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歧视女性的世界，
男性都会受到什么样的歧视？
是什么让男性成为“男性”，男性又是怎么看待自己？
在“What makes a ‘real’ man？”这部影片中，NOWNESS 的创意总监兼电影制片人 Bunny Kinney 通过对所谓的性别角色、父权制和霸权男性气质的探讨，创作了一系列有趣的性别对话。
在短片中，Kinney 说：“这部片子的概念很简单：创建一个充满活力、个人化的‘当下的男性气质’的生动样本。”他采访了 16 位不同类型的所谓“男性”，包括跨性别者、同性恋、异性恋、性别认知障碍者等等，他们之中的有些看起来似乎是普通的男性，有些还是男孩，还有一些则穿着裙子、化着妆。“每个人的特色与他们的男性气质，以及这对他们的意义都是不同的。”
Credits to: Peter Hujar
他们认为自己是男性吗？身为社会意义上的男性，对他们来说意义是什么？在一个人人都会说“be yourself”“做你自己”的世界，透过这部短片，我们仍要思考的是，到底怎么样才算是做自己？当我们在说“男性”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又是什么在阻止男性成为自己？
为什么男性害怕被叫做“娘娘腔”
2015 年，一部美国纪录片《面具之内》，讲述了美国文化对“男子气概（masculinity）”的狭隘定义，是如何伤害男性以及整个社会的。
Source: Anguish Art Print
在影片中，专注性别研究的美国社会学家男性气质研究者 Michael Kimmel 这样形容到，“你在美国任何一个操场转悠，只要冲着男孩们问一个问题：‘你们中谁是娘娘腔？’就能立刻挑起一场战争。男孩们全都十分害怕这一名号落到自己头上，只能相互指责、竭力反驳。
Souce: Style Magazine
“娘娘腔”这三个字，为何能让男性产生如此强烈的羞耻感？归根结底，仍然在于社会对女性化气质的抗拒，也就是所谓的“厌女”。以至于即使是在号称男女平等的今天，男性对“娘”这个标签的恐惧，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当人们将诸如柔弱、温婉的标签赋予女性时，也将“非女性”“不能像个女人”的标签打在了男性身上。于是，具有某些所谓“女性气质”的男性，便成了人们口中的“娘娘腔”，进而成为了某些人眼里的“非男性”。
Credits to: Peter Hujar
日本著名社会学学者上野千鹤子，在她的代表作《厌女》中提到：厌女是一种对女性价值的轻视，它不仅仅是某些人基于心理问题和素质问题而产生的个体行为，更是一种集体心理现象，或者说是一种社会机制。厌女症弥漫在二元对立的性别秩序体制之下，如同物体的重力一般，因为太理所当然，而使人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无论男人女人，无人能逃离厌女症的笼罩。
Credits to: Jahnavi Shah
厌女的影响如此不易察觉，以至于就连一些女性的表达抗争方式也是“去女性化”的：ta 们希望摆脱长期附着在女性身上的标签，尽管信念上追求两性平权，却在这种观念的压力之下，实际行为不自觉地向男性气质靠拢，试图通过刻意模仿男性特质，来实现性别权力的共享。
Credits to: Andrew Moisey
在万事万物都讲求政治正确的当下，每个人都不愿被贴上“厌女”的标签。但事实是，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我们仍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厌女机制，同时又或清醒或混沌地深受其害。
活在“霸权男性气质”下的男性
“男人的性欲是被条件规定了的文化产物。
买娼的男人，买的不是女人，
而是女人这个符号。
男人是在对符号发情，对符号射精。”
——上野千鹤子《厌女》
男性通过控制与支配女性来远离“娘娘腔”的形象，性与暴力是最常见的表达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性与暴力成为了男子气概建构的游戏，他们透过这个游戏，在不断的性与力量的“演练”中，成为一个所谓的“男人”。
Source: cdsmiller17
迷你裙、丝袜、大腿、制服、锁骨，这些被符号化的女性象征，都是男性发情的对象。性不再是男女亲密情感的连结，而是一场男性单方面的自我确认游戏。从 N 号房事件到鲍毓明性侵养女案，我们能看到，所谓的性压迫并不只为上层阶级开放，而是零门槛的男性日常。
Souce: EyeEm
社会学家 Raewyn Connell 认为，尽管社会上存在着不同的男性，但占据主流的仍然是“霸权男性气质（toxic masculinity）”——一种有毒的男性气质。它不允许男性公开表露情绪、不鼓励男性体察他人的感受、要求他们保持竞争者的状态、拒绝一切女性化的情绪和物品……在这种有害气质的影响下，尽管“做自己”已经成为了某种政治正确，但现实生活中的男性大多还是那个不能哭、不能吃草莓味冰淇淋、冬天不能擦护手霜、夏天不能撑太阳伞的独特生物。
