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远读重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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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资深网红Papi酱又登上了各大热搜。不过这一次的理由却很奇怪，只因她放出了一张晒娃图。

母亲节当天，刚刚晋级当妈的Papi酱素颜出镜，抱着宝宝拍了张照片，还附上了几句“当妈不容易”之类的评论。

按理说，这只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说的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话。没想到，评论区不少网友把这喷得狗血淋头。原因竟然是：Papi酱的孩子随了父亲的姓。

为什么孩子姓爸爸的姓会被喷呢？因为“独立女性人设崩塌”。

在那些喷Papi酱的人看来，女性结婚生孩子、烧饭做家务带娃，已经近乎一种奴役了，如果孩子还不能随自己的姓，那就失去了“冠姓权”，那简直就跟生育机器没什么区别。

她们还给这种类型的已婚女性起了个外号，叫做“驴”。于是，“母亲节”在她们的嘴里就变成了“婚驴节”。

本来她们眼中的Papi酱，应该是“独立自由的女性”；这下完了，不仅结婚生子，还在孩子身上失去了自己的姓，可谓全境沦陷。

这对于那些比较极端的“女权主义者”，是不能忍受的。

可以预见的是，当这件事在网上持续发酵以后，有很多网友立刻表示强烈不满。

这部分网友认为，孩子随父亲的姓，是一件太过平常的事，况且姓谁的姓本身就是别人的自由，某些人如此上纲上线，而且侮辱已婚女性，不仅过激而且愚昧。

两拨人吵得天翻地覆，事情也就被吵上了热搜。

因为女性权利问题，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如此激烈的口水战，我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如果只算男女姓氏问题引发的全民争论，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姓谁姓的问题之严重，可见一斑。

其实，熟悉英美文化的人都知道，英国和美国等一些国家的女性在结婚之后，不仅是孩子要跟丈夫的姓，连自己都要改成丈夫的姓。

比如我们熟悉的希拉里，她的原名叫希拉里·罗德姆，嫁给比尔·克林顿之后就成了希拉里·克林顿。再比如梅琳达·弗兰奇，嫁给了比尔·盖茨之后，就成了梅琳达·盖茨。

这让我不禁想到：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西方，那又会怎么样呢？

可能在那些极端女权主义者看来，这更是无法容忍的事情了。但是，现在英美国家的很多女性仍然会在结婚后改随丈夫姓。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看似奇怪的现象呢？这个现象的背后，又有什么背景呢？

我们不妨先来深扒一下这个“妇随夫姓”现象，看清楚它的来龙去脉，或许后面的事情就容易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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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的英国人：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说到英美人的姓氏，我们还要把时间倒回到1000多年前，也就是中世纪的英国。

如果你走在当时的大街上，随便拉来一个路人，问人家“你叫什么名”？对方可能会告诉你“我叫托马斯”。但是，如果你问的是“你姓什么”？大概对方会说：啥？我不知道。

怎么回事呢？原来在中世纪的时候，一个英国人的姓，远远没有今天看起来那么重要。

在中世纪早期的英国，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他们的“教名”，比如叫“托马斯”或者“安妮”。

当他们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父母抱着他们去教堂受洗，于是主持洗礼的牧师或者父母亲朋，就给他们起了这个“教名”。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名字也够用一辈子了。

△ 牧师给婴儿洗礼

但是，从中世纪开始，人口逐渐增长。随着人口的增长，你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经常遇到一大堆男人，个个都叫“托马斯”；能遇到一大堆姑娘，个个都叫“安妮”。

如果你在大街上喊一声“托马斯”，回头率保准超高。

因为人们区分那些托马斯家族、安妮家族，或者理查兹家族、玛丽家族变得很麻烦，所以不同的姓氏就出现了。

那个时候的姓氏，通常有几种确定的方法：

一种是基于血统，比如你祖上叫威廉（William），那你们家就是“Williamson”好了，翻译过来是“威廉姆森”家族；

一种是基于职业，比如你们家是打铁的，那就姓“铁匠”（Smith）得了，翻译过来就是“史密斯”家族；

还有一种是基于地区，这个更简单，比如你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约克这个地方，那你们就姓“约克”（York）算了，你们就是约克家族。

这样，人们开始变得有名有姓的了。这是不是件好事呢？是，也不全是。

△ 中世纪的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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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制度的诞生

