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文化生态的审美之维

——评《消费时代的审美救赎》

文/胡志红

作为重要的理论装置,“消费”一词颇具标识性意义,既可用来描述当下的社会特征,又能指称我们处身其间的文化形态。源自鲍德里亚的理论建构,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其对消费社会特征的揭橥,对消费文化形态的厘定,为我们准确辨识当今时代特征提供了便利。进入消费社会以来,消费取代生产,在社会生活中日渐显要,发挥着愈益强大的作用,同时也以其形塑性力量,冲刷着人们的精神生活,把人们抛掷到消费文化之中,深受消费伦理的制约。表面上看,消费文化生机勃勃,甚为活跃,但如果不加节制与引导,任其蔓延播散,消费文化的负面效应终将显现。在这种情形下,如何确保消费文化的良性发展,让消费文化生态呈现出良好的面貌,发挥消费文化的正面作用,降低消费文化的消极影响,实乃当前亟待解决的紧迫问题;而诉诸审美批评,让审美批评担负起消费时代的救赎任务,正是王敬民教授在其《消费时代的审美救赎》(2019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一书中表达的学术见解,着实开悟人心,并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该著指出,消费俨然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总体话语的隐秘表达,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发挥着意识形态的功能,整个社会从消费化到符号化再到审美化的变迁过程,交织着资本化的逻辑,充斥着逐利的资本本性,这就难免形成一种异化力量,让人们在对物品和商品的痴迷追求中遗落自身,在丰裕的物质财富面前丧失自我,丧失价值判断的能力,甚至变成马尔库塞所指的“单向度的人”。甚嚣尘上的商品逻辑流布世间,意在激发人们不断消费的心理和行为,或隐或显的资本动机大行其道,刻意追逐消费背后的实际利益,两者相互叠加,为消费披上了神圣的外衣,让消费成了消费者想象身份归属的途径,并借以在趣味和阶层的坐标系中为自身标定高位。于是,商品的符号意义不断被赋值,象征意味不断被添加,终于迷幻了消费者,甚至让“我消费,我存在”成为自己的生存哲学,只有借助消费中才知道自己是谁,才明了自己的身份,才认同自己的品位和地位。这种虚幻的认同,反过来进一步激发了消费行为,从而形成封闭式循环,最终成为确保消费社会正常运转的核心机密。但细加考辨,我们不难发现,在这样的运作过程中,虚妄的消费无疑会造成极大了浪费,而消费的虚妄性也使人陶醉在虚幻的满足中难以自拔,进而使人被异化和物化,彻底丧失了主体性和价值判断;同时,如果消费伦理弥漫在社会各个角落,如果资本逻辑渗透进文化空间,其后果更将复杂难辨,我们的社会价值体系定会遭到冲击,我们的文化生态必将受到影响。异化的消费造就异化的人,从而引发人与人之间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异化,其诸多恶果就不言而喻。令人欣慰的是,《消费时代的审美救赎》一书,在充分肯定消费积极作用的同时,对消费伦理和资本逻辑的负面效应保持着警醒,并提示我们以审美批评加以对冲和平衡,这是颇有见地的,也是极有价值的。

以审美促发消费文化生态的良性运行,这是该著的核心主张,其背后也有着更为深刻的学术理据。我们需要考虑的一个至为关键的问题是,审美,抑或美学,究竟能否承担起这样的使命?按照王敬民教授的判断,经过消费化洗礼的审美或美学已呈现出新的面貌,它的伦理维度更宏阔,批评指向更宽广,消费的审美化和审美的消费化交相辉映,已构成“审美形态消费化的当代图景”。在审美泛化的语境中,在审美化生存的现实里,审美的观念发生了历史性变迁,经典的审美范畴经由消费化而焕发出新的生机,体现出新的关怀和视域。这从沃尔夫冈·韦尔施“重构美学”的努力中得到了验证,也与相关研究的新进展一脉相承。马尔库塞、伊格尔顿、托尼·本尼特、朗西埃、阿列西·艾尔亚维奇等学者构成的学术共同体延伸了当代美学思想,确认了审美与政治的关联,认肯了审美与社会现实的连结,从而论证了“审美革命”和“审美治理”的可行性。滥觞于感性学的审美,正是通过改造主体的审美经验而发挥作用,正是通过感觉分配而产生影响,这便是审美足可承担时代重任的学理依据。秉持这样的认识,让审美在消费社会中施加影响,在消费文化中引发变革,就是构筑良性消费文化生态的重要环节。在此,我们乐见其成,乐见审美作为诸多纠偏和救助性力量中的一种,希望它与其他的努力一起,在审美的维度上发挥建设性的作用,帮助我们培育更优良的文化生态,构建更完满的社会生活,打造更美好的人类未来。

通读王敬民教授《消费时代的审美救赎》一书,我们深切体会到了一位人文学者的情怀和担当。可以说,该著所指明的方向是有借鉴意义的,但也还需要更为具体的落实,在理论上需要更为周密的自洽,在批评实践上需要更有说服力的成果,当然,这也是学界今后的努力方向。

(作者为西南交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