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回故事出自《青琐高议》,这部书是宋代中国文言志怪、传奇小说集,学者刘斧编撰。本文《王实传》,在《青》前集卷四。故事讲述的,是市井孙屠户替朋友手刃仇人,然后自投官府、慷慨就义。任侠私斗虽为禁止,但是故事本身值得细细品味。
闲言少叙,下面开讲。
话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北宋时期,随州地区(今湖北随州市)有一个人,姓王名实,字子厚。这个人好任侠,擅交际,平日里不务正业,交友多凭意气,用事单看心气,平常往来的朋友兄弟,都是地方上的泼皮无懒破落户。
只要提到王实此人,乡里都知道,他失于检点,一贯啃老过活,平日里无非是与朋友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出入酒肆娼家,一味放荡为乐,从来不知道检点自省。年幼尚可,久而久之,成年后依然如此放浪形骸,父母对他颇有意见,就是乡里四邻也认为他的行径太过分,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对他都嗤之以鼻,不屑于与之交往。
时间久了,王实对自己每日里花天酒地的生活状态非常失落,心想,上天对我如此不公,生我而弃我,每日只是胡混,却不给我一个生活的机会。思来想去,一日人生梦醒,感觉人生的路,自己还得自己去走。于是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趁父母不备,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银两,找个包袱皮席卷一空,不告而别,出门闯荡社会去了。全然不顾家中父母哀嚎痛苦,鳏寡孤独,凄凉晚境。
有分教,王实这一去,如蛟龙入海,竟有另一番奇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王实丢弃父母不提,一个人从乡村小县,直奔千里万里之遥的国都汴梁而去。当时的东京汴梁,车水马龙,物质丰盈,实在是当时世界上第一等繁华地方,就像今天的超级都市一般。王实进了大都,如同刘姥姥入了大观园,这也新鲜,那也好奇,都是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心中发誓,必要在这里混出个人样来,才衣锦还乡。
人的性格原本奇怪,都是遇到什么环境就变个什么样儿。这小王实到了超级都市,耳融目染都是社会名流达官显贵,与自身相比不由得心中惭愧。有道是"世事逼人",小王实不得不一改往日的浪荡行径,盛气凌人、嚣张跋扈变作谦虚谨慎、不骄不躁,鸟枪换炮,锅台换灶。
运道降临任谁挡不住。这王实改了秉性,上天居然眷顾,也是聪慧绝人,凭着幼时读过的几本经纶书卷,俨然考进了国家太学,做了一名生员。由于生活阅历丰富,改换门庭之后,文章颇有新意,思路截然不同,在太学中独树一帜,大家颇为信服。此时王实才向家中告知行径。
大宋仁宗皇帝庆历初年,王实在太学中突然接到了父亲乡里转来信件,拆开来看,竟是父危告急的家书。王实尚待安排学校事务,准备回乡,却是第二封书信又到,信中言说,父亲起病甚急,月前已然病逝。竟是不及见到最后一面。
另外,书中带有老父遗书一封,书中言道,我儿在外六七年光景,一直未曾回家探望,老父甚是思念,今因家中变故致病将亡,我命在旦夕之间,家丑只可父子之间私语,外人不可与闻。希望我儿能够振奋精神,各自珍重,我死而无憾了。临终唯一不能满足的事情,未能再见到亲儿一面,此生最大憾事。
老父临终言辞恳切,王实读罢心如刀割,实在大恸。立时收拾行装返乡,回到家中,老父已然盖棺钉钉,不可得见遗容。王实守护父棺,日夜嚎啕不已,饮食俱废,以至形销骨立。按照朝廷规制,父亲病故,儿子必须回乡守孝三年,孝满才能另谋生计。王实在家依制守丧,家中失去生计来源,本就贫困,如今更甚,直到缺米少柴,揭不开锅。
如此挨了三年光景,孝满之后,王实也不再回去太学,也不再追求仕途经济,每日回复本性,在乡里闲逛,有时候替人撰文写字,赚几个银钱。后来,王实结识了西市一个专门杀狗卖肉的屠户,姓孙名立,此人最是直率豪爽,王实与他交往之后,饮酒谈论,一日无缺,乡里见王实又是旧日本性萌发,都背地里议论纷纷,王实也不以为意,依然自在故我。
王实只有寡母在堂,家境并不宽裕,有钱就花,从不积蓄,出于朋友情谊,经常也周济孙立一些钱财。孙立有妻无子,每逢王实周济,都拒而不受,实在推辞不过,也就勉强留下一点,其他的都退还王实。有明眼人见到,私下询问孙屠户,说王实是个读书人,你是下九流的市井摊贩,能够与这样的儒生相交相知,实在是不容易的事情。他既然送给你银钱度日,你为什么都拒绝不受呢?
孙立扔下屠刀,长叹一口气,你可真是说对了一半。有道是"遇我薄者答之尠,待我厚着报之重",那些强颜欢笑的酒肉朋友,不过是互相讨好有所需求,这是市井小人的狐狗交往之道。王实先生颇有不同,我是个市井屠户,而先生以国士之风对待我,如此深情实意,我也必当以国士之风回报。这岂是小恩小惠的报答,所能说的清楚呢?