到公元9世纪的时候，英国的立法者们开始考虑有关人格、家庭和婚姻的法律问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英国普通法中才出现了“女性该姓什么”的规定。

当时的英国普通法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法律概念，英文叫“coverture”，这个词的字面意思就是“覆盖”。法律关于女性的规定，的确是字如其义。

当时规定，女性除了她们的父亲或者配偶之外，没有独立的法律身份。法律也禁止女性订立合同，参与诉讼，参与商业活动，或者对不动产以及个人财产行使所有权。

既然没有独立的法律身份，那女性就需要“被覆盖”——这个过程从一个女婴出生就开始了，当这个女性是孩子和少女时，她们的法律身份被父亲的身份“覆盖”；当她们出嫁以后，她们的法律身份被丈夫“覆盖”。

而且我们发现：那时候法律对女性的规定，看起来就像对财产的规定。

比如英语里有个短语叫“giving away the bride”，翻译过来就是“赠送新娘”。

之所以有这个短语，是因为那时的婚礼就像一场财产赠送交接仪式，一位女性从父亲的手上，正式转交到丈夫的手上。

如果是财产的话，在上面标明所有者当然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这就像你在新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样。

于是关于姓氏的规定出现了：女性在小时候用父亲的姓，长大结婚以后用丈夫的姓。本质上，这是“覆盖法”的一个衍生物。

这个传统一直在英国法律里延续，后来传到了所有说英语的地方，比如美国。

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阿贝·福塔斯曾经说过：“覆盖”原则存在于旧的普通法之中，即规定夫妻为一体，一体即丈夫。

就这样，英美女性结婚后“随丈夫姓”的传统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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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丈夫姓？还是不随丈夫姓？

19世纪中期，一场女权主义运动应运而生。女性开始反对她们根本没有法律地位这种情况。这场运动产生了几个重要成果。

比如在美国，有几个州通过了一项重要的法案，叫做《已婚妇女财产法》（Married Women’s Property Acts）。

根据这项法案，女性在签订合同、从事商业活动以及购买个人财产方面，都获得了合法的地位。

既然一个女人的姓名已经有了独立的法律意义，随之就出现了选择保留自己出生时姓氏的女性，但是那仍旧是少见的现象，而且并没有被社会普遍接受。

比如，在1855年，美国女性参政论者露西·斯通（Lucy Stone）拒绝使用丈夫的姓氏，这在当时仍是非常反传统的行为。

1879年，那时候女性已经在波士顿学校选举中获得投票权，斯通却因为拒绝在签名中加上她丈夫的名字而被剥夺了投票权。

△ 露西·斯通

30多年后的1913年，第一位被任命为美国内阁成员的女性弗朗西丝·珀金斯（Frances Perkins）结婚了，出于职业原因，她选择保留自己的娘家姓。

这一举动得到了女权主义者的赞扬，当然同时也招致了社会保守派的不满。那个时候，随着像斯通和珀金斯这样的女性继续挑战社会规范，保持自己的本姓成为了一种独立的标志。

她们要挑战的时代背景是，女性依然在法律层面上不平等。

比如在美国的田纳西州，一直有一项法律规定，女性在登记投票之前，必须使用她丈夫的姓。直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最高法院才废除了田纳西州的这项法律。

大约在同一时间，“Ms”这个前缀出现了，这意味着社会允许女性在婚姻之外拥有自己的身份。

那么，是不是大量的女性从此就选择不“随丈夫姓”呢？答案竟然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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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非传统姓氏”

女性把保留自己出生时候的姓，而不随丈夫的姓，看作是一个重要的平等问题去斗争和争取，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最为激烈。

当时许多女性决定身体力行。当然，所谓的“许多”仍旧只是少数。

一份90年代的调查显示，在1980年美国结婚女性当中，有98.6%的女性选择改姓丈夫的姓，而这些夫妇的孩子中，有95.3%的孩子随父亲的姓。

那些选择“不随丈夫姓”或者“不随爸爸姓”的人，是怎么操作的呢？一般有3种办法：

一是直接沿用原来的姓不变。有些名人就是这样，比如原雅虎公司的CEO玛丽莎·梅耶尔和Facebook 的COO谢丽尔·桑德伯格。

二是把夫妻的姓用一个英文连字符连起来，变成一个新的单词。比如流行乐坛小天后碧昂丝（她姓Knowles）嫁给了Jay-Z（他姓Carter）以后，他们把两家的姓氏合到一起，创造了一个“Knowles-Carter”的“复姓”。

