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前,戏剧界的最大盛事,莫过于"四大徽班"的进京献艺。时值乾隆老佛爷八十寿辰,各地优质戏班齐聚京师祝寿,把自己看家的精彩技艺,奉献给这位"十全老人",只为博他一笑。当时最著名的有徽州几大戏班,统筹策划这次戏剧盛会的重要人物之一扬州大盐商江春,他家的春台班也在进京之列,并且位列"四大徽班"之一。
清代宫廷虽为关外入主中原,但对中原文化皆崇拜有加,乾隆皇帝特别喜爱戏曲,凡是遇到祝寿庆典都要举行专门的戏剧演出。就在这种氛围之下,各地戏班相继争奇斗艳,徽班以浓郁的生活气息和精湛的表演艺术,备受皇族喜爱。
有点京剧常识的人,都知道四大徽班是三庆、四喜、和春、春台,专为乾隆寿辰而筹备,庆典结束之后,三庆班便留在北京,把徽派艺术传播到民间,受到百姓热烈欢迎,之后才有了其他徽班的进京落脚。徽派戏剧以演出昆腔和弋阳腔为主,又因其声腔以西皮和二黄为主,故亦称"皮黄"。为了适应市场需求,徽班艺人甚至改变口音,在舞台表演上,使用京腔替代了家乡的徽腔。
今天来说说,关于春台班和扬州戏剧的那些冷知识。
"春台"并非特指戏班,而是一类剧种
乾隆一生六次江南,均由大盐商江春负责接待,他家也确实有这个经济实力和接待条件。熟知乾隆喜好的江春,专门耗巨资建园林,蓄养戏班,进献美食,全部最高规格接待,只为让乾隆一人满意。江春作为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本身也有蓄养戏班的习惯,家里有德音、春台两个优质戏班。
在乾隆酒宴上,负责接待演出的就是这两个班子,其中德音班主要以昆腔雅部为主,春台班则精擅戏,又叫"乱弹"。所以,一提起"春台",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乾隆年间扬州盐商江春在康山草堂建立的"扬州乱弹"春台班,而《扬州画舫录·卷五》中,特别记载了"江广达为德音班,复征花部为春台班"。
其实,清代中叶,南方各地的戏班中,以"春台"命名的还有很多,绝非江春独家所创。乾隆四十五年(1780)所立的广州琼花会馆《外江梨园会馆碑记》中,记载了广州琼花会馆即有"春台"徽班。清代学者花韵庵主人沈起凤在他的《谐铎·奇婚》卷中,记载安徽凤阳"春台演剧,观者蜂屯蚁聚",嘉庆间学者顾禄在《清嘉录·卷二》中写道,江苏苏州一地,"二三月间,里豪市侠,搭台旷野,醵钱演剧,男妇聚观,谓之春台戏"。由此可见,"春台"其实是一类戏剧的专有称呼,所表演的是"乱弹"俚曲为主的花边戏,既然名字中含有"春"字,当然也不免一些"三俗"内容,备受民间百姓欢迎。以至于江南的扬州、广州、凤阳、苏州等地,都有春台班与春台戏上演。
春台戏的基因来自扬州花部乱弹
清中后期戏剧家、文学家黄钧宰在《金壶浪墨》中评价说,"春台、德音两戏班,仅供商人家宴,而岁需三万金"。从黄钧宰的记载中,可以看出,至乾隆后期,扬州春台班已经变成了盐商家的私人戏班代称,这与"春台"在社会高端人士的运作下,逐渐由民俗走向高端有很大关系。
或以为,"春台"之春,即"江春"家之戏台耳。其实"春台"一词早已存在,古代"三省六部"中的礼部,雅称即"春台"。还有一类长方形的小型餐桌,也被称为"春台"。文人笔下踏春揽胜的去处,也被称为"春台",杜甫《王十五前阁会》有诗为证,"楚岸收新雨,春台引细风",即是此意。在扬州一地,"春台"命名的胜地,有红桥"春台"和蜀冈"熙春台"。
