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的这首《游子吟》,也许是中国诗歌史上在表达思亲不舍之情方面能媲美李白《静夜思》名气的诗作。“慈”、“孝”,由此也成为后世大多数人对孟郊最深刻甚至唯一的印象。然而这位如此温情的诗人,并没有被命运过多偏爱,反而多次遭受老年丧子之痛。
孟郊,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德清县)人。他不似杜牧那种出身上层的贵胄子弟,没有太多对于权势的认识和追求,也不似韩愈那种自幼丧父的可怜孩子,没有很早就遭受太多不顺和打击。他的父亲是一个地方的小吏,家中也只有勉强糊口的清贫,但也正是这样普普通通的顺境,反而让孟郊成为一个平平无奇而又性格孤僻的少年。
尽管是个不起眼的少年,孟郊却又有自己的一份坚持。年轻时,因为对于世事的漠然,孟郊放下一切进入嵩山隐居。可惜因为他既不是出身名门又不是年少有名,所以历史上对于他早年的这段隐居经历的记载并不多。我们如今也只知道孟郊曾在嵩山有这么一段经历,但具体如何也不得而知。
不过等到孟郊年纪再长一些,因为和当时的名士们渐渐多了交往,他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也就多了起来。贞元初年,茶圣陆羽在今江西上饶建起一座别居,孟郊前去拜谒并留下了一首《题陆鸿渐上饶新开山舍》以示恭贺。因为与韦应物结识,孟郊还留下了与其唱和的《赠苏州韦郎中使君 》……
渐渐的,随着社交积累,孟郊的性格不再如早年一般的孤僻。贞元七年(791),学而优则仕的他在家乡成为乡贡进士,随后前往京城继续参加科考。大抵也是因为这次参考,孟郊得以结识李观和韩愈。孟郊和韩愈一见面便倍感亲切,很快便成了忘年交。可是贞元八年(792)韩愈进士及第,孟郊却名落孙山。
多年来习惯了闲散自在的生活,孟郊其实对于仕途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但架不住母亲的期待,孟郊还是再次参加科举,终于在三“战”科考之后进士及第。贞元十六年(800),孟郊被调任为溧阳尉,不得不辞别亲人去到今江苏常州市境内任职。因为不舍母亲,孟郊记住了她“临行密密缝”的模样,写下了传颂千古的《游子吟》。只是我们所见的孟郊与母亲感情甚浓的画面,并不是他亲情的全貌。
元和元年(806),孟郊被提拔为水陆运从事,手头开始宽裕,一家人搬到了洛阳定居。可就在这个诸事向好的时候,丧子的噩耗突然袭击了这个家庭。在韩愈为孟郊这个忘年交写作的墓志铭中,第二句话就是“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
一位去世时已年逾六旬的古代男子,有妻子却无子嗣,正常吗?当然不正常。但孟郊的儿子们皆早于孟郊去世,且集中在孟郊一家人在洛阳安定下来的五年间。这五年,孟郊不仅白发人送黑发人,还送走了自己最敬爱的母亲。
而这接连而来的巨大打击,让孟郊再次生出一种对于现世的消极心态。他曾写下一组五言律诗,名为《杏殇》。在孟郊看来,“杏殇,花乳也,霜翦而落”,与他早夭的儿子们如出一辙,故而他“因悲昔婴”,写下这九首诗。
然而九首五律诗句并不足以排遣他内心的悲痛,他还含泪写下了《悼幼子》。于孟郊而言,生活本就不易。然而即便他终被老天眷顾,老来得子的幸运却也没能延续,“一闭黄蒿门,不闻白日事。生气散成风,枯骸化为地。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洒之北原上,不待秋风至。”
如果不知内情,那恐怕没人会将“生气散成风,枯骸化为地。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和“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联系在一起,但这偏偏就是孟郊真实的人生。
孟郊本非钟情仕途,若不是母亲坚持,他也不会在年近半百时还参加科考入仕。他本是个隐居的智者,看透了现实也知道无力去扭转时势,却偏偏在半百以后被现实给了个甜枣又狠狠地捅了几刀。
正如韩愈在《孟东野失子》之中所说的一样,孟郊的后半生“收悲以欢忻”。如果我们先读到孟郊丧子后的悲戚之作,那再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恐怕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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