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期数 | No.588
编者按 | Editor Press
中国色彩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自成体系。当代国内艺术、设计、色彩等领域深受强调色彩科学认知的西方色彩学说、方法等的影响,而对于注重于色彩精神作用的中华色彩文化的观念、成果等知之甚少,相关研究,尤其有影响的成果鲜见。中国色彩事业若想在世界色彩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不断地研究、推介、传承和运用本民族的优秀传统色彩文化,就成为中国色彩走向世界的必由之路。作为国内有影响力的色彩学术研究机构,北京服装学院色彩中心官方公众号(BIFTcolor)将一如既往地对此领域的最新学术研究、应用成果、专业活动等予以及时报道,推动国内传统色彩文化的发展。
先秦文献所说"五正色",即青、赤、黄、白、黑究竟是什么样色彩,学术界一直没有明确的说法,本文通过文献考据、实验测试、数据标准等对此予以逐一解读,是了解先秦,乃至中国传统色彩“五正色”发展与特点重要成果。
正文 |TEXT
一、先秦“正色”
在先秦时期,虽然色彩的尊卑、等级特性已经被关注并加以区分,但是“正色”的称谓专指织物色彩。
在先秦时期,虽然色彩的尊卑、等级特性已经被关注并加以区分,但是“正“正色”之谓最早见于《礼记·玉藻》:“士不衣织,无君者不贰采。衣正色,裳间色。”郑玄注:“谓冕服玄上纁下。” 冕服为天子、诸侯等贵族重要礼仪活动所穿戴,正色、间色是对织物颜色的区分。 孔子云:“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历代注解认为:朱是正色,紫是间色。按孔子的说法因此,正色是指正式场合的服饰织物色彩,是正统、高雅的色彩。
在先秦文献中,“正色”主要是针对服饰染织的色彩而言。是否“正色”“间色”表示织物的染色之外,也用来表示其他的颜色,先秦文献记载阙如。
在商周甲骨文中,也记载了色彩的尊卑等级观念,但并未出现正色的说法。古人以纯色、杂色区别色彩,其中纯色是高等级的颜色,杂色是低等级的颜色。在殷商的祭祀活动中,祭祀的牺牲、玉石的色彩就体现出礼制等级特点,用色必须与祭祀者的身份相配。学者汪涛通过考察勿色(杂色)动物在祭祀中的象征意义,得出结论:殷商时期,勿色(杂色)同白色(纯色)、騂色(纯色)动物相似,也受到很高重视,也许因为他们有吉祥的象征意义;周代祭祀中也使用勿色动物,重要性却急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纯色动物,纯色象征神灵的本然和贵族的道德。
以纯色、杂色表示色彩的尊卑等级,在先秦传世文献中仍然多见:《春秋公羊传》:“周公用白牡,鲁公用騂剛,群公不毛。” 白牡是纯白色的雄性牺牲,騂剛是赤脊马匹,不毛是不纯色的牺牲。祭祀者等级不同,使用色彩的等级体现在纯色、杂色之上;《周礼·考工记·玉人》:“天子用全,上公用尨。” “全”是纯色的玉料,“尨”是玉料颜色混杂不一。意思是说,天子使用纯色玉,王公使用颜色混杂不一的玉料。
先秦文献中诸如玉器、建筑、祭祀动物等等,也有体现尊卑等级进行色彩区分的文化特征,但始终没有使用“正色”“间色”一词。
秦汉之后,“正色”的外延扩展,不仅限定于染织服饰,也包括建筑、绘画等方面。
二、五正色所指
五正色一般认为是青、赤、黄、白、黑五种,此五种为广义上的说法,先秦“正色”专指织物色彩,那么,先秦“五正色”具体指的是哪五种?
