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人物
侠 女
王萌莹
哪怕她站在人群中，哪怕她身边围绕着3个深爱她的男人，也仿佛遗世独立。
她就像现代聂隐娘，迪吉里杜管是她的剑。
本期《未消解的她》，是音乐家王萌莹的故事。
策划 | 伊登
文 | 京石
编辑 | 伊登
▲ 主播/ 夏忆，配乐/石磊&王萌莹《晨语林音》、《法雲回音》、《 Give me BABY 》、《 2020》
在一次私人活动上，我见到王萌莹和她全家的表演。
她演奏的是一种澳洲土著乐器——迪吉里杜管。先生石磊，演奏的是空灵神秘的音乐——手碟。两个儿子击鼓 。迪吉里杜管和低音和手碟的空灵声相呼应，回响在稻田中。
那一瞬间，我觉得可以使用音乐，或者享受音乐的人，真幸福啊。
▲一家人在金色稻田中表演。
演奏结束后，我们在农场共度了两天。我时常远远地看着王萌莹，作为两个顽皮儿子的妈妈，她脸上看不到疲惫，永远有一种淡然的神情。她的先生温柔细心，关注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哪怕她站在人群中，哪怕她身边围绕着3个深爱她的男人，也仿佛遗世独立。
她个子高挑，喜欢穿一身黑。背着迪吉里杜管的时候，仿佛不是乐器，而是行走江湖所依仗的武器。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就好像看到了侯孝贤镜头下的聂隐娘。
▲《刺客聂隐娘》
01.
在成为音乐家之前，王萌莹的生命中出现过两次低谷。一次是她的少女时期，一次是她初为人母。
小时候的她并不是大人眼中的三好学生，少女王萌莹一点儿都不喜欢天天按时去学校，照着老师的要求背书做题这样固化式的生活。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唯有音乐可以走进她的内心。
当时的大环境并不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一生，几乎周遭所有人传递出的价值观都是：读好书，是抵达人生巅峰的唯一途径。
满脑子都是音乐的王萌莹，在“书读得不好就没有前途”这样的声音中，自信被一点点磨掉。
她常常拉着窗帘让自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唯一的亮光就是从网上找来的音乐声。内心所有的迷惘和无助，与黑暗系的音乐交织在一起，装满整个空荡荡的屋子，尽管无处倾述，但音乐让她得以排解。
自由，是王萌莹这一辈子的生活原则。
长大一些后，她终于告别了日复一日非去不可的学校，“逃”了出来。住在地下室里的王萌莹，开始在网上找资料，找乐手，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最终组建了一支自己的地下乐队。那时候的她，生活费仅仅够她一天吃一个或两个包子，苦并快乐着。
为了谋生，王萌莹去过地铁站里卖唱赚钱，不管是什么非议，还是路人投来什么样的目光，她都不在意。“有音乐陪伴，就好开心。”除此之外，她也去过学校门口摆地摊儿，售卖打口CD。
如今回想，那段在旁人看起来最苦的日子，在她的世界里却是充满着无限的自由和快乐，是整个生命的高光时刻。
王萌莹说音乐犹如她的人生向导，指引她走过很多艰辛又坎坷的路。“一个很自卑的小姑娘，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通过音乐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少女王萌莹。
02.
