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手挥五弦

东晋桓伊音乐造诣极高,被誉为江左第一人,极善吹笛,也能弹筝,是个七窍玲珑的妙人。他有一支笛子,据说是蔡邕用柯亭竹子制作,经常独自吹奏。月夜清吹,笛韵悠长,当真令人绝倒。唐人杜牧诗中提及东晋风流,便以桓伊弄笛为代表,"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仰慕之情跃然纸上。

桓伊在笛艺方面的名声太大,却很容易让人认为只是凭着这门才艺扬名于世,有点埋没英雄了。

桓伊字叔夏,小字野王(又名子野),出自谯国桓氏,和桓温所在的一族属于不同分支。桓伊门第虽然不高,但其人风雅俊赏,而且勇武有将略,更在淝水战场上立有大功,救国于危难之际,不是寻常名士可比。

东晋江左风流,名士不在少数。王导、谢安虽能镇安朝野,却总感觉有阳刚之气不足的遗憾。雄豪如王敦、桓温,固然叱咤一时,似乎又缺了几分风雅。桓伊二者得兼,是东晋时期不可多得的人物。

一、淝水战场的猛将

太元八年(383年),前秦大举进攻东晋。晋军在淝水一战获胜,以八万胜二十五万,为东晋又续命数十年。桓伊当时是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受任与谢玄、谢琰共同率军八万御敌,主动发起渡水攻击,抓住秦军出现混乱的机会正面硬打,最终成就大功。然而桓伊作为在一线参战的主要将领之一,一定程度上却被人有所忽略。

在后方坐镇的谢安收到前线送来的捷报,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前敌总指挥征讨大都督谢石是谢安的弟弟,发挥重要作用的将领有谢玄、谢琰,那是谢安的子侄,确实是小儿辈。谢安这句话大体不错,却有意无意地不提同样重要但不姓谢的桓伊,似乎功劳都是谢家的。

《晋书·谢石传》中论功,"坚之败也,虽功始牢之,而成于玄、琰",同样没有提到桓伊。

好在谢玄和桓伊本人的列传以及《资治通鉴》的记载,都是以谢玄、谢琰、桓伊三人并列,各率精锐八千冲阵。太元十年(385年)朝廷论功封爵,桓伊与谢玄、谢琰都封县公,给予的是同等级别荣誉。就整场战役来看,谢玄发挥的作用确实更大,但单就这次决定战争胜负乃至国家命运的渡水攻击来看,桓伊和二谢不相上下,配得上留下名字。

敢于向平凉灭燕威震天下且数倍于己的秦军发起主动攻击,胆量非同小可,一开始胜负不可预料,只怕也是下定了拼死一搏的决心。《资治通鉴》中的原文,是桓伊与二谢"引兵渡水击之",从这个"引"字来看,应该是身先士卒,带队冲锋,在敌我数量悬殊的情况下,称得上勇气冲天,豪气干云。

淝水战场的这个片段,应该是桓伊一生的最高光时刻,非常有英雄气概。《世说新语》中豪爽篇本来就不算多的13则轶事,口头上的豪言壮语和表演式的豪迈行为倒占了12则,与桓伊在淝水战场表现出的"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概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惜唐人编辑《晋书》时,桓伊本人列传关于这样一件值得大书特殊的事,就简单一句话,"与冠军将军谢玄、辅国将军谢琰俱破坚于淝水",似乎只是沾了谢玄的光,因人成事而已。不但没有多写几笔,甚至还有点刻意淡化,实在令人遗憾。

淝水一战中,桓伊主要表现的是勇气,将略方面的才能没有得到明显展示。不过桓伊很早以武干知名,频参各府军事,能力应该是不差的。

淝水之战之前十多年,桓伊就因为有勇略,被朝廷选中,任命为淮南太守,出镇北部边境地带防御前秦。到任后不负所望,御敌有方,不久就加都督豫州之十二郡、扬州之江西五郡军事、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太和六年(371年),桓伊大破前秦将领王鉴、张蚝统率的二万步骑,因功晋升为都督豫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豫州刺史。

桓伊之前,豫州长期由谢氏掌握,谢尚、谢奕、谢万连续出任豫州刺史。谢尚的表现其实一般,谢奕任职没多久就死了,谢万则可算糟糕。东晋与前秦对峙,豫州首当其冲,桓伊没有门第优势,能够获得这一职务,应该是因为有能力抗敌,被派去救火了。虽说是被委以重任,却也是不折不扣的苦差。淝水之战前桓伊在豫州十余年,基本做到了守土有责,政绩是不错的。前秦大举进攻,桓伊自然责无旁贷地参战,在淝水战场立下大功,也是时势造就英雄。

二、才艺非凡的名士

如果只是凭借军事方面的才干,即便是立有淝水之战这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大功,按东晋名士的人物品评基调,桓伊只怕也难入圈子的法眼。由于门第不高,说不定还会受到歧视,甚至像桓温那样被蔑称为"兵"。

可是桓伊并不只是一介武夫,风雅俊赏不减他人。前文提到的笛艺,就是桓伊的招牌,也让后人仰慕不已。不过事分两面,这一才艺让桓伊加分不少的同时,也带来一些负累,那就是往往被当成匠人看待,有一定的耻辱感。

