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 年代,瑞士学者埃米尔.弗雷尔(Emil Forrer)在研究西台泥板文献时发现一个有趣的记载。在记载公元前十五世纪发生之历史事件的《图哈利瓦编年史》(Annals of Tudhaliya I/II,分类编号为 CTH142)泥板中发现两个有趣的地名:Wilusiya 和 Tarusiya。从发音来说,Wilusiya 近于 Wilios,而 Tarusiya 则跟 Troia 相似。什么是 Wilios?Wilios 是特洛伊名字的另一种写法。在《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另一个名字叫 Ilium,这也是《伊利亚德》(Iliad)名字的由来,而 Ilium 字根则是源自更早期的 Wilios。

在公元前一千纪早期,希腊语许多字词经历了发音上的变化,W的发音因某种原因而丢失。语言学者最早是从《荷马史诗》当中不符“六步格”(Hexameter)的句子中发现这个现象。当字句重新加入 W 发音后,原本不符合六步格格式的诗句,就立刻重新符合此格式,显示原初的版本是包含W发音。

后来,弗雷尔在其他的赫梯文献中发现更多跟 Wilusiya 类近的地名,例如 Wilusa,于是弗雷尔大胆提出一个假设:赫梯文献中的 Wilusa 正正就是希腊文学中的特洛伊。他进而猜测在泥板中出现的 Wilusa 国王 Alaksandu 就是《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帕里斯原名是亚历山大 Alexandros,历史学家普遍相信公元前十三世纪赫梯文献中出现的 Alaksandu 是已知最早的“亚历山大”),而 Piyamaradu 或 Pariyamuwa 是特洛伊国王 Priam 之类。

当然,弗雷尔提出的“角色代入”纯属对号入座,Alaksandu 和 Piyamaradu 除了能跟 Wilusa 这城市扯上关系之外,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是《荷马史诗》中出现的人物的真实原型。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 Wilusa 跟特洛伊之间除了名字上有一定近似性外,两者之间的关系确仍有待严谨的论证。

小亚细亚的Assuwa联军和西台之间的战争

小亚细亚的Assuwa联军和西台之间的战争

刚才提到,在哈图沙(Hattusa)出土西台泥板档案后,学者发现西台帝国频繁涉猎安纳托利亚西部的事务,当中更发现疑似跟特洛伊有关的城市和人物名称。特洛伊的问题是否就此解决?

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么简单。

在众人的怀疑目光之下,Wilusa=Wilios=Ilium 这个猜想很快就成为众矢之的,被狠狠地抨击是未有充分证据、一个还言之过早的结论。要了解赫梯文献中 Wilusa 和 Tarusiya 跟特洛伊之间的关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必须有充足的文献和考古证据支持。历史学家想解开这个难题,就从厘清青铜器时代晚期安纳托利亚西部的地理和政治形势开始。

历史学者很快发现,在《图哈利瓦编年史》中出现的 Assuwa(后来成为亚细亚Asia一词的字根),就是指爱琴海东岸一带的土地。《编年史》中提及,公元前十五世纪赫梯国王图哈利瓦(Tudhaliya)在位期间,Assuwa 地区曾经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反西台叛乱事件,有 22 个小国起身反抗哈图沙。《编年史》中还列出参与叛乱的 22 个小国名称,并记载赫梯国王图哈利瓦一/二世出兵平乱,击溃联军攻占 Assuwa,最后将 10,000 敌军及 600 辆马拉战车当作战利品带回哈图沙。有学者认为,22 个小国的名称是依次序从南到北排列,因为名单靠前的两个小国都被考古学家发现了,而它们的地理位置确实是位于南部。

另外,被怀疑跟特洛伊有关的 Wilusiya 和 Tarusiya 则分别位列尾二及结尾,显示两者应该位于 Assuwa 的最北,即安纳托利亚的西北一角,跟《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吻合。

卡拉布铭文

卡拉布铭文

由于文件提供的资料有限,考古学家显然不能单凭《图哈利瓦编年史》一份文献锁定 Wilusa 和 Tarusiya 的位置。要获得两座城池大约的地理位置,必须依赖更多的证据。研究赫梯帝国的学者发现,透过 Assuwa 地区中一个已知确定的西台附庸国位置,再比对其他小国的相对方位,可以在地图上正确排列一系列 Assuwa 小国位置。