《荀子·正论》:“衣被则服五采,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王先慎注:“服五采,言被五色也。间色,红紫之属”。在此文中,“五采”与间色相对,显然此处的“五采”所指的是五正色。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五色所指已经达成共识,五色所指的就是青、赤、黄、白、黑。春秋后期出现了相当普遍的“尚五”现象。因此,味有“五味”,音有“五音”,色有“五色”,谷有“五谷”等等,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数字“五”相关。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五行与五色(青、赤、黄、白、黑)相配已经形成,真正对“五行五色”进行全面理论创造的是战国时期的邹衍,将商代以来的方位观念进一步数术化,将使“五色”终于成为了一套纳入“五行说” 的完整理论模式。邹衍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他的学说集中体现在《吕氏春秋》、《礼记·月令》这些战国文献中。
五色在先秦文献中比较常见,如:《老子》:“五色令人目盲”。《周礼·考工记》:“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
五色——青、赤、黄、白、黑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先秦时期的人以五色概括间所有的可见色彩。比如,广义的青既可以指“绿竹青青”(《诗经》)、又可以指“青青子衿” (《诗经》)、还可以指炉火青(《周礼·考工记》)等等……广义的五色显然无法体现语言表达具体色彩信息的功能,在重视礼教的先秦社会,人们对居住、穿戴、车马的色彩有着严格的规定性,广义五色显然无法对具体的色彩进行规定。
事实上,先秦使用“五正色”这一概念,它不仅将色彩从社会意义上伦理化,而且也将抽象的五色具体化,具体指向某种特色谱段固定的色彩。秦汉之后的记载,往往将五色青、赤、黄、白、黑,也指代五正色。也就是说,青、赤、黄、白、黑既指广义的五色,也指五正色,这种记载最早见于南朝梁皇侃。孔颖达疏解《礼记·玉藻》说:“玄是天色,故为正;纁是地色,赤黄之杂,故为间色。皇氏云:‘正谓青、赤、黄、白、黑,五方之色;不正谓五方间色也,绿、红、碧、紫、骝黄是也。青是东方正,绿是东方间;东为木,木色青,木刻土,土黄并以所刻为间,成绿色,青黄也。朱是南方正,红是南方间,南为火,火赤刻金,金白,故红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间,西为金,金白,刻木,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间,北方水,水色黑,水刻火,火赤,故紫色赤黑也;黄是中央正,流黄是中央间,中央为土,土刻水,水黑,故流黄之色黑黄也’” 这里孔颖达引用皇侃《论语集解义疏》的说法,认为正色是纯正的颜色,包括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与五方相对应。不正的五方间色是指绿、红、碧、紫、骝黄五种颜色。
显然,五正色的色域在广义五色的范围内,但先秦时期,并无文献记载具体五正色是哪五种?这并不表示无法确定先秦五正色的准确表述。本文研究认为:
其一,朱为赤之正色。研究“朱”的字源,更能证明“朱”是正色赤的准确表达。朱的本字是“絑”,表示纯赤的丝帛。“朱”在殷商时期的甲骨文或金文中没有出现。“朱”的本义,许慎《说文解字》认为:“朱,赤心木,松柏属。从木,一在其中。” 据闻一多考证,这个“朱”就是柘(Cudrania tricuspidata,桑科),心材呈金黃色,萃取其色素染在丝绸上即为柘黃。桑科柘的树心染出的颜色是黄色,同赤色相去甚远。这种说法比较牵强,很难得到多数学者的认同。商承祚以朱的早期文字字形为依据,认为“朱”即“珠”的初字,是象形字,非会意字。本文认为这种说法比较合理,“朱”作为颜色词表示颜色则是其假借义,其本字应当是“絑”, 絑的本义是与丝帛有关的颜色。《说文·糸部》:“絑,纯赤也,《虞书》丹朱如此”。《说文·糸部》段玉裁注:“凡经传言朱皆当做絑,朱其假借字也”。出土文字中絑也不从糸,如《番生簋》:“朱巿蔥黄”,絑作 。
