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看许鞍华的电影《千言万语》,甘神父选择以绝食抗争,有人问他:“这样做有用吗?”他的回答是:“有没有用明天是看不到的,有些东西,我想到我死的那天也看不到。” 理想主义者都会有这种觉悟,若望·保禄二世也一样。他也无法预料将来,正如其传记作者乔治·维格所说:“被推选为教宗时,若望·保禄二世并不认为冷战的结束指日可待。”

撰文〡叶克飞

克拉科夫市集广场

站在克拉科夫市集广场上,顶着炽烈阳光,我仰头望向密茨凯维奇的雕像。

鲁迅曾写道:“虽至今日,影响波兰人之心者,力犹无限”,指的便是密茨凯维奇。这位一生颠沛流离,屡遭监禁、放逐和流亡,却从不屈服的诗人和剧作家,俨然波兰历史的象征。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波兰见到密茨凯维奇雕像。

在“波兹南事件”的发生地波兹南,就有一条密茨凯维奇大街。这条大街曾几度易名,纳粹占领期间,它叫希特勒大街,二战后叫红军大街,上世纪90年代后,它又易名为密茨凯维奇大街。大街旁的波兹南大学也被改名为密茨凯维奇大学,密茨凯维奇的雕像则立于旁边的自由广场之上。

当然,还有华沙。皇宫大道上的密茨凯维奇雕像建于1898年,也曾见证波兰历史。

这个国家从不缺少灵魂,仅仅在文学领域,便在密茨凯维奇和显克微支之后薪火相传,绵延至今。近几十年来,波兰更是世界诗歌的中心,从米沃什到辛波斯卡,再到加扎耶夫斯基,无不蜚声世界。

这一连串名字,都与我眼前的千年古城克拉科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米沃什早年定居克拉科夫,当他流亡多年,晚年重返波兰后,又将克拉科夫作为终老之地。扎加耶夫斯基年轻时考入克拉科夫的雅盖隆大学,至今仍定居克拉科夫。辛波斯卡八岁起定居克拉科夫,同样毕业于雅盖隆大学。

雅盖隆大学是波兰最古老的大学,也是欧洲最知名大学之一。它的校友可不仅仅有诗人,还有哥白尼与教宗若望·保禄二世。

01

当选教宗的那一天

曾有人说,波兰能够在历史中一次次走出沉沦,所倚仗的无非诗歌与信仰。若说波兰诗人如璀璨星光,那么波兰人的信仰则如大地,每个人就是一粒沙,聚沙成塔,绵延数百年后,塔尖上出现了若望·保禄二世。

1979年,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冲破重重阻挠,回访祖国波兰,在克拉科夫市集广场上进行演讲,当时与之相伴的,正是密茨凯维奇的雕像。后来,有历史学者这样评价这一幕:“他以一己之力,动摇了东欧世界的统治根基,撼动了冷战格局”。而在《历史的反叛——1979年的奇异变革及其阴影》一书中,作者克里斯汀·卡里尔也将若望·保禄二世与邓小平、撒切尔夫人和霍梅尼一起,列为那一年最重要的历史人物,认为他们以不同方式影响了未来数十年的世界。

其实若望·保禄二世对波兰乃至东欧世界的巨大影响,早在前一年当选教宗时便已开始。英国记者玛丽·葛瑞格曾在冷战期间前往波兰,1978年10月中旬,她在克拉科夫市见到了街头欢庆场面。这次欢庆并不同于当时东欧国家惯有的组织庆祝,而是群众自发。甚至电台和电视台都变得不一样,主播并没有使用平时字正腔圆、照本宣科的腔调,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兴奋与自豪。

葛瑞格这样记录街头的欢庆:“当天晚上,没人上床睡觉。年轻人和老年人都聚集在历史悠久的中央集市广场,它那从中世纪即有的服饰馆,十分迷人,四周又有好几座富丽堂皇的哥特式和文艺复兴时期兴建的教堂,许多人称它是欧洲最美丽的市集。克拉科夫市民称它为‘客厅’,白天的花市吸引着客人,鸽群在广场悠游,市民三五成群坐在服饰馆的拱门下。这一天夜里,广场灯火通明,群众通宵达旦地高谈阔论……”

与此同时,波兰领导人爱德华·盖莱克如坐针毡。

民众的庆祝与爱德华·盖莱克的恐惧,都源于1978年10月16日的消息:克拉科夫大主教卡罗尔·约泽夫·沃伊蒂瓦当选罗马天主教第264任教宗,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若望·保禄二世。

不过在那一刻,不管是兴奋自豪还是惊讶恐惧,并没多少人会预料到,这个自1522年哈德良六世后的首个非意大利籍教宗,将在未来动摇整个东欧世界的统治基石。

02

“有我发声,今后再也没有沉默的教会”

1920年5月18日,卡罗尔·约泽夫·沃伊蒂瓦出生于克拉科夫附近的瓦多维采。他的童年十分不幸,母亲在他八岁那年难产而死,姐姐夭折,身为医生的哥哥在他11岁那年因照顾病人而感染去世。18岁时,他与父亲移居克拉科夫,并进入雅盖隆大学学习。

