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国栋

出差,对一个有单位的人,尤其是一名干部来说,只不过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却有点不寻常,甚至有点与众不同。

我从赣州市下放宁都琳池垦殖场后,因为只是个普通的职工,在调到琳池化工厂前,我只出过一次差,那就是在全国第四次普查人口中,我担任了人口普查指导员,出差到宁都县城,参加了三天人口普查的培训。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差了。

一九八七年,我被调进琳池化工厂后,虽然仍是个普通职工,但情况却起了一些变化。首先是化工厂出差任务多,再就是出差报销费少,从琳池到县城,每天只能报销八毛钱的出差费,吃餐饭都要省着吃;我有时到县城出差,买两个馒头或半斤饼干,就把午餐打发了,而往返126公里,要求当天去当天返回。干部们当然不愿出这样的苦差。

正好,化工厂属季节性生产,每年4月至10月,是生产繁忙季节;10月份以后,松脂下了山,工人也就无班可上,家住宁都农村的便都回了家,剩下的10来个留厂职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外地来了车,要装运松香、松节油,或厂里搞个小基建,要打个土方等等。

但是,厂里虽然停产了,出差的事却接二连三。今天工行来了货款结帐单,琳池没有工行,只有农行,需要派人持支票去县城工行转帐,然后再回琳池领取现金;明天要装运松节油到江西日用化工厂了,用厂里的汽车装去,可还得派人去办理接交手续呀……于是,这样的差事基本上由我承包了。

出差有不少门道,这些在我起始出差前并不知道,后来出差多了,才算积累了一点经验。记得有一次,厂里派我去县工行办理转帐支票。事先我曾听人说,办这样的事得先给办事人员敬烟。于是硬着头皮买了包“白沙”香烟,站在围满钢筋的柜台前,通过小窗口,给台前四位办事人员每人递上了一支烟。

开始,事情办得很顺利,谁知到最后一关竟然卡了壳,当转帐支票传到里面的另一张办公桌上时,我就儍了眼,原来票据需要由他盖上最后一枚公章才能生效,而我事先却没有给他敬烟!果然,这位先生既不理会眼前的票据,也无视我随后补敬的香烟,而是掏出一个打火机不停摆弄着,我屏住气站在窗外,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足足等了13分钟,这个章才算是盖上了。急急忙忙赶到汽车站,我的乖乖,再过几分钟,开往琳池的最后一趟班车就要出发了。

听了我的出差故事,农场三队罗队长感同身受。他说,出差除了时间紧,出差费少,有时还会遇上意想不到的困难。一次,罗队长同场长去樟树提5吨化肥,由于天气热,搬运工拖拖拉拉,到下午才把车装好,还吃掉了他们特意买上的几十斤西瓜。

汽车开到南丰,天就开始黑了,到了广昌路上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又抛锚了。司机只好钻进驾驶室睡觉,而他们两个却只能睡在车厢盖着化肥的棚布上,守着化肥。整整一夜,两人数着天上的星星,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实在苦不堪言,辗转难眠啊!

说到去南昌出差,大多是运送松节油往江西日用化工厂。松节油是做油漆和肥皂的主要原料之一,松节油送到后,有时用支票转帐,有时换回该厂生产的食用豆油。场里有三个开汽车的师傅轮流承担运输任务,他们分别是孙师傅、兰师傅和张师傅。当时,由琳池开往南昌,大都是走宜黄到抚州再到南昌,全程300多公里,由于路况差,就流传下来一段顺口溜:宜黄路上蹦蹦跳,广昌路上震断腰!去一趟南昌来回,一般需要两天时间。

三位师傅各有各的特点。坐孙师傅的车,他一般会买些饼干放在驾驶室,饿了就在路边停下车来,吃点东西再走,累了,就在驾驶室里睡一觉,等天亮了再开车。在路上遇到有饭店,也由他出钱请我吃一餐。兰师傅开车从不带食品,但路上会出钱请我吃一餐,第二餐当然是我回请他了;至于张师傅,他什么都不带,一路上都伸手向我要烟抽,抽完一包烟,车还没到南昌呢!至于吃饭,一路都是各吃各的,他不请我,我也不请他。