后来“朱”行而“絑”废,在表示正色时,多数情况用“朱”,先秦文献中出现较多:《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显然,这里“朱”就是指正色。《诗·豳风·七月》:“我朱孔阳,为君子裳”。毛传:“深纁也”。孔颖达认为此是君子祭祀所穿礼服。朱熹集传:“朱,赤色”。君子所服祭祀礼服,色彩鲜明,当为正色。《礼记·明堂位》:“朱干玉戚”。郑玄注:“朱干,赤大盾”。这里所说的“朱干”指的是朱砂调漆髹饰的盾,在礼仪的场合使用,为正色,先秦考古中屡有“朱干”发现,1986年湖北荆门包山2号墓出土的长方形大漆盾(现藏湖北省博物館),涂有褐红色朱砂。同一墓葬还出土彩绘龙凤纹漆盾(现藏湖北省博物館),以黑漆为底,朱色花纹。 先秦时期,正色赤有时直接用“赤”表示,“赤”是一般性表示赤色的颜色词。《吕氏春秋·孟夏纪》:“……乘朱辂,驾赤骝,载赤旂,衣赤衣。” 这里是指天子在不同月令举行礼仪活动所穿着的服饰,当为正色。 这里的“衣赤衣”,在《吕氏春秋·仲夏纪》中作“衣朱衣”。《礼记·月令》和《吕氏春秋·十二纪》大致接近,他们都有共同的来源。按学者杨宽的研究,《月令》出自晋太史之学,经春秋战国陆续补订而成,《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章,《明堂阴阳》之《月令》皆出自抄袭,而《礼记·月令》则又抄自《明堂阴阳》。《吕氏春秋》所用文字更接近古老《月令》,因此可以这样说,“赤”与“朱”都可以表示正色赤,但“赤”表示的色域范围更广,因此,“朱”是更准确的表达。
其二,玄为黑之正色。 “玄”是先秦最有争议的颜色词之一。早在甲骨文中(字形“ ”),它就用来指祭祀牛的颜色,如“乙巳,贞:禾于三玄牛”(《合》33276)。对其本义,历代说法不一,许慎《说文·玄部》:“幽远也。黑而有赤色为之玄。象幽而入覆之也。” 马叙伦认为,周谷城从形音义三方面考证,认为玄是从果子悬在树上的悬义而来,玄字就是悬字。李孝定不同意周谷城“玄是悬的本字”的说法,认为 之为玄,似以假借之为优也。” 本文认为,玄的颜色之义是由“悬”的引申而来。“玄”作为颜色词,表达视觉上幽远而神秘,不可捉摸的幽远之处的类黑色。在历代文献和金文中,玄主要指玉色、天色、水色、服色,以下逐一进行梳理。玉色玄见于《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黃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 璜是一种半圆形的瑞玉,玄璜用于祭祀北方。玄璜指的是黑色的玉璜,黑色的玉自然界中比较常见,玉具有温润、半透光的特点,从玄和黑的文字字义上,玄玉更为准确,它描述的是玉的半通透、神秘而不是死黑一团的视觉效果。天色“玄”实际上是说“天色黑”, 在表示天的颜色时称玄天而不是黑天。因为有日光,才是白天,古人认为天的本色是黑。对玄与黑颜色接近,古人习惯上将神秘、幽远的对象也称为玄,因此,不说黑天,而说玄天。《周易·第二卦坤坤为地坤上坤下》:“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孔颖达疏:“天色玄,地色黄,故血有天地之色。” 春秋战国时期,将五色与天地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对应起来,这里就出现了五色与天地四方六个元素无法对应的问题,黑既要与北方(水)对应,也要与天黑对应,北方而言,玄与黑都可以与之对应,如北方七宿称玄武,黑与玄的区别在于,玄色是玄远、神秘的黑色,适合表达天黑的特点,因此五色对应的关系中,天玄而北方黑。
正如文献中所记:“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周礼·考工记·画缋》)”贾公彦疏:“天玄与北方黑二者大同小异,何者?玄黑虽是其一,言天只得谓之玄天,不得言黑天。若据北方而言,玄黑具得称之,是以北方言玄武宿也。”
“玄”水实际上是说“黑”水。《礼记·礼运》:“玄酒在室”,孔颖达疏:“玄酒,谓水也。以其色黑,谓之玄。而太古无酒,此水当酒所用,故谓之玄酒。”古代用于祭祀的玄酒,实际上是水,但又不同于普通的水,由上文可见,玄具有神秘不可捉摸的词义;五行的水与黑相配,为与“黑”水相区分,这里将用于祭祀的水称为“玄”。
对服饰的玄色,历来争议最大,从历代训诂看,一说是黑色,一说是黑中带赤,究竟哪一种较为合理,又或者另有说法?本文认为作为服饰的玄色是一种专有的礼服颜色,是五色“黑”之正色。玄色既有用于婚礼的玄端,如《仪礼·士婚礼》:“使者玄端坐……从者毕玄端……” 。也有用于重要礼仪的玄衣纁裳,《礼记》记载春分之礼的时候于东国门之外祭祀,服玄衣而戴冕。《礼记·玉藻》:“玄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郑玄注:“端当为冕,字之误也。冕服之朝日,春分之礼也。”孔颖达疏:“愚谓玄冕者,五冕之服皆玄也……” 在解释冕服的时候,历代经师总是玄衣纁裳并举。《周礼·天官·司服》:“祭群小祀则玄冕。”郑玄注:“凡冕服皆玄衣纁裳”。贾公彥疏:“知玄衣纁裳者,见《易·系辞》:黃帝、尧、舜垂衣裳,盖取诸乾坤。乾为天,其色玄,坤为地,其色黃。但土无正位,托於南方,火赤色,赤与黃即是纁色,故以纁为名也。”