但进入大学后的第二年,波兰就被纳粹德国占领,学业中断。1941年,父亲去世,孑然一身的他希望从事神职,并私下学习神学。

1946年,他进入卢布林天主教大学任教,1963年被委任为克拉科夫主教,1967年成为枢机主教,1978年成为新一任天主教教宗。

从铁幕中走出的若望·保禄二世,有着历任教宗都未有过的经历。他曾见证法西斯的残暴,也曾见证冷战阴暗。当时,有人曾寄望于宗教成为对抗冷战格局的力量,若望·保禄二世居然完成了这种期望。在他当选教宗后的第一次出访中,有人向他高喊“别忘了沉默的教会”,意指当时在铁幕控制下的东欧各国教会,新教宗的回答振聋发聩:“有我发声,今后再也没有沉默的教会。”

多年前,我看许鞍华的电影《千言万语》,甘神父选择以绝食抗争,有人问他:“这样做有用吗?”他的回答是:“有没有用明天是看不到的,有些东西,我想到我死的那天也看不到。”

理想主义者都会有这种觉悟,若望·保禄二世也一样。他也无法预料将来,正如其传记作者乔治·维格所说:“被推选为教宗时,若望·保禄二世并不认为冷战的结束指日可待。”

03

“我们不需要畏惧”

1979年6月,若望·保禄二世回访波兰。

虽然在二战后,波兰政府极力打压宗教,但波兰人对天主教的信仰根深蒂固。在历史上,波兰屡遭强大帝国瓜分,但信仰从未破灭,也成为国族认同的根基。

二战后,这种坚实信仰以及由此衍生的抗争,始终是波兰当局的心腹大患。1975年,即使反教会宣传已长达数十年,但77%的被调查者仍称他们定期参加教会活动。

作为新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之所以选择1979年回访祖国,是因为这一年是被奉为波兰圣人的史丹尼斯劳·史特潘诺斯基殉道九百周年。这位教士可算是若望·保禄二世的前任,1072年,他出任克拉科夫主教,与残暴国王和不被约束的权力对抗,最终被杀害。

这个时间点的选择当然会让波兰当局产生不好联想。经过漫长谈判,尽管当局同意新教宗的访问,但必须避开五月和史特潘诺斯基的纪念活动。而在若望·保禄二世访问前几周,波兰舆论宣传一直希望民众不要参加活动。

但在华沙胜利广场前,在这个此前几十年间从不允许宗教活动的地方,若望·保禄二世还是展开了露天弥撒。他讲话后,民众们舞动着旗子,吟唱圣歌。一位西方记者这样记录:“突然间,恐惧消失了,这里正在快步回到文明世界。”

在访问波兰的九天中,若望·保禄二世所到之处,都有数十万人到场。在克拉科夫,尽管警方在城市周围各处设置检查哨,但仍挡不住狂热民众。在访问的最后一天,克拉科夫竟涌入了300万人,当时波兰人口仅3500万。面对民众,若望·保禄二世说:“我们不需要畏惧”。

1979年的访问,无疑为未来埋下一颗种子,并在不久的将来迅速发芽。

04

爱与勇气,是他的武器

从市集广场出发,沿大街前行,不久就会抵达瓦维尔城堡。

瓦维尔城堡是波兰最古老的宫殿,从10世纪起就成为国王宅邸,见证了众多加冕仪式。历代波兰国王的棺木都陈列于城堡的主教堂中,密茨凯维奇同样安葬于此。此外,历任克拉科夫主教都会安葬在这里,唯一例外是若望·保禄二世。作为教宗,他被梵蒂冈教廷安葬在罗马圣伯多禄大教堂下的地下墓室中。

瓦维尔城堡

不过,就在瓦维尔城堡山脚下,Grodzka大街的一个小庭院里,有若望·保禄二世的故居。若望·保禄二世担任克拉科夫主教时,这个小小院落也曾被监视。但在他的勇气面前,一切无所遁形。

一生反对战争的若望·保禄二世,尽管也曾因保守立场而遭遇质疑,但终究无愧于自己的身份。

若望·保禄二世是历史上出访次数最多的教宗,甚至比所有前任加起来还要多。有人曾计算过,他总计245次,涉及129个国家和地区的访问,总里程可绕地球28圈。

他创下无数第一次:他是1054年东西教会分裂之后,第一个拜访东正教国家的教宗;近千年来首位到访希腊的教宗;历史上第一个访问英国的教宗;首位探访清真寺的教宗……

千禧年时,他代表教会的致歉声明震撼了世界。在声明中,他祈求天主宽恕历代天主教会犯下的罪行,包括歧视犹太人、十字军东征烧杀掳掠、宗教裁判所镇压异端、向第三世界传教时侵害当地原住民、贬抑女性地位与尊严等。

这是一种莫大的勇气,而这种勇气,在他年轻时便已具备,因为爱。就像他曾说的:“我们会用爱胜出,而不是枪。纳粹会消失,因为恶魔会将它自己吞噬。但如果爱没有胜出,纳粹会以其他名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