第三种更有创意，在父母的姓氏里搞“拿来主义”，各取一部分变成一个新的姓氏。比如丈夫姓Clark，妻子姓Anderson，那么孩子姓Clarkson。

上面这3种，都属于“非传统姓氏”。80年代之后，这个姓什么的斗争逐渐退潮。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很多项对婚后姓氏的研究表明，只有大约3%的男性在结婚后选择非传统的姓氏；而受过高等教育、以职业为导向、具有非传统性别意识形态的女性，最有可能选择非传统姓氏。

到这里，姓什么似乎已经不光是反抗谁的问题，而是成为了个人教育水平、社会等级和能力的证明。甚至有研究者还提出：不随丈夫的姓，竟然还有财务方面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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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姓什么，成了“个人的品牌商标”

荷兰蒂尔堡大学的专家曾经做过一项研究，他们得出了一个让人惊讶的结果：保留本来姓氏的女性，比选择随丈夫姓的女性，在职业生涯中大概能多挣50万美元。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这要从一个实验说起。

专家们设计了一个假的“聚会”。在聚会上，实验的所有参与者都会碰到一个名叫“海尔加”的女性和她的“丈夫”。当然这对夫妻也是假的，是专家设计好的一个“圈套”。

“圈套”的内容是：其中一部分人碰到的是随了丈夫姓的“海尔加”，而另外一部分人碰到的是保留自己姓氏的“海尔加”，除此之外毫无区别。

同样是这个“海尔加”，聚会之后，当专家要求实验参与者用五个词形容她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出现了：

碰到保留自己姓氏的那个“海尔加”的人，一般形容她“不够体贴、更独立、更有抱负、更聪明、更能干”；

相反，碰到改姓丈夫姓的那个“海尔加”的人，一般形容她“更有爱心、更独立、更不聪明、更情绪化、更没有能力、更没有抱负”。

专家们此后又设计了一个假的工作面试实验：他们让同一名女性扮演求职者接受面试，只不过第一次她用的是自己的姓氏和丈夫姓氏合在一起的“复姓”，第二次她只用了丈夫的姓氏。

结果发现，跟使用丈夫姓氏的情况相比，使用“复姓”的时候这个女人更有可能得到工作，而且开出的薪水也要高一些。

荷兰的这项研究表明：一名女性使用娘家姓还是夫家姓，造成的第一印象可能会长期影响着她的收入。

许多保持娘家姓的女性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们或许正值事业的高峰期，换名字可能会有职业生涯上的风险，在经济上也有风险。

换言之，一个姓氏似乎就是一个女性的“个人品牌商标”。就像其他商标一样，它会被谨慎地选择和使用，而且轻易不会换来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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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氏问题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儿，你肯定已经发现了，在英美女性“要不要改姓”问题的背后，有这样三个决定性的问题：

第一是女性是否有独立的法律地位，以前女性没有独立的法律地位，属于“半财产”状态，而男性拥有独立的法律地位。

第二是女性的身份是否独立于婚姻，以前女性的身份会因为婚姻而改变，成为婚姻的附属物，而男性的身份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不变。

第三是社会上多数人是否具有平等观念，也就是即使有了法律和经济地位以后，普通女性是不是能被多数人公正地看待。

女性改不改姓，该姓什么，背后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三个问题。换句话说，追求真正的女性独立平等、女权主义，也只能从这三个方面着手。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几千年前的历史转到现在，从英美世界转到当今的中国，我们可以发现，独立的法律地位和独立于婚姻的地位，这两条基本已经实现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平等观念”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似乎也不难理解。

所谓平等，当然是一视同仁、互相尊重，追求和谐相处。著名的女权主义作家李银河也讲过：“我其实既不主张男尊女卑，也不主张女尊男卑。要我来解读女权主义，就是男女和谐地相处。”

回到开头提到的Papi酱的案例，我们看到的是，有些人似乎只想要把原来的“烙饼”翻过来——为了“女权”就声称打倒男性，打倒已婚女性，打倒婚姻本身，甚至打倒母亲。

这不是“平等观念”，这也不可能真的让女性幸福。

我们也没有在历史上看到类似的主张带来积极的结果。

一个拒绝谈论“母爱”的社会，一个高喊着“打倒母亲”的社会，绝不会是任何人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