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阳很好。

天空,也已不再是前几日的浓云密布了;此时,只有一些极其细碎的轻巧的云片还松散地挂着;这样,地面上,便甚是炎热。

虽然,风儿依旧吹个不停;但在这样的阳光底下,那风也是热腾腾的,是寻不得一点清凉的感觉的。

向四周望去,海棠树儿,在不停地摇着身躯。那呼呼的风声,好像便是从树儿身上的所有枝叶里生发出来的;但那响声,却是真真地由不得树儿的情绪的。——树儿,只是这流动着的风的“海洋”里的,一棵扎在泥土深处的“水草”而已。

树儿没有思想,它除了枝叶是自己的之外,其它一切,便全由那风儿来操控了。

春风吹来时,阳光暖暖地照来,它的秃枝,便从僵硬中缓过气来;并慢慢地恢复了生命的绿色。而那些小小的芽儿,也便在那春风的催促下,从枝干上悄悄地伸了出来;它们小心地,去一点点地萌动,生怕哪一个姿态不够完美,而又被那风儿吹入寒冷之中。

它们谨慎地呼吸着春天的空气,去瞅着风儿的脸色,一点点地长着叶儿。只是,还不等叶儿长齐,那花苞便不得不先冒出来了。因为,这春天急切地需要这些海棠花儿马上开放。——蜂儿蝶儿要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开一次巨大的春的盛会。这时的形势,便是要求这些树儿,——哪怕暂且中断叶儿的生长,也要把火红的花儿绽放出来,——这是有关海棠树儿在春天的形象的“大事”了。

花开万朵,红遍了一条条的街道;蜂儿蝶儿,成群结队而来,一个个,红光满面地,兴奋地穿行于这花的世界。

风儿,此时,脚不沾地地,努力地吹送着;那蜂蝶的“嗡嗡”之声,便被传扬得很远,很远。

海棠树儿,身穿极其艳丽的柔软的红装,站在众目睽睽的街道两旁;它的香气好像可以直接冲上九霄,——又仿佛能够从那九霄之上覆裹下来,一下子钻入了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生灵的体内。——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们,吃着花粉,吻着花瓣,然后,皆在醺醺的意识里“嗡嗡”地飞去了。

海棠树儿没有思想;当它还站在街上,一身红装的时候,风雨便来了。它们一起疯狂地席卷了这块土地。——那一片片红红的花瓣,在风雨的冲击下,漫天飞舞,并最终,落满了大街小巷。而那时,海棠树儿,却只是站着;仿佛那不是它的花儿在失落,而是盛会结束时,便应该出现的本应狼藉的景象。

也便在那样的盛会过后,小小的海棠果儿,也便从叶的丛里点点地长成。但那样的收获,意味着什么呢,——树儿其实也是混沌的。它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别人的指令,并以自己鲜活的生命的形式,去释放着别人所注入的思想。

此时,春风已去,而夏日正深。海棠树儿,也便由着夏风的性子,去匆忙地摇动着自己的枝叶;——在这热浪汹涌的天底下,它正在为那大地撑起一片阴凉。

海棠树儿没有思想。即使秋来,那萧索的风儿,去摘走它所有的果儿,吹落它全部的绿叶,它也绝无半点怨言。它的头脑里,只有风儿的影子,——它挺立着,摇摆着枝条,随时等待着风儿传来的下一个指令。

当寒冬来临时,这海棠树儿,应该能够感到风的清冷了吧,我在想。

无叶,无果,只留一些空空的枝儿,去出奇地翘于寒冷 的风中,——我就不信,它竟然会没有一点知觉。

但最终,可能,还是我错了;那时的海棠树儿,应该是真的最无感知的时候了,——它或许早已被寒风冻僵在了天地之间;或者,便是还存有那么一丁点的热气,——但那热气却是流动在泥土深处的,那些麻木的根里。

但即使那样,它依然秃枝直挺地,随着那风的吹动,而本能地“呼呼”地传递着风的声音。

这便是树儿的生命历程了。似乎悲壮不堪,在四季更替的天地间,最终丢尽了所有的能量。

但海棠树儿,毕竟不是虚无;它不是风儿,它是真实有用的。即使枝叶枯尽,却也会抱成团儿,去努力地燃烧出一堆火来;去让那些东西南北的风儿,从它的身上,吹出亮眼的火星。

离开这些没有思想的树儿,风儿存在的意义又会是什么呢。那时,绿洲会变成沙漠,一天的黄沙,会遮掩住天地日月。而没有了树儿,风儿也便就没有了口舌。风儿的意义,也就是吹着这些海棠树儿的枝叶,呼呼地响。

此时,阳光依然耀着我的眼,站在海棠树儿的荫凉里,而我,却有点辨不清自己了。

我是树儿,还是风儿呢?一片裹紧的热热的空气里,鸟儿们正在唧唧喳喳地,不停地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