂的历史背影。

张载在学术求索中具有很强的独立性、原创性,对成一家之言充满自信:“吾道自足,何事旁求!”同时,又善于融合儒释道和自然科学成果,体现出很强的开放性、包容性,更重要的是,气象远大,境界纯净,才能锤炼出流传千载的“横渠四句”。清初思想家王船山对张载之学评价甚高:“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有能易焉者也。”

张载之名不为人知,张载之语不为人忘,这构成了张载学术之名与实的强烈反差。值得庆幸的是,千年之后,张子之思、关学之说逐渐得到重视,《关学文库》共40种、47册、约2300万字作为“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规划项目出版,是我国第一部对上起北宋、下迄清末民初,绵延八百余年的关中理学的基本文献资料进行整理和研究的大型丛书,成为“为往圣继绝学”的重要载体。

离开张载祠时,院内依然是清冷的,但细想,这可能也是张载很享受的环境。在张载看来,“求富诚非憎执鞭,安贫随分乐丘园。两间茅屋青山下,赢得浮生避世喧”。能够在终南山下有这一处书院,读书写书教书,成一家言,育百家才,的确人生乐事。回望院内那七棵千年古柏,依然傲然向天。据介绍,张载手植的古柏经历1556年嘉靖年间大地震严重受损却顽强生长,直至今天依然生机勃勃。或许,这树“横渠古柏”就是横渠先生思想生命力的最好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