找乐手交流、网上找资料、排练，成了王萌莹每一天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个过程中，她与自己的后来的先生石磊相识。当时石磊组建了一支哥特风格的地下乐队，在杭州已小有名气。他们一起相约去看乐器展，参加音乐节，因着彼此对音乐的热爱，志同道合的他们走到了一起。
早些年夫妻二人在杭州开过一家乐器行，关掉它，是因为王萌莹觉得自己不擅长做生意。她不奢求做生意赚很多钱，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里活出最好的人生状态，足以。
从少女到婚姻，王萌莹的生活随着音乐的陪伴开始熠熠生辉。
但很快，她毫无预知的跌入到人生的又一个低谷中，完全没有准备要做妈妈的她，有了第一个孩子，持续了10个月的孕吐让王萌莹疲惫不堪。
新手妈妈为带好一个小婴儿用尽心思，手忙脚乱地翻看各种书籍学习育儿，整个人都处在紧绷状态。
尽管石磊会一起喂奶、换尿布，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王萌莹还是难熬。3年之后老二的出生，再一次让她感到进入到一个死循环的状态，单是两个孩子要一起抱一起哄，就已是难上加难。
王萌莹被困在家里，停止与外界接触的她，四五年都在家里围着孩子转。
这样的生活，从未出现在她想象的生活中。钟爱自由的她意识到人生并不都能按照自己设定的路线去走。因带孩子而身心俱疲的王萌莹出现了幻听，总以为孩子在哭，甚至连睡觉时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会吵醒孩子。每个晚上，会爬起来一次次地走到孩子面前，来看小婴儿到底有没有在哭。
于此同时，自杀的想法也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心头升起。这让王萌莹放弃了全部由自己亲自带的念头，与先生商量请家里的老人来帮忙。
这样的选择，她有了时间重新拾起音乐，重新开始练习，音乐也再一次把她带了出来，“走出黑洞”。王萌莹说，音乐是可以救人的。
▲表演中的王萌莹。
03.
王萌莹演奏的迪吉里杜管，是在前几年带娃时自学的。
2006年，当第一次看到一位国外鼓手演奏迪吉里杜管时，她瞬时动心，最终托定居在澳大利亚的朋友带回了这款乐器。
▲演奏迪吉里杜管的王萌莹。
这款乐器属超低音，人在聆听时会自然地沉浸在音乐共鸣声中。演奏家在演奏时，吸气并不会像吹笛子那样出现断音，它的声音会夹杂着人声，发出浑厚的超低音。国外也常用来进行身心疗愈，欣赏音乐的人们会以放松的状态围在一起，或坐或躺。
迪吉里杜管有一种演奏方式叫循环换气，也就是在换气时音继续保持不断。不会像笛子换气时，声音必须断开。因为这种特殊的演奏技巧，史这个乐器的音色更充满了包容性，可以让人进入一种放松状态。
国内无人教授，王萌莹只能自己琢磨，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摸索。当时她正怀着大儿子，当乐器刚刚能发出声音时，怀有身孕的她又不得不因孕期反应，暂停研习。
但唯有音乐，能让她在偷闲片刻时缓解疲惫。生完小儿子，她常常脚踩摇篮一边哄着弟弟睡觉，一边手里拿着迪吉里杜管反复练习，乐此不疲。这为她的生活带来了新的亮光，也缓解了在单一的带娃生活中，从身体里长出的那股抑郁和焦虑。
吹管子完全没有教材，只能盯着视频学习，一帧一帧看过去，想要从中找到方法，又因视屏中的遮挡等因素，很难观察清楚。她凭着想象和感觉，摸索着往前走。
练到着急时，就选择暂时把乐器放到一遍，不强求，也不会在焦虑和紧张的状态下练习。等情绪彻底过去再开始练，就会有新的突破。
王萌莹从没想过放弃，她说音乐是从她骨子里长出来的。“音乐在我的生命中，天然不可分割。”
石磊回忆妻子研习迪吉里杜管的经历，“每次看到她攻克完成一种技法的时候，我都很开心，就好像我在进步，特别替她开心，也会鼓励她再接再厉，或者帮她一起想怎么解决在学习中产生的某个问题。”
石磊是手碟艺术家。手碟在2000年由瑞士人发明，外形像两个飞碟拼在一起，用手敲打时会发出空灵又神秘的声音。全世界有上万人在排队够买这款需要重手工制作的乐器，而且还需要申请审核。
他们的第一支手碟是用王萌莹的生日数字申请的。成功之后，让这对夫妻更觉得与手碟相遇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王萌莹即兴演奏手碟。
04.
