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提到《左传》中,楚人最重要的两位先祖是祝融与鬻熊。在《史记·楚世家》里,芈姓始祖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之后的世系就不清楚了,直到周文王时才出现一个鬻熊。但在荆州包山楚简和江陵望山楚简中,提到的“三楚先”是老童、祝融与鬻熊三人,而在新蔡葛陵楚简中提到的却是老童、祝融与穴酓三人。鬻熊与老童、祝融并列不奇怪,但为何穴熊能代替鬻熊与老童、祝融相提并论,这暗示穴熊可能是鬻熊的另一种写法。
可以佐证的是,清华简《楚居》也说季连降生在穴穷,娶盘庚的孙女妣隹,生下两个儿子;季连之后又有穴酓,生下侸叔和丽季。《楚居》无鬻熊,穴酓(熊)是丽季之父,这与《楚世家》中熊丽之父为鬻熊也吻合。那么《楚世家》的穴熊、鬻熊实际上正是一个人的分化。唯一吊诡的是,季连作为楚国认可的芈姓得姓始祖,却不在战国最重要的“三楚先”之列。所幸,2015年安徽大学入藏了一批战国竹简,为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新的史料。
“安大简”全文未公布,据整理者黄德宽《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概述》一文透露,“安大简”有一批楚史类文献,其中记载了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黎、吴、韦(回)四兄弟。黎氏即祝融,有子六人,幼子为季连。在这一说提出重、黎、吴、回乃是四人(重、黎二人与《国语》《山海经》一致),祝融即黎(与《左传》一致),未提到陆终其人(印证陆终为祝融分化)。更有意思的是,还讲了一个酓(熊)氏来源的故事。
在安大简这篇文献里,祝融派使者去找季连,但季连躲在山洞不出来,外面的人放火烧洞,季连害怕了,说“酓”。使者回去禀告祝融,祝融说“是穴之熊也”,于是就将季连命名为穴酓(熊)。之后穴熊生熊鹿(丽),穴熊去世后熊鹿即位。根据这个说法,不但穴熊就是鬻熊,而且季连也就是穴熊。更重要的信息是,过去周代文字中楚国“熊”氏均作“酓”,一般认为是秦始皇书同文后的结果,但在这个传说里,季连说“酓”应该就是“狗熊”的“熊”。
这表明将战国的“酓”改为汉代的“熊”可能并非秦人的丑化,而是在战国时期就有这种通假的用法了。“酓”除了通为“熊”又假为“琴”。在《大荒西经》又有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的说法,长琴还发明了流行音乐。《吴越春秋》中提到,楚琴氏随逢蒙学射箭,威震诸侯,那么这个“楚琴氏”应该就是楚王,“琴”即“酓”,那么太子长琴也是鬻熊的分化。至于说太子长琴“始作乐风”,当然是一种望文生义的传说。
根据战国竹简,我们知道鬻熊、穴熊、季连、长琴应当同是一人分化,实际上鬻熊本人可能也与祝融有关。顾颉刚、杨宽先生就认为祝融、鬻熊也系一人之分化,郭永秉先生认为这种推论在音韵学上也能成立。不过在《左传》中,祝融与鬻熊就已经是并列的两位始祖;而且鬻熊之后的楚国世系相对完整,所以鬻熊应该是一位真实存在的人物,也是楚人可以追溯到最早的信史始祖,但其得名可能仍与祝融有关,身上也有不少传说色彩。
《楚世家》说鬻熊“子”事文王,关于这个“子”,有人解释为像儿子一样、有人解释为鬻熊之子、有人解释为鬻熊的尊号,总之都反映楚国对周的臣服;但春秋前期楚武王却说鬻熊是周文王之“师”,关于这个“师”,有人解释为老师、有人解释为火师,不过后来就有了鬻熊是周文王老师的传说,并且出现了一本伪托鬻熊的著作《鬻子》,内容是鬻熊与周文王、周武王的对话,但这与《楚世家》说鬻熊早卒相矛盾,鬻熊似乎没能活到周武王时代。
至于“楚”的得名由来,《楚居》中也有提到,说的是穴熊的配偶妣烈胁部裂开生下丽季,因为用“楚”这种植物来敷伤口,所以才有了“楚”这个族名。这个传说明显与《大戴礼记·帝系》中陆终之妻女隤氏剖开左胁生六子为同一传说的分化。其实“楚”“荆”大概都是当地盛产的植物。1977年,陕西岐山周原发现一片刻有“曰今秋,楚子来告父后哉”的甲骨文,一般认为这就是鬻熊奔周的证据,不过此“楚”是否楚国,证据还不算太充分。
至于鬻熊之后的历史,《楚世家》又是这样描写的:鬻熊生下熊丽,熊丽生下熊狂,熊狂生下熊绎。周成王时期把熊绎分封到楚蛮的丹阳,为子男一级的爵位。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伯牟、晋侯燮、齐丁公吕伋一起侍奉周成王。熊绎刚到楚国时,“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后多用来形容创业之艰难。再往后熊绎生下熊艾、熊艾生下熊、熊生下熊胜和熊杨,兄弟两人先后即位,之后就由熊杨的儿子熊渠继承国君。
《楚居》提到季连降居隈山,沿汌水而上,与妣隹通婚生子;到穴熊时迁徙到京宗,又生侸叔和丽季,之后有酓忹;然后就是酓绎与屈紃,他们迁徙到夷屯。这里还说了个有趣的典故,当时酓绎太穷,以致祭祀用的牛还要晚上到鄀国宗庙去偷,所以后来楚国都有了夜祭的习惯。值得注意的是,汉人王逸注《楚辞》提到屈原的屈氏先祖是楚武王子屈瑕;但《左传》的屈瑕却仅是楚武王时最高统帅,不似武王之子,从《楚居》则发现屈氏可能在楚国建国就存在。
不过整体来看,从鬻熊到熊渠这一段,《楚居》的世系与《楚世家》相差不大,更多只是人名写法上的差异。此外还有一个著名公案,春秋时期管仲责问楚成王使者,说了一句周昭王“南征不复”,而使者却让管仲去水边问,齐国也没有进一步举动。《初学记》引《竹书纪年》提到周昭王十六年攻打“伐楚荆,涉汉”,十九年“丧六师于汉”,末年“南巡不返”,大概是说周昭王死于南征“楚荆”,当然这个“楚荆”是否是楚国也证据不足。
从季连(鬻熊)到熊渠,楚国历史缓慢进入了传说时代,但史料主要还是依靠春秋战国的书写,目前没有一件带有铭文的楚国青铜器出土,可以想见此时楚国发展之落后,是否真的与周朝存在臣服、敌对的关系还很难说清楚。
作者林屋公子,文史作家,主攻先秦秦汉史。系今日头条签约作者,悟空问答签约作者,澎湃历史专栏作者,网易历史专栏作者,百度ta说合作作者,全历史合作作者,出版有《先秦古国志》《先秦古国志之吴越春秋》《山海经全画集》实体书三种,作品散见于《国家人文历史》《同舟共进》《北京晚报》《疯狂阅读》《醒狮国学》《百家讲坛》《威海晚报》等报刊杂志及自媒体。感谢阅读,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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