从古代的注疏当中可以看出,玄和纁分别带有一种象征意义,玄是黑色,是正色,也就是天的颜色;纁是赤黄相间的颜色,是间色。《礼记·玉藻》:“衣正色,裳间色。非列采不入公门。”郑玄注:“谓冕服玄上纁下。”孔颖达疏:“采色之中,玄最贵者。玄是天色,故为正。纁是地色,赤黄之杂,故为间色。” 就礼服的色彩而言,玄是代表天的颜色,是彩色中最高贵的颜色。陈汉平通过全面考察西周金文中记载的命服色彩,得出结论,玄衣等级最高,其次是戠衣(色如埴土之色,即黄色之衣),再次是戠玄衣(黄、玄两色之衣)。出土金文所得结论与传世文献记载基本一致:玄衣是高等级的服饰,玄色是高等级的色彩,是黑色之正色。
本文认为先秦所染玄色的应该是一种带有赤色的黑色,而不是完全的黑色的。其理由可以从染色工艺和历代训诂方面陈述。首先,从染色工艺来看玄色是通过多次染色实现的,《周礼·考工记·钟氏》:“三入为纁。五入为緅。七入为缁。郑玄注:”染纁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则为緅……又复再染以黑,乃成缁矣。” 《礼仪·士冠礼》郑玄注:”凡染黑,五入而为緅,七入为缁,玄则六入与?” 综合古文献记载和历代注释,古时染黑色,是通过多次染色而成的,一次比一次颜色深,五染,成青紫色,曰緅,赤多黑少;六染,成紫黑色,曰“玄”,黑色带有赤色,黑多赤少;七染,成纯黑色,曰缁。染色中,染色次数与色彩之间并不是完全的递进关系,它实际上是在染色的过程中,加入不同媒染剂形成的不同黑色效果,按黑色不同分为緅、玄、缁。吴淑生、田自秉《中国染织史》中据以上记载用图表的方式重现了这个染色过程,下面图表为原表:
《周礼·考工记·钟氏》染色图
从古代工艺来看,古人有多种办法染黑,其中皂斗染黑色只需要简单几次就可以染成。染玄实际上对赤色织物的黑色套染实现的,按照古代染色工艺,玄色是緅与黑相混而成的色彩,而緅是由朱和绀和黑混色而成,绀是由纁和黑混合而成,这样经过多次染成的玄色是带有赤色的黑。染次不同,所费的功夫不同,染色的多重性体现了更进一层的敬意。通过多次染红出现的黑色和直接染成的黑色是不同的,多次染红的黑色即使总体上看是纯黑,但仍然会泛有略微的赤色,而且这种黑色厚重而富有神秘感。
其次,从历代训诂上看,服饰的玄色往往被训释成黑中带赤者。《尚书·禹贡》:“荊州,厥篚玄纁。郑玄笺:纁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则为緅,又再染则为缁。玄色在緅缁之间。” 《诗·豳风·七月》:“载玄载黃。”郑玄注:“玄,黑而有赤也。”孔颖达疏:“玄,黑而有赤,谓色有赤黑杂者。” 《论语·乡党》:“羔裘玄冠不以吊。”邢昺疏:“衣与冠同色,是朝衣色玄,玄即缁色之小别。” 因此,先秦的颜色词“玄”,在表示服饰的专有颜色时,是黑中有赤,也就是黑中带赤的颜色。针对“羔裘玄冠不以吊”,今人杨伯峻认为:“羔裘玄冠”都是黑色的,古代用作吉服。丧事是凶事,因之不能去穿戴著去吊丧。本文可以补充的是,玄色是黑中带赤的服饰专用色彩,是最为高贵的色彩,玄冠为重要的礼服的组成部分,当然不能参与凶事,凶事应当穿着素服。
综合来说,玄表示天色和水色,颜色类似黑,但不同于纯黑,而表示一种幽远、神秘、捉摸不透的黑色。玄在在表示服饰色彩时,也有幽远、神秘颜色之意,还原其语境来说,玄所指的是一种黑中带赤的专用服饰色彩,是黑之正色。
青、赤、黄、白、黑既表示广义的五色,也表示五正色,但是从准确的意义上, 先秦五正色的正确表达应该是:青、朱(赤)、黄、白、玄(黑)。
三、先秦正色的染色标准
在先秦礼制社会中,正色色相应该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在没有色卡的古代,古人如何古人来校准“正色”,并使“正色”符合礼制规范?
先秦文献中并未直接记载“正色标准”,东汉学者郑玄注《周礼》时不经意中透漏了一些信息。《周礼·天官·染人》:“染人掌染丝帛。凡染,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郑玄注:“染夏者,染五色。谓之夏者,其色以夏狄为饰。《禹贡》曰羽, 夏狄是其名。其类有六:曰翬,曰搖,曰,曰甾,曰希,曰蹲。其毛羽五色皆备成章,染者擬以为深浅之度,是以放而取名焉。” 郑玄所处的时期距离《周礼》的记载不会太远,而且在古代社会,染色工艺有其很强的保守传承性,郑玄的注解应该反映了先秦染色的实情。在郑玄的注解中,他认为,《周礼》中染五色,以“夏狄”的羽毛作为染色标准。
