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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北麓的黄河流域,关中平原东部,有一个号称“秦楚之要冲,三辅之屏障”的地方,叫蓝田,这是中国古代十几个王朝的京畿之地,也是重要的交通要道。在离蓝田县城仅八公里之遥的东南方向,有一条风光秀丽的山谷,山谷中河流蜿蜒,周回如车辋(车轮周围的框子),因此得名辋川。这里幽谷深邃,溪流遍布,奇花异草,群鸟乱飞。
初唐大诗人宋之问就看中了这块地方,在这里经营山庄别业。宋之问曾深受武则天赏识,官运亨通,但武则天死后,他在凶险的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几度浮沉,最后被唐玄宗赐死在流放地桂林。宋之问死后,家道衰落。二三十年后,也就是在天宝三年,当时在朝廷任左补阙的王维买下了这处庄园。之后,王维对庄园以及附近山水、地貌、植被等进行了园林化营建,使这里成为富有诗情画意的山水园林景观。
王维在《终南别业》一诗中写道: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辋川在终南山北麓,所以辋川别业也叫终南别业。从“晚家南山陲”可以看出,王维不是把这里当作闲来无事时偶尔来居住的临时住所,而是作为归宿的“家”。从王维在《辋川集》中的二十首诗的内容来看,他在这里的生活,主要就是游山玩水、饮酒赋诗、弹琴歌啸、交游高士,是典型的隐逸生活。
我们知道,陶渊明辞官归隐后,虽然精神自由,但生活上是很苦逼的,经常要起早贪黑辛勤地下地劳作,既使这样,也是穷得叮当响,穿得破破烂烂不说,有时全家连粥都喝不上,几乎要饿死,喝酒只能到亲戚朋友家去蹭。那么,王维的隐居生活为什么过得这么滋润呢?
答案很简单,他是带薪隐居,准确地说,他是亦官亦隐,也就是说,是一边做官一边隐居。在一般人看来,做官和隐居是矛盾的,二者只能选其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被当作是一个笑话。而王维是怎么做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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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维选择的这种生活方式并不是开风气之先,早在两晋时期,士大夫经营庄园,在政务之余,享受闲逸的田园山林生活,已不算少见,石崇的金谷园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到了唐代,这种风气变得更加盛行。盛行的原因一是皇帝喜好,如唐中宗就特别喜欢登山临水、观景玩乐、游赏庄园,上行下效,遂蔚为风气。
二是唐朝的京官待遇好,收入高。具体来说,政府按例所给的合法收入主要有以下几项:1.田地:官员有两种田产,一种叫永业田,一种叫职分田,两种面积差不多。以职分田为例,级别最低的九品官为两顷,这已是当时一般百姓人均田产的十倍,而一品则达到十二顷。2.俸米:正一品每年七百石,最低的九品三十石。3.俸料:京官最高的一品每月三十一贯,最低的九品每月两贯。总的来说,待遇还是很优厚的,这是官员们普遍购买别业的经济基础。当时就连一些小官员也能在京郊买得起山庄别墅,王维的一些朋友如崔兴宗、钱起等人都在蓝田购置了别业。
三是大唐官员的假期多,主要的休假有四种:旬休,每十天休假一天;节令假,包括春节七天,寒食、清明四天,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各一天,中秋节三天,每年五月田假十五天,九月授衣假十五天;定省假,每三年一次,共三十五天;丁忧,三年。这就使官员们去别业居住有了时间上的保证。
正因为有这样的大环境和条件,所以“京官加别业”的模式在当时就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这就是王维在《暮春太师右丞相诸公于韦氏逍遥谷燕集序》中所描述的:“迹崆峒而身拖朱绂,朝承明而暮宿清霭。”王维的亦官亦隐,其实在形式上跟这种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之处主要在于,其他大多数人都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官上,到别业小住只是工作之余的一种放松和调剂,是生活的调味品。王维则相反,他对做官完全是敷衍应付,而在本质上把自己看作是隐一个隐士,抱着出世的思想,过着隐者的生活,隐逸成了他生活的主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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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理解王维的这种选择呢?
其实王维早年还是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走的也是科举进仕的路子,后来又向开元间的两位中书令张说、张九龄献诗,积极向他们靠拢。但自从李适之、张九龄两位宰相在与李林甫的权力斗争中双双败下阵来以后,唐朝的政治就进入一个非常黑暗的时期,很多正直的王公大臣、将帅官吏都相继遭到清洗,大唐从开元盛世的顶峰急转直下。王维对这种风向的转变是非常敏感和清醒的,他不愿再卷入这种政治的涡窝之中,因此对仕途再无什么幻想,而选择了一种与世无争的活法。
但他又不想像陶渊明那样挂冠而去,彻底远离官场,因为那样就意味着断绝经济来源,去过一种清贫的生活,这是他所不愿意的。开元十四年,王维被派到淇上去做一个小官,当时他就有隐居的想法,但后来想到“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偶然作六首》其三)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留下来继续任职。他在“知南选”结束返回长安后,曾辞官在终南隐居一年左右。天宝元年春,他又出山担任左补阙。复出为官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因为穷。这就是他跟陶渊明不同的地方,陶渊明出来做官,开始也是因为家里穷,但后来发现,“饥冻虽切,违己交病”,于是就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王维比他现实,对官场的那一套也比他更适应,这种调和与折衷就成为他的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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