学者们首先从区内最大的米拉王国(Kingdom of Mira)开始。米拉王国位于爱琴海东海岸线由南至北的中间,其领土包括区内最大城市之一以弗所。在今日土耳其西岸城市伊玆密尔(Izmir)以东 28 公里的山区,考古学家在山头发现的浮雕及铭文,很可能是当时米拉王国北部边界的界碑。

另外,历史学家从公元前十三世纪穆尔西里二世(Mursili II)年间的条约中知道,米拉王国北边跟塞哈河流域地区(Seha River Land)接壤。从西台跟米拉王国缔结的条约来看,尤其是一份《马杜瓦塔控诉状》(Indictment of Madduwatta)中提供的讯息,Wilusa 与塞哈河流域地区接壤,因此 Wilusa 的地理位置必须在安纳托利亚半岛西北之极处,这跟先前提过的德国考古学家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在土耳其希沙利克所发现的遗址(他坚信的特洛伊古城)大致吻合。

此间接证据虽然对寻找特洛伊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但作为间接证据,它还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施里曼的推测是对是错,因为严谨的考古学最忌以孤证论断得出结论。由于施里曼发现的遗址并没有出土任何直接证据,学者需要更多的间接证据厘清 Wilusa 跟特洛伊之间的关系。但即使如此,马杜瓦塔控诉状中仍明确指出两个事实,一是西台有派军直接介入 Wilusa 的事务,二是西台军队必须先经赛哈河流域地区才能到达 Wilusa,两者都说明 Wilusa 的位置跟特洛伊无可避免地重叠。

冲突的热点

冲突的热点

1991 年 8 月 28 日,一支德国和土耳其专家组成的考古团队在哈图沙发现一柄迈锡尼希腊的青铜制长剑。考古学家发现此剑属于 B 型,跟公元前十五世纪(更准确点是前 1,420-1,400 年)希腊本土生产的青铜剑完全吻合,进而推断它产自阿尔戈利斯(Argolis)地区。此剑样式跟安纳托利亚本土的设计回异,这使学者能确定它是外来品,更重要的是,在剑身上发现一行长 16.5 厘米,高 0.5 厘米的西台楔形文字铭文,写着“记念西台国王图哈利瓦(Tudhaliya I/II)击败爱琴海东岸的Assuwa联军”。

事实上,爱琴海东岸,安纳托利亚西部一直都不是太平地。往西有迈锡尼时期的希腊,往东有强大的赫梯帝国,两者势力相交的地区,难免大打出手。在过去一世纪,考古学家陆续出土了不少安纳托利亚西岸的城市,从中出土的物品,特别是陶器(pottery)的风格,显示此地区都具备鲜明的、受希腊和西台双重影响的文化特色,另外这一带的城市亦饱历战争的洗礼。例如米利瓦达城(Milawanda,即后期的米利都Miletus)就曾受西台国王穆尔西里的军队焚毁。

而文献证据则显示,此区的诸小国经常在希腊和西台的势力之间摇摆不定,战事频繁。迈锡尼希腊跟西台帝国均希望在此区扩大影响力,建立微信,收纳附属国,而小国则利用两大势力之间的夹缝追逐自身的利益。文献证据指出迈锡尼希腊可能在背后支持、扶植这一带例如 Piyamaradu 之类反西台势力,并利用离岸海岛作活动的基地。

二十世纪后半的考古研究揭示,迈锡尼希腊文明控制了许多邻近安纳托利亚的海岛且建立了军事基地、贸易哨站甚至定居点。在罗德岛(Rhodes)、多德卡尼斯群岛(Dodecanese)、科斯岛(Kos)等与小亚细亚海岸接近的海岛上,考古学家发现了希腊青铜时代晚期第三期(Late Helladic III)的迈锡尼遗址。

在这些海岛当中,现代的历史学家相信科斯岛是迈锡尼文明向安纳托利亚本土辐射影响力、干涉和介入当地内政的重要前哨基地。科斯岛位于通往伊阿索斯(Iasos)和米利都的狭窄水道中间,往北可以通向特洛伊一带,其重要的战略位置使它有可能就是赫梯文献中所提及的神秘国度──Ahhiyawa 地区。

在小亚细亚海岸,西台和希腊两股势力长期互相拉锯、互有胜负:希腊的势力利用大海作掩护,对安纳托利亚西部沿海一带发动攻击,利用西台擅长陆军而海战能力薄弱一环,一旦失利则退守爱琴海海岛。这些长期拉锯的战争成为集体记忆,或许正是日后荷马史诗所描述的、长达十年的战争提供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