某一天,王实邀请孙屠户出城郊游。二人带着酒肉菜肴,一直走到郊野山水佳处,铺开地方,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酒,幕天席地的对饮起来。有道是酒入愁肠,半酣之后,孙屠户见王实紧锁眉头,越喝眉头越紧。心知小先生心中或有不解之事,动问何故如此。
王实再三支吾,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也不是故意欺瞒兄长,王实心中实在有奇辱大恨,堵在心中很久,不能释怀。
孙屠户敛容而立,愿闻先生胸中愤懑。
王实说,我自幼性情放浪,盗窃家中财物到汴梁求学,本想学而优则仕,以此光耀门庭。没想到在太学中,接到父亲病故信件。我弃学归乡,无奈家中生活窘迫,又风闻家母不堪穷困,与同乡一个叫张本的泼皮私通,经常从张本处得到银两过活。父亲早知此事,无法节制,以为家中丑事,因此沉疴难治。我如今还家既久,这个张本仍不收手,经常出入我家门户。
孙屠户一跺脚,没想到这歹人敢尔,小先生可曾有所处置?
王实回答,张本在乡里一向横行无忌,加之凶恶非常,有搏熊杀虎的气力,我想刺杀此人,替父报仇,却没有机会得手,即便找到机会又能如何,左右也是斗不过他,白白送上自己性命罢了。也想过报官,但是将此事公之于众,有违父亲本意,将来无颜面对于地下,罪过更大。想要自尽以谢父恩,却又顾念大仇难报。因此甚是为难,心中愤懑难耐,才邀君一饮。
孙屠户听完,哈哈大笑,我知张本此人本事,小先生文弱,确实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小先生是否想过,将此事托付于在下?
王实说道,实不相瞒,我早知孙兄神技,或者是张本匪人的对手,但这是王实家事,又将牵扯人命,岂能将孙兄牵连其中?
孙屠户豪言壮语,我早就知道小先生心中有事,如今就包在我身上,以此报答先生对我的知遇之恩。先生既然对我有信心,我就为先生谋划此事,只是不要提前泄露。王实再三拜谢,两人对饮归城,各自散去。
几天之后,孙屠户短襟插刀,去到匪人张本家门前砸门。
张本打开门户,见是孙屠户,他一向不食狗肉,不知道孙立来此何事。
孙立大声喝道,张本小儿,你恃富而骄,淫人良妇,做下的丑事心里明白。我今天以腰间屠刀杀死你,这是懦弱者的所为,对你也不公平。我有个办法,咱俩在这里比斗角力,直到一方力量用尽,就被对方杀死,这个方式可算公平?
说完,孙屠户将腰间屠刀插在地上,把上衣除去,露出一身筋肉,对周边看眼的人叫道,各位乡邻,这是我跟张本匪人的私人恩怨,谁要是上前帮忙偏袒一方,我必要他好看!
众乡邻闻言,顿时私下后撤,留出一个圈子,给孙立张本使用。张本见这个势头,逃是逃不掉了,仗着自己的一身蛮力,也不甚害怕,当下脱了衣服,与孙屠户在街头角力起来。
这一番角力,有分教,交斗撕扯,血肉淋漓,硬是要分出个胜负结果。
两个人这番缠斗,从早上一直打到过午,许多人贪看热闹,吃了早饭来看,吃了午饭又来看。孙屠户将张本打倒在地,喝问"服未?"张本不服,二人起身再斗。再问,不服,又斗。终于孙屠户技胜一筹,张本匪人力尽被压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张本趴地求饶,恳请孙屠户手下留情,承诺愿出千两留下姓名。孙屠户哂笑不匀。
张本说道,我与壮士并无仇怨,你现在要了我的性命,你也必然要吃官司抵命。这又是何苦来哉?
孙屠户笑说,坊间都说,张本是个有胆色的壮士,今天如此惜命,却又这么多废话,当初如何有胆气做下那么些腌臜的事情,真是妄担了一时虚名。你就伸颈就勠吧。张本心知不免,当街大喝,这是王实指使孙屠户杀我啊!
孙屠户杀死张本之后,就持刀去往官府投案自首去了。太守升堂问案,衙役将孙屠户带至堂下。太守见屠户一身是血泥滚打,动问是什么缘故?孙屠户跪在堂下,一五一十将全部经过和盘托出,却不说出王实家事。并说,现有杀人钢刀在此,大老爷在上,小人孙立愿受制裁。
太守将苦主张本家人唤来,问询之下,桩桩明白,件件相符,只是不知角斗原由。张本家人再叩,说此事其实不是孙屠户本意,而是本乡王实的指使。
孙立言道,张本之死,如今就是小人所为,其他事情,与此案并无关联,即便当堂刑讯,小人也只是这些招供。太守点头,心知有异,也不多问。
太守当堂宣判,案情审结,情节具明,人犯收监待刑。张本家人处理后事,本死了解,不及其他。孙屠户乃本乡义士,不以常例待之,令衙役缓其枷锁,狱中供应酒食。
翌日,王实来探,握着孙立的手,感激涕零,不知所云。孙屠户笑说,小先生礼贤下士,交结与我,必然有所求。我只是一介市井,先生既然不说,我也不能相问,早知有此一日,只是等待而已。王实慨叹,壮士"以然诺许人,以节义为本",真侠义之士,非常人也。
又旬日,孙立当刑。孙屠户向太守求告,小人尚无子嗣,唯有家妻怀孕八九月,再有月余就要生产,男孩女孩尚不可知,恳请大人宽延几日,让小人能够见到自己的后代男女,再归黄泉,此生无憾。
太守敬其忠义,同意了他的请求。
一月之后,孙妻果然诞下一名男婴,太守令其怀抱婴孩带至狱中。孙立见到妻儿,心中凄苦,对妻子说,我不日就要押赴东市行刑,现在太守法外施恩,让我能够见到你们,我的亲儿提前为父亲送行,我的心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孙屠户临刑之日,王实痛哭相送,太守登城楼观望,百姓也多有挥涕者。
正是,狱中道别妻与孤,如今一去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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