显然,“夏狄”是一种鸟类,其羽毛的颜色正是织物染成五色的标准,染色的工匠以此作为颜色的标准。因此,如果能够找到这种鸟类,观测其羽毛颜色,就可以判定周人染五色所用的标准,符合这个标准的是正色,不符合这个标准就是间色了。狄是雉名:《尚书·禹贡》:“羽畎夏狄。” 孔安国曰:“夏狄,狄,雉名也。羽中旌旄,羽山之谷有之。” 狄与翟读音相近,夏狄也可作夏翟。《说文·羽部》:“翟,山雉也。”段玉裁注:“翟羽,经传多假狄为之,狄人字,传多假翟为之。” 可见,狄、翟二字互通。狄、翟所指的是雉, 又名华虫(《尚书》)、野鸡(《广雅》、《释名》、《玉篇》)。“雉”后世俗称野鸡。野鸡的说法,始于西汉。《史记·封禅书》:“野鸡夜雊。”裴骃集解引如淳曰:“野鸡,雉也。吕后名雉,故曰野鸡。” 因汉高祖的皇后(吕雉)名“雉”,为避其名讳,“雉”遂改为野鸡。因此,狄、翟、雉、野鸡实际上同物而异名。郑玄所注解《周礼》中染五正色是以野鸡羽毛的颜色为标准的。
四、 正色标准的合理性
野鸡的羽毛做为染正色的标准,其证据不仅来源于郑玄对《周礼》的注解,还在于野鸡羽毛作为染色标准的社会合理性。
其一.“雉”在古代社会受到关注。甲骨文中有“雉”字,说明早在殷商时期就已被认识并命名。从“雉”的字形来看,它所指的显然是一种鸟类。“雉”的字形从矢从隹,矢为弓弩之矢,“雉”的命名正如其特征:“雉”不善飞翔,一般每次只能飞翔几十米至一二百米,约为一矢(箭)之地。古人使用“雉”作为度量的尺度,如《左传·隐公元年》:“都城过百雉。” 杨伯峻注:“雉,三堵也。长一丈,高一丈谓之堵,三堵为雉,则雉高一丈长三丈”。古人对雉相当重视,是古代舞蹈和旌旗中常用的装饰。在先秦文献中多有记载:《礼记·乐记》:“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郑玄注:“羽,翟羽;旄,旄牛舞,文舞所执”。《乐记》又云:“干戚旄狄以舞之”。是说用雉的羽毛做舞饰。《周礼·春官·司常》:“全羽为旞,析羽为旌。”郑玄注:“全羽、析羽,皆五采系之于旞旌之上”。这里是说用雉的羽毛作为旌旗装饰。宋代学者林之奇《尚书全解》总结道:“古之车服器用,以雉为饰物者多矣,不但旌旄也”。
其二、 雉的羽毛五色齐备。野鸡羽毛上主要是五色——青、朱(赤)、黄、白、玄(黑),毛色分明。在五行五色学说流行(秦汉)之后,王朝兴衰同五行生克密切相关,每一个王朝属五行之一,与五色相关联,每一王朝注定要被下一个王朝所灭,唯有五德齐备才能避免这种宿命。野鸡兼具五色,被当做五德俱备的象征。宋徽宗曾作绘画《芙蓉锦鸡图》,主体部分是一只雄性野鸡,右上角有他的亲笔手书:“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从诗中可以看出,他把五色具备的野鸡同五德齐备联系起来,象征自己的王朝五德俱备,不受五德兴衰的影响。
宋徽宗《芙蓉锦鸡图》
其三、雉为吉鸟。古人习惯将自然界的动植物赋予人为的感情色彩,在先秦时期,五色齐备的雉就被当做吉鸟。《周礼·春官·大宗伯》:“士执雉。”郑玄注:“雉取其守介而死,不失其节。” 《仪礼·士相见礼》:“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郑玄注:“士挚用雉者,取其耿介。交有时,别有伦也。” 在士相见礼中,雉象征耿介有节的人格品德,是吉鸟的代表。不仅如此,雉还被当做通灵之鸟。《史记·殷本纪》:“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雊,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 。“飞雉登鼎而雊”也许是偶然的事件,却为商王武丁所惧,古人相信雉能够预兆天人之间的感应,对王朝的治理给予警示,是富有灵气的吉鸟。不仅如此,现代学者研究认为,中国传统的吉祥之鸟——凤凰,其原型就是五色齐备的长尾雉鸟。 雉是鸟纲、鸡形目、雉科的大型鸟类,体长58-90厘米,生活在低山、丘陵、农田、沼泽、林缘。杂食性,以谷物、种子、昆虫为食。虽然是鸟类,却不善飞行,善于行走,便于人们观察和捕捉。“雉”羽毛鲜艳华丽,有明显的光泽。这种光泽同丝绸的天然光泽相比,具有明显视觉上的相似性。
就今天而言,雉在我国仍有21属55种,分布于全国各地,除西藏羌塘高原和海南岛之外。由于城市的发展、环境污染等因素已经使野鸡的数量大为减少。即便如此,湖北美术学院所在的江夏区,野鸡相对常见。在先秦时期的生态环境下,野鸡的数量应该很多,所见应该更加密集。
综上所述,雉是五色齐备的吉鸟,在古人生活的生态环境中极易见到,先秦工艺实践中,是相当容易获取的染色参照标准。
五、先秦五正色的染色