Credits to: Alona Pardo
霸权男性气质压迫着全性别的人类。那些在霸权气质主导下如鱼得水的大男子主义者，压迫的不仅是女性，还有那些无辜的男性受害人。对于后者来说，霸权气质像一个逼仄的铁箱，为了在其中生存下去，他们必须实现自我的异化与重塑——换句话说就是为了不被排斥，也得加入这场扭曲的缠斗。
Source: Artspace.com
还有一个与此相关的现象是，中性气质的女孩往往比中性气质的男孩受到更多的欢迎，哪怕是女团选秀节目，在播出期间也往往比男团选秀更容易出圈、更容易产生话题人物。这种现象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在没有霸权男性的存在环境里，女孩们更容易释放多元的风格和随性的表达，而生活在逼仄铁箱中的男孩，则不存在这样无侵犯的纯粹空间，他们只能步步生莲，进一步怕“油腻”“爹味”，退一步怕“娘”。
Credits to: Erotik Kaleidoscope
由此可见，在一个男性霸权的世界里，男性的性情选择权在某种程度上是更狭窄更被动的（尤其是对那些“异类”来说）。然而，霸权气质下男性的罪与罚，并非恶有恶报的自食其果，因为犯下此罪者往往如鱼得水，而正在受到惩罚的人却往往无辜。
性别已死，性别永存
“性别”这个词，在我们的日常语境中有两种含义：生理性别（sex）与社会性别（gender）。生理性别或许难以更改，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社会性别。
《第二性》 西蒙娜·德·波伏娃
波伏娃在她的经典之作《第二性》中提到，女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女人，而是后来才变成女人的。这句话对男性也同样适用，就像女性主义理论家、酷儿理论的提出者 Judith Butler 所指出的，性别（gender）只是一种操演（performance），它存在于重复的言语和行为中，这些言语和行为在塑造人类的同时，又被人类所塑造。
Source: New York Times
然而，这种重复其实是受到束缚的，霸权男性气质就是这样的一层束缚。简单粗暴的男女二元对立，只会维持当下共沉沦的僵局，如何突破这层束缚，在于全人类对“一个人该有的样子”这种霸权思想，进行联合的反抗。
Source: British Journal of Photography
温柔、敏感、钝错、强势、奔放、含蓄、谦卑、张狂……性别已死，我们不能再简单粗暴地用“男性气质”“女性气”质来格式化这些丰富跃动的性格；性别永存，社会对“性别”的看法始终存在，但我们仍要选择取悦自己的呈现方式。正像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说的，“Sex is child’s play; But gender is serious business.”
Credits to: Rory owen george
“做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
关于“身为男性/女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我们采访了几位年轻的朋友，ta 们的年龄、生理/心理性别、性取向，以及对性别的看法都各不相同。我们试图通过一些问题，听听 ta 们对“做自己”这件事，都有哪些思索、期待与困惑。
Credits to: Thom Yorke
N：介绍一下自己的生理/心理性别和性取向。
苦苦：生理女性，心理未知（不知道男性/女性心理界限是什么），性取向大概是男。
Ron：生理女性，心理性别可能是女，性取向女。
Credits to: Alicen Lewis
女霸王：生理女性；外表像铁T，但内心是一个0；喜欢肌肉男（但特别“男人”的男性我会很反感），也喜欢女孩。
Hiho：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一半女生一半男生，性取向-gay。
小漂亮：生理/心理性别和性取向都是男。
Source: Study Breaks Magazine
赵大饼：生理男，心理男，性取向女。但是因为老看到一批讲“性别流动”的信息，就不可避免要去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没“开窍”。
十来年前，gay 基本上跟“审美高、有品位”挂钩，偶尔有人说你是不是 gay 啊，心里还有淡淡的高兴。后来接触了一波“你就是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你是有原罪滴”的观点，对身为男性就有了淡淡的内疚感。
Credits to Barney Gibbons
N：你觉得自己有在“做自己”吗？如果是，你为此付出过什么代价吗？
苦苦：我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会真正做到“做自己”。一旦有人介入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表现他们眼里我的样子，所以并没有什么为此付出代价的机会啊哈哈，说出来还挺苦涩的。