音乐是他们的家人。
无论是工作室还是家里，各种乐器全都在墙面上挂着、书架上摆着、抽屉里藏着或是搁置在地上，人在哪里都摸得到够得着。
▲一家人在工作室。
▲《惊蛰》
爱艺术是他们的天性，包括他们的孩子。音乐能够让他们抵达至另外的空间和精神世界，安放生活中的灰色地带。“在逆境的时候，可以有个让自己舒服的地方。“
他们一家子常常在家里席地而坐，随意敲击着身边的乐器，无需沟通就能配合的不错。这样的精神世界，能够让家庭中的每一个人，拥有即使外界再喧嚣，内心也安宁的状态。
一家人有时会在一起动手做乐器，做好了就开始即兴演出。乐器材料源自日常，是每一个家庭中都触手可及的东西。例如用矿泉水瓶子装上小红豆做成的沙锤；还有纸箱子经过裁裁剪剪再缝合成的一面箱鼓；用pvc管做成的泛音笛。做完之后，无论哪个家庭成员只要开始演奏，其他人会自然而然地加入进来，随声而和。
▲自己动手做乐器的兄弟。
弟弟五岁那年，全家有了第一次同台演出的经历。每次排练时，弟弟都需要以“好吃的”作为诱饵。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有过数次全家一起演出的经历，有全场听众都是大人的，也有全场听众都是孩子的。
去年年底有一场很正式的演出，上场前8岁的弟弟突然明白了演出的意义，十分紧张。上场前自己暗暗“求神拜佛”祈祷，还请爸爸以手掌对手掌的方式“传授功力”给他。后来，弟弟不仅没怯场，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地完成了演出。
弟弟的心理变化，让他们看见了孩子的成长。他们愿意一次次地同台演出，除了一种纯粹的快乐外，更重要的是想在演奏中传递一个理念——音乐在一个家庭中的重要性。
▲书架上，是儿子画给王萌莹的母亲节礼物。
05.
▲王萌莹画的自己和石磊。
这对魔幻夫妻无论面对生活还是工作，都没有明确的分工，大多时候他们都宅在家里，一起研究音乐，一起商量事情、做决定。
魔幻夫妻一起排练时也会生气。这时候他们会选择停下来，平复心情后沟通好了，才继续工作。他们把排练看成一个人的生长过程，任何情绪都是自然的，而且也不会放在心上，矛盾都是为了打造更优的作品。
他们很少因为带娃生出矛盾，这源于他们对孩子的成长不做过多干预。
爸爸石磊的态度是，“人生有很多个版本，活成哪个版本，会由你自己选择。”
妈妈王萌莹则坚定地认为成绩并不是唯一的标准，每个人都自带光芒，各有所长。与其执着于成绩，不如培养孩子对美的感知力，成绩较于美而言，是单一的维度。没有谁能预知未来是什么样的。
在王萌莹的世界里，三观一致是婚姻保鲜的唯一秘籍。两个人在一起怀着谦卑心去欣赏对方，心心相印，互相照顾就是最好的夫妻关系。
石磊在她的生命中，同时扮演着多重角色，朋友、丈夫、父亲……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这份感觉，也“没有例子足以表达这份爱”。
▲互相陪伴的家人。
她的外公外婆就是互相陪伴几十年的夫妻，活在备受恩典与祝福的爱情之中。
外公是最早的国家级运动员，前几年还常常骑着小电动车带外婆兜风。外婆这一辈子都把对外公的唠叨挂在嘴边，但身世坎坷的外婆在行动上，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外公，直到外公91岁，才找了阿姨照顾他们生活起居。
家里的老人，让王萌莹懂得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她在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对守在边上的老公悄悄说，“只有你是走一辈子的，你最重要。孩子将来会有自己的生活。”
与先生的那份心意相连，也让王萌莹确信， “人生有一人为伴，足以”。
本文作者：京石（Lily），专栏作者、演讲与写作教练。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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