对于视觉色彩而言,正色必须在众多色彩之中脱颖而出,体现色彩内部的差别化。在先秦时期,五正色的色相特征还取决于当时的工艺水平,这也体现在染色实物上。以野鸡作为染色的参照要注意到古人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视觉直观的经验性,野鸡身上作为参照的色彩是主要的、比较明显的大块色彩。如果我们局部的细致观察的话,就会注意到,即使在野鸡身上,毛色也是多种多样的。
(一)矿物青
“青”的本义是指的矿物,这种矿物是指孔雀石(石绿)和蓝铜矿(石青)的共生物。在我国古代,共生的蓝铜矿和孔雀石是冶炼青铜的两种重要原料,共生矿中两种矿石没有固定的比例,因而呈蓝绿色,或呈绿带蓝色,或呈蓝带绿色。从视觉上,它既是蓝色的也是绿色的。古人将这两种颜色都当作青,不能不说,与“青”这种矿物的特殊性有关。
先秦时期,一直使用“青”来描述这孔雀石(石绿)和蓝铜矿(石青)的颜色。毕竟,石绿和石青具有两种不同的颜色,有着明显的视觉差别,然而,使用“绿”来描述石绿是很晚的事了。传统的青绿山水,以石青、石绿颜料为主,到宋代的时候,也只是以“金碧山水”进行描述。宋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唐小李将军始作金碧山水,其后王晋卿、赵大年,近日赵千里皆为之”。直到元代夏文彦《图绘宝鉴》卷四:“张训礼……一说著色青绿如赵千里笔法”。
“石青”“石绿”属于矿物颜料,也是古代染色原料之一。矿物颜料作为染色剂使用的历史要远远早于植物颜料,这是史前文明的发展是同步的。矿物颜料的使用是石器时代文明的结果,而植物染料的使用是农耕文明的结果。石绿在新石器晚期的陶寺遗址就被发现当作颜料使用, 虽然仍然没有发现石青、石绿作为服饰染色的证据,但是,陕西宝鸡茹家庄鱼伯墓出土的朱砂染色服饰证明:在先秦时期,以石青石绿这些矿物染成服饰,是完全有可能的。
石青、石绿的颜色都是野鸡脖子上的颜色,因此,石青、石绿的颜色都是正色青。
(二)染青
先秦时期用于染青的染料主要是蓝草。《荀子·劝学》: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大戴礼记·劝学》:“青出于蓝而青于蓝” 王聘珍解诂:“蓝,染青艸” 这里所说的青是一种由蓝草染出来的蓝色。先秦时期将可制取靛青的植物均称为“蓝”。一般熟知的是菘蓝、寥蓝、马蓝(俗称板蓝根)等。《大戴礼记·夏小正》曰:“五月启灌蓝蓼。” 说明我国早在夏朝,即已种植染青色的主要品种寥蓝,并知寥蓝在夏历五月分棵栽种的生长规律。其实含有靛质的植物有多种。其他先秦文献中也有关于以蓝草染青的记载,《礼记·月令》:(仲夏之月)“令民毋艾蓝以染。”
对蓝叶染青的利用,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当人们用手搓揉蓝草的鲜叶,发觉手上起初是绿色,用水沖洗后绿色的叶汁变成蓝色,所谓“青“所指的就是这种蓝色。先秦时期染青所使用的方法就是比较原始的生叶染,具体来说就是将新鲜的蓝叶采摘下来,以水浸沤,捣碎,待蓝靛沉淀并将其过滤,加入石灰后将织物浸染,如需得到更深的蓝色,需要将晾干后的蓝染织物再次浸染。通过多次的浸染,染出的青色变成一种靛蓝色,色泽浓艳而沉静
将野鸡脖子上的蓝色测出,结果如下:
对照野鸡脖子上的蓝色,相比之下,野鸡脖子上的蓝色包含染色青中,因此野鸡脖子上的蓝色就是正色青的色彩值。
(三)染朱(赤)
先秦時期的赤色染料主要有两大类:一类是朱砂这种矿物染料,通过粘合剂将丝绸固定在一起,将朱砂和丝绸通过谷物紧紧粘合在一起。又或者直接将朱砂磨成细小粉末后涂在丝绸上,陝西宝鸡市茹家庄西周(魚)伯墓的丝绸就是使用的直接涂抹的朱砂。朱砂的赤色同野鸡上腹部的红色十分接近。将朱砂的赤色测出,测试结果如下:
朱砂在先秦文献中称“朱”或“丹” ,后世称朱砂,《周礼·考工记》:“以朱湛丹秫”,其得名应该是根据“丹”的色彩的特征。
另一类是植物性染料茜草,茜草在文献中作茹藘、蒨草、茅蒐。《诗经》中多次说到茜草和茜草染成的服饰。如:《诗经·郑风·东门之墠》:“东门之墠,茹藘在阪。” 《诗经·郑风·出其东门》:“缟衣茹藘。” 郑国建国于陕西华县,后迁都河南新郑,当时在这一带,茜草的种植和利用都比较普遍。汉代时,对于茜草的认识已经相当普及,《汉官仪》:“御园出茜,可以染绛”。茜草甚至成为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茜草染色主要是利用其根部,其色素含有茜素和茜紫素。以茜草进行染色时,如果加入铝媒剂染色,可以染成鲜艳的红色。《诗经》中记载茜草染成的赤、绛等色,显然是使用了媒染剂。马王堆一号西汉墓出土的赤色纺织品经科学证实,便是使用了铝媒剂。
设计一个实验,将茜草的染色进行测色实验,结果如下:
将野鸡腹部赤色羽毛的色彩测出,测试结果如下:
由上述数据,可以看出,野鸡羽毛上赤色值包含在茜草染色和朱砂赤色之中。而且,茜草在多次的染色中,可以染成深红色,接近野鸡羽毛腹部上的红色;质量好、杂质少的朱砂也接近野鸡羽毛腹部上的赤色;因此野鸡羽毛上赤色也就是正赤色。