Ron：一直在做自己。目前还没有遇到什么代价。我觉得不做自己代价更大吧。性取向的话，除了部分领导和长辈，朋友同事都知道吧。
Credits to: Simon Wilcock
女霸王：非常遗憾我一直在军事化管理自己，至今都没有完全做过自己，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离群索居进山修行，所以也许为了“做自己”，我要付出孤独的代价吧。
Source: Wattpad
Hiho：没有完全在做自己。面对家里的压力，还是没能勇敢说出口。其他人面前还是蛮做自己的。要说付出的代价，小时候被霸凌过，上大学的时候被一个男生知道是 gay，也有被排挤过。
Source: Art Versed
小漂亮：百分之五十做自己吧，毕竟到现在我都不完全认识自己。付出的代价是，一直在不同人面前转换自己，在大多数情况下连百分之五十的自己都不会展现出来。
赵大饼：不是。我觉得没有自己这回事，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别人那来的。我一男的连穿裙子都会被嘲笑，做啥自己。
Source: Barbican
N：对于“你是个男人/女人，你应该xxx”这类评价，最不想听到的是哪一句？
苦苦：你是个女生，还是早点稳定下来。
Ron：你应该结婚。
女霸王：“你是个女人，你应该趁着年轻赶紧定下来”。非常幸运我已经不年轻了 ：）
Hiho：“你是个男人，你应该有男人的样子”。
小漂亮：“你是个男人，你应该像个男人”。
赵大饼：当男的最惨的地方就是“天然是危险品”。
Source: Cornell
N：假设可以自主选择，会选择怎样的性别与性向，为什么？
苦苦：仍然想做女生吧，感觉女生帅帅的可爱的漂亮的酷酷的都很好，男生的话可能太单调了，并且怕成为讨厌的男生的样子。性向的话想选择双性恋，男孩女孩我都想试试~
Ron：性别女，性向女。嗯，虽然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很难，但我觉得男孩子也会有更多的压力吧，很容易被指责没有担当，还会被说事业不成功。如果我是男孩子喜欢女孩子，估计我也很惨哈哈哈哈哈。
Source: EyeEm
女霸王：我经常会梦到自己是一个非常魁梧的男人，大概是施瓦辛格的样子，一直和别人打架或者用火箭炮狂轰别人，非常过瘾。我希望自己变成一个直男，变成一个又直又渣有很多兄弟的男人，对我喜欢的女孩们想抱就抱想亲就亲想掐就掐。我想感受一下，生活在男权社会的纯爷们儿到底有多爽。
Hiho：我应该不会选择，因为我从心里觉得，做了选择本身就代表了还是在在意“性别”“性向”这些事情。一定要的话我会选择女性，我想作为女性帮女性平权。
小漂亮：我会选择做女生，性向女生。想体验看看完全相反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
赵大饼：当然是无性啊。性别简直是世界 80%麻烦事的根源。取消性别分野，消除性别暴政。
Souce: Vice
N：最欣赏的品格是？你认为它和性别有关吗？
苦苦：最欣赏的是自由、“做自己”。我认为这和性别没有关系，什么性别都可以“做自己”，但是社会的性别观念限制着很多人的自由，这是不分性别的。
Ron：稳定的情绪，内心又无拘束，这是我想达到的。和性别无关啊，男女都可以。
女霸王：最欣赏的品格是“赤子之心”，和性别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Hiho：精神独立，保持善良。我觉得跟性别没有关系。
小漂亮：感性。和性别没有特别的关系，我喜欢每个感性的人。
赵大饼：聪明。和基因有关的那种天然的聪明。非常奇怪，男性展示聪明特容易变成自大和卖弄，女性反而会给人赞棒酷的感觉。
Credits to: Peter Hujar
N：最想对异性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可以是最想问的问题，最想澄清的误解，或者最想提的意见/建议。
苦苦：其实我觉得“娘炮”高过“纯爷们儿”。
Ron：女孩子也可以酷酷的做被认为是男孩子应该做的事。男孩子也是啊。
女霸王：我唯一想澄清的是，你们觉得我们想多的时候，其实是你们想多了。
Hiho：加油！
Credits to: Mariana Steiman
小漂亮：最想问一个问题——大多数人对女生的性向转变都很无所谓，但如果是男生情况就会很不一样，大多数人并不会认为这个男的性取向真的改变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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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男性都在哪些方面受到过歧视？
撰文 /三三
排版 /Munma
NOW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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