有一次,我乘孙师傅的车去南昌,天黑时,汽车在广昌公路上,发现了一只麂子,这只麂子可能是想横穿公路的,车头强烈的灯光刺得它挣不开眼睛,就只好蹲在公路一动也不动。孙师傅开足马力,将车开过去,把它的一条后腿压伤,麂子昏死过去了。孙师傅十分高兴跳下车,提起这只20多斤重的麂子,用绳子一捆,就扔进了后车厢里。

车到广昌后,孙师傅带我来到饭店,比平日多点了一道菜请我吃饭。 还说,这麂子见者有份,等回到场里,分一条腿给我,晒干过年吃。 这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待我们从饭店出来回到车上时,发现麂子不见了。 不知是麂子醒后挣脱绳子跑了,还是被路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总之,就好像小孩子吹气球,吹着吹着气球破了,空欢喜了一场。

我在琳池化工厂工作期间,还有一次出差,是去樟树托运一大批松节油前往上海。由于厂里产品越来越多,囤积了大批松节油,好不容易从上海找到一买家,却要求送货上门。考虑车运的成本太高,厂里决定由水上运输。之前,厂里的采购员和一位分管副厂长,先后两次到樟树港务局,出差和送礼倒是花了好几千,可因港务局运输任务繁忙,松节油放在码头上,两个多月仍没有运走。

后来,厂领导不知从谁那里打听到,说我是樟树人,去了说不定能办成,毕竟是“亲不亲,故乡人”嘛!于是,我带着这个任务,出差来到樟树。一到樟树,首先去看望了多年未见面的妹妹和妹夫,当晚就住在妹妹家。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向妹妹问清了去樟树港务局的路,又在商店买了一瓶四特酒和一条金圣香烟,提着礼品来到港务局,找到了调度科科长。 待我送上礼品,说明了来意后,科长说,听口音你是樟树人? 我说,我是在樟树读完小学和初中才离开的,我母亲是个老师,还在港务局职工子弟学校教过书呢! 科长听了,笑着说,我就在职工子弟学校读过书,你母亲姓什么? 我说,姓何,叫何翠焦。 科长高兴得站了起来,连忙说,原来你就是何老师的儿子呀!

后面的事情办起来就顺利了。上午,科长带着我到码头上看了看,码头上的货物堆积如山,其中我们厂的30多吨松节油一字排开,有的铁桶已锈迹斑斑,其中有几个还出现了渗漏。下午,我买来五连肥皂,将漏洞一一堵塞。第二天,调度科长已调来两只大的运输船,当我亲眼看见大江波涛滚滚,大船扬帆离岸,直到渐行渐远,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回去开了运单并向调度科长致谢,然后浑身轻松地离开了港务局。

事情办完,我第三天就离开了樟树。 因这次出差吃住都在妹妹家,回厂后除报销往返车票外,就报销了这两百多元的烟酒招待费。 回家时老婆笑话我说,你呀! 别人花了厂里几千块,也没有把松节油运走,你倒好,运走了几十吨松节油,却只报销了两百多,你说你傻不傻! 我无语,但我没有做错,觉得问心无愧! 如果今天让我选择,我仍然会这样做。

这是我在化工厂的最后一次出差,之后被调场部协助编纂《琳池垦殖场志》。听说,自化工厂富了后,厂里买了部面包车,出差都乘面包车了,而且出差时,面包车厢里搁满了烟酒和各种饮料,愿意出差的分厂干部都争先恐后,出差再也不是一件苦差事了!

摄影吕建民(路开文化)

朱国栋,生于1944年,江西省丰城市人,1960年迁入赣州至今,赣州市章贡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为宁都县委宣传部特约通讯员、《贛州晚报》特约记者,在《中国工人》《中国农垦》《检察日报》《江西日报》《贛南日报》等发表散文、杂文、通讯、诗歌逾3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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