(四)染黄
先秦染黃色染料主要是矿物质的石黃和植物性染料荩草。
先秦时期使用黄色矿物颜料主要是石黄、雄黄之类,这类矿物在文献中早有记载,《山海经·西山经》:……曰皇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雄黄。考古发现也证明我国西周时期就在黄色矿物颜色染丝织物。1975年发现陕西茹家庄出土西周织物印痕上有黄色颜料保留很高的鲜艳程度,显然不是使用植物性染料染色,其染色的手法是将颜料磨成粉末后涂在丝绸上。当时学者推测其使用的黄色矿物颜料是石黄或者雄黄。据赵承泽等科技史学者考证,唐代因为雄黄昂贵稀少,充当涂料多为石黄,因此也认定西周茹家庄织物上的黄色颜料是石黄。将石黄的色彩进行测定,测试结果如下:
我国传统黄色植物染料有槐花、姜黄、栀子、黄檗、柘黄 等,可以确定是先秦黄色染料的有栀子、黄栌、荩草。《史记·货殖列传》:“千亩卮茜,千亩姜韭,此其人与千户侯等”,司马贞索隐曰:“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花,染缯赤黄也”。 《史记》的记载说明栀子、茜草种植普遍、规模广大。
考古发现也证实栀子作为黄色染色原料出现在很早以前,长沙马王堆1号汉墓出土的部分N甲A黄色丝织物样品就是栀子染成。 栀子可以不经媒染,其染色比较方便。一般将栀子的果实研成细粉,然后用水涅渍提取色素,可以将织物染成黄色。实际的做法是,挑选晒干、果实饱满、颜色赤红的栀子果实,在研钵内将其捣碎,并去除带有霉点的颗粒,进一步捣成粉末。将栀子果实粉末加冷水浸泡一段时间,加温煮沸溶液,收汁为浓染液(一般为加水量的三分之一)。过滤后放入烧杯,将染液温度控制在50-80摄氏度,将素色丝绸放入溶液中,染色15分钟左右,织物就被染成带赤的黄色了。清水冲洗,去除浮色,晾干。就得到栀子所染的鲜艳赤黄色。
加入常见明矾(硫酸钾作为)作媒染剂,栀子溶液几乎没有改变。栀子染色结果如下 Lab:L*86-89 a*1-12 b*52-78 HSB:43-58°52-77% 92-97%
文献记载比较可靠的是《周礼》郑玄所注“染草”。《周礼·地官·掌染草职》:“掌染草下士二人。”郑玄注:“染草、蓝、蒨、象斗之物”。 《周礼·地官·掌染草》:“掌染草:掌以春秋敛染草之物。”郑玄注:“染草,茅蒐、橐芦、豕首、紫茢之属”。郑玄所注染草实际上是八个名称,六个种类:蒨(茅蒐)、蓝、象斗(麻栎子,皂斗)、橐芦(黄栌)、豕首(天名精)、紫茢(紫草),其中用来染黄色的就有橐芦。
“橐芦”不见于《尔雅》,《周礼》贾公彦疏对此也未加注解。现代学者夏纬瑛先生对《周礼》农业条文注释也没有此条释义。清代孙诒让从《史记》、《文选》、《列仙传》等文献中钩沉并考证,认为橐芦即黄栌,其叶可以染黄。丝绸史专家赵丰则从文字的通假入手,认为“芦”可通“”。《说文·木部》:“,木出橐山。”故可称橐。《广韵》:“黄可以染黄”,“”“栌”古音相近,都在平声模韵,可以相通, 橐芦就是漆树科的黄栌。既然从不同角度可以得到同样的结论,“《周礼》郑注染草”的“橐芦”应该指黄栌。
黄栌也是我国传统的植物黄色染料,从《天工开物》的记载来看,不同于孙诒让的说法,黄栌染色不是使用其叶,而是使用其枝干。黄栌既可以直接染色:“象牙色,芦木煎水薄染”,也可以媒染:“金黄色,芦木煎水染,复用麻藁灰淋碱水漂”。这里的媒染实际上是使用麻藁灰做媒染剂。黄栌(Cotinus coggyria Scop.),是漆树科的一种落叶小乔木。叶单生,叶柄狭长,叶片好似一面小团扇,初为绿色,入秋之后渐渐变红。黄栌产于我国北部及中部山区,属于比较常见的树种,著名的“香山红叶”即为本种。用黄栌木进行染色,麻藁灰和明矾都同样含有钾离子,使用草木灰做媒染剂,染色实验结果如下:
荩草也是先秦常用染黄染料,《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其中所说的“绿”就是指荩草。荩草(Arthraxon hispidus,禾本科)是一年生草本植物,高三十到四十厘米,茎杆细弱,全国各地都有分布,是十分常见的植物。荩草的茎叶中含有黄色素,可以不通过媒染剂,直接染成黄色。如果以明矾为媒染剂,可以染成鲜黄色。
本课题设计科学实验来进行荩草染色,具体操作方法如下:从武汉市郊挑选根茎完整,枝叶饱满的荩草若干,去除枯叶或带有黑点的枝叶,洗净,晒干。将晒干的荩草切成小段,取干荩草30克,加水300毫升,加热至沸腾,收汁成100毫升。将染液过滤,以过滤后的100毫升染液中加入白色丝绸(10厘米见方)2块,在50℃-80℃染30分钟,一块以清水冲洗干净后直接晾干,另一块洗净晾干后放入明矾溶液中。没有媒染的呈现淡黄色,明矾媒染的呈现鲜黄色。
使用草木灰做媒染剂。 将野鸡羽毛上的黄色测出,测试结果如下