曹魏时韦诞善书法,被要求为陵云殿题写榜书匾额,写完后深以为耻,告诫子孙以后不要学写榜书。谢安曾以这件事试探王献之,想请他给新造的太极殿题榜,王献之便说如果真有这种轻慢大臣的安排,那就难怪魏祚不长,于是谢安知难而退。唐时阎立本因为善于丹青,曾被皇帝传令临场写生作画,自觉被轻贱看待而羞惭不已。此事真假存疑,但阎立本后来贵为宰相,被讽刺为靠末技出身而无法自辩却是实有其事,因为才艺受累不小。

书、画如此,音乐更甚。晋孝武帝在一次宫廷宴会上,曾要求桓伊吹笛,大有把桓伊当成宫廷乐手的意思,实在是委屈功臣。桓伊应命奏乐,毫无抵触情绪。《晋书》桓伊本人列传中特意留了一笔,说桓伊"神色无迕",言外之意自然是理当不高兴而没有不高兴,体现了高度的雅量。

吹笛一曲后,桓伊还主动提出要求弹筝,与自己一名善于吹笛的仆人合奏。孝武帝更加高兴,欣然同意。于是桓伊抚筝而歌,慷慨激昂地唱了一首《怨诗》,用周公旦辅佐武王却遭受流言攻击的典故,提醒君臣之间不要产生嫌隙。

当时孝武帝受人挑拨,对执政的谢安产生猜忌,君臣之间面和心不和。桓伊这一唱,众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谢安居然一改其向来近乎变态程度的从容淡定,当场流泪沾襟,甚至起身越席为桓伊整理胡须,大赞桓伊技艺不凡,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很多人都知道北宋时丁谓为上官寇准溜须,却不知道桓伊曾令上官谢安为其溜须。

而孝武帝也颇为尴尬,心生惭愧。桓伊借题发挥,这口气没有白忍。

应皇帝的要求献技,尚且让人觉得羞辱,而王徽之曾经随意呼唤桓伊为之吹笛,则更加让人愤愤不平。

王徽之入京途中停船暂歇,听说桓伊从岸上经过,便派人传话要求桓伊吹笛。桓伊为之吹笛三调,据说就是后来的名曲《梅花三弄》。双方本来素不相识,奏罢各自离开,从头到尾并无一言交谈。此事流传至今,还被当成反映晋人风度的佳话。

其实王徽之的行为相当无礼,言语很不客气,殊无尊重。"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并没有倾慕之意,更像是在使唤奴仆。说不定还自认为是看得起桓伊,你桓伊该感到荣幸才对。

王徽之是王羲之的儿子,出身琅琊王氏,仗着门第高贵,行事任诞乖张,向来目中无人,这也是圈子里惯出来的臭毛病。桓伊就应该不管什么雅量不雅量,当王徽之不存在,这才让人感到极度舒适。

三、一往情深的忠臣

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大多会心肠刚硬,桓伊偏偏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明显的忧郁气质,甚至接近抑郁。

桓伊每每听到他人清歌,总是情难自已,呼唤 "奈何",似乎心中藏着隐痛,很像阮籍的恸哭途穷。谢安同是音乐发烧友,对此十分理解,评价桓伊是"一往有深情",这也是成语"一往情深"的出处。

情深而近于痴,情之所系却有点难以捉摸。桓伊有什么无可奈何的事,并没有详细交代,看起来有点浑没来由。"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宋人欧阳修的这两句词,用在桓伊身上倒是合适。

谢安既是知音,可能清楚桓伊的心思,但没有挑明。或许说出来,反倒没有那种若有若无、亦真亦幻的意味了。硬要探究的话,大概是因为志向难以实现吧。

桓伊在淝水战场,收拾前秦败军散落破损的人马铠甲,没有战事时便不断修缮,凑成了完整的战马装具一百套、步兵铠甲五百套。安不忘危,修整器具备战,桓伊也是个有心人。结果到死都没用得上,便提前做好安排,并预先拟就表章,让人在他死后进献朝廷。表中陈述自己希望能够为国效命消灭敌寇,但已经老迈而无法实现,成为此生遗恨,读起来很有悲情气息。

其实无法得偿所愿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国家既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实力。桓伊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并不抱什么指望,自言老迈恐怕是照顾朝廷的脸面。自己有劲使不上,当然便只能徒唤"奈何"了。

所以淝水之战后不久,桓伊接替去世的桓冲任职江州,头一件事便是上疏为民请命,根据江州此前大受虚耗又连年歉收的情况,请求免除各郡拖欠未缴的赋米。桓伊本来就善于抚民,在豫州十余年就很得人心,但在江州的这一举措,也很有可能是考虑既然军事上不可能有大动作,不如索性与民休息。其后桓伊在江州的任上,一直以宽仁为政,随时救济安抚,江州百姓倒是幸运地过了几年相对好的日子。

壮志难酬,只好退而求其次,桓伊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就是桓伊,既是猛将、又是名士、也是忠臣。桓伊则集豪情、才情、悲情于一身,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偶像。可惜在后人的印象中,似乎只剩下笛艺风流。桓伊若是有知,不知道会不会一声长叹。

参考资料:晋书、资治通鉴、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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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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