对比野鸡的羽毛上的黄色,是一种含有红色的黄色,而且色泽浓厚。依据实验研究所得,栀子所染的赤黄色、矿物石黄的赤黄色与野鸡羽毛的色彩值相同,因此野鸡羽毛的黄色就是正色黄。
唐宋之后,皇帝所服之“黄”是用柘木汁所染的正黄色。柘木含“非瑟酮”色素,染出的织物,在日光下呈泛红光的赭黄色,在烛光下呈光辉的赭红色,其光照色差很眩人眼目,所以成为皇帝所服之色。柘木所染的正黄色,正如唐元稹《长庆集·酬孝甫见赠》诗之四:“雉尾扇开朝日出,柘黄衫对碧霄垂”。古代文献中记载了皇帝所服之黄所使用的染料,如,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六柘木条中提及:“其木染黄赤色,谓之柘黄,天子所服”。不仅如此,此结果也被考古材料所证实,定陵出土的一件龙袍上色线多达三十多种,其底色使用黄色,出土的时候虽然已经氧化褪色,但有的上面保留有“腰封”(题记)上有颜色的记载,明确的标明“上用柘黄金彩…..”。与文献记载一致。
(五)染白
丝绸的本色一般来说就是白色。从文献记载来看,先秦服饰染织中也使用白色颜料,《周礼·考工记》:“画绘之事后素功。”清戴震注:“素,白采也,后布之,为其易污渍也”。是说在对服饰的画绘染色中,白色颜料是在别的颜料都已经施绘完毕最后使用的色彩。从文献记载和考古发掘来看,先秦时期也使用染色的方法染白,其染白的方法主要是通过矿物颜料染白,现可以证实的先秦纺织颜料有硫化铅、绢云母、蜃灰等。
1979年出土的春秋战国崖墓的服饰的花纹为银白色,印在深棕色的苧麻布上,印花的颜料,初步分析是含硅的化合物(绢云母、蜃灰)。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印花敷彩纱的颜色经光谱分析显示,其勾勒叶片边缘的白色颜料主要为天然绢云母。说明先秦时期已经使用使用绢云母、蜃灰、硫化铅等作为染白的颜料。
绢云母是矿物云母的一种,它属于具有层状结构的硅酸盐矿物,绢云母的晶体为鳞片状,具丝绢光泽,有灰色、紫玫瑰色、白色等多种颜色。在我国分布广,储藏量大,古人用它来作织物染料并不足为奇。
蜃灰是用蜃壳制成的白色涂料,它是我国很早使用的白色染料,其不仅用于祭祀礼器,也用于织物。《周礼·地官·掌蜃》:“共白盛之蜃”,郑玄注:“谓饰墙使白之蜃也。今东莱用蛤,谓之义灰云。” 事实上,外壳坚硬的蚌类动物,其外壳都可以用来制作白色涂料。具体做法是,将干燥风化的蛤壳用文火烧成石灰状,将其研成白色粉末,用水调和是很好的白色涂料。
丝绸的白色同野鸡羽毛的白色十分接近,但丝绸是接近透明而有光泽的丝织物。如果在丝绸上涂抹蜃灰等,将会使丝绸的白色显得更加厚重;如果使用绢云母不仅会使白色更厚重、沉着,也使其更富有光泽。此三者的白色同野鸡颈部羽毛的白色都很接近,但质地和色泽有所差别,有可能都作为正色使用,只是使用的场合不同。
(六)染玄(黑)
按照文献的记载,本课题设计一个科学实验来完成染玄的过程。
如上文所述,先秦时期的染玄是通过六次染成,玄色是黑中带赤的颜色,其染色结果如下:
客观上,野鸡身上黑色,黑点如漆,是一种十分纯正的黑色,结果如下:
从视觉上,野鸡身上的羽毛极富光泽,在多采的羽毛花纹映衬之下,显得极为神秘,相比较之下,其色更接近多次染成的玄色。
先秦染织的正青色是靛蓝色(Lab:L*25 a*20 b*-58 HSB:224° 89% 58%),朱(赤)色是深赤色(Lab:L*33 a*52 b*31 HSB:355° 85% 60%),正黄色是含赤的浓黄色(Lab:L*68 a*22 b*68 HSB:38° 89% 87%),正白色是纯白色(Lab:L*100 a*0 b*0 HSB:0° 0% 100%),玄色是带赤的黑色(Lab:L*0 a*0 b*0 HSB:0° 0% 0%)。
从色彩数据的比较中,可以得知正色色相的特点如下:其一、正色青、赤、黄、白、黑都是饱和度(纯度)极高,分别是89%、85%、89%、100%、100%,以最高纯度100%的标准而言的,说明在礼仪的场合古人倾向使用纯度很高色彩,也就是很鲜艳的色彩;其二、正色的纯度接近一致,从视觉上,色彩之间搭配和谐,与现代视觉心理学的研究结论一致:“一切色彩,只要它们的饱和度(纯度)相同,就可以达到相互和谐”。” 其三、正色纯度虽然很高,其明度却不是这样,正色青、赤、黄的明度分别是58%、60%、87%,其明度都在50%以上,90%以下,说明它们都具有偏高明度的特点,但不是特别高,因此可以这样说正色是沉稳的色彩。
先秦服饰染色正色的标准定下之后,后世几乎没有太大改变,观察后世宫廷建筑、服饰色彩,与先秦正色特征极其相似。
《天津大学学报》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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