"春台"实际上是古代对吉祥喜庆寓意的一类,称谓春台戏,所精擅的徽调花部,其实就是扬州地区的"乱弹",各班既有演出,更非一个戏班的分支。
按照古代文献的记载,春台戏一般在春季三三月份上演,成为民间一种风俗习惯,因此可以断论,春台班是戏班的冠名,而春台戏则是一类戏剧的冠名,戏班可以兼演春台戏和其他曲种,两者有所交叉,但并非完全重合。
春台戏又称"香火戏",带有强烈的民俗宗教性质
戏剧的出现,民间主要是"社戏"、"傩戏"或者"祈福戏"的形式存在,戏班都是一方乡里"醵钱"凑份子聘请的。按照民俗习惯,春台戏在春季上演,其主要目的在于"祈福农桑",带有原始巫祀的特征,古人有"前村佛会歇还未,后村又唱春台戏",佛戏与春台戏同时上演,此说可为佐证。《清嘉录》更是直接点明,苏州春台戏就是"以祈农祥"而设。
社戏或者傩戏,主要目的是为了取悦神明、酬谢神恩。清代江苏籍诗人黄惺庵写道,"扬州好,古礼有乡傩",乾隆初期戏剧家李斗解释为"傩在平时,谓之香火",因此这种民间乡傩,地方俗称"香火戏"。清代戏曲理论家焦循,经常在春季观赏乡傩赛神演出,"村人每就府君询问故事,府君略为解说,莫不鼓掌解颐",这位老先生对戏剧研究颇深,还有《花部农谭》一部。焦循所看的"乡傩赛神",就是春台戏一类。
扬州地区的"赛神演戏"名目繁多,根据用途不同,可以冠以不同的名称,比如阴历二月二的"土地会",五六月间的"青苗会",上元灯节的"上元会",还有"火星会"、"财神会"、"观音会"、"盂兰会"、"太平会"等等,名目虽繁,吉庆谢神的目的则一。
社戏虽说是为了酬神而设置,但是仍以民众欢迎为主要意图,要兼有观赏性和娱乐性,精致程度则在其次,本地声腔中杂有外来音色。戏剧家李斗对此评论说,"本地乱弹祗行之祷祀,谓之台戏",直接说明,扬州地方的这类"香火戏"活动,又有了"本地乱弹"之名,乱弹者,乡俗非主流也。
"春台班"是"扬州乱弹"与外来声腔融合的产物
还是从《扬州画舫录》寻找线索,卷五中记载,"郡城花部,皆系土人,谓之'本地乱弹',此土班也,……,自集成班,戏文亦间用元人百种,而音节、服饰极俚,谓之'草台戏'",临时搭台唱戏的"草台"称呼,即从此而来。按照戏剧家李斗的说法,本地乱弹"止于土音乡谈,取悦于乡人而已,终不能通官话"。
由此可知,上面所说的本地乱弹,实际上就是操着扬州口音演员表演的有地方特色的一类戏剧,本质上属于地方戏,而不是后来的徽剧、京剧声腔。江南一带,除了扬州特色"乱弹",还有"皮黄"、"弦索"和"梆子"等类唱腔剧种,之所以在当地产生并有市场,也都是给予地方乡民生产生活的需要以及精神文化的需求。
徽班的诞生,同样出于市场需求,淮盐总商江鹤亭、扬州盐商江春,都是在征集了本地乱弹的基础上,搭建起了本家戏班,前者是"三庆",后者即"春台"。因是"乃征聘四方名旦",吸收了外地演员与外来声腔拼凑而成,扬州乱弹中加进了京腔、秦腔成分,与本地戏班相区别,又被称为"外江班"。
乾隆五十五年,进京献寿的"春台班",是大盐商江春在花部乱弹基础上精心打造的新生产物,与原先的民俗"春台戏"已有很大不同,但是花部乱弹的演出内容,依然传承了民俗俚乐的根底。按官方规则,曲艺界是要"反三俗"的,尤其是国家最高顶级的庆典,这样的乡野俚曲应当取缔,但是皇帝需要新鲜的口味,则有另说,这也促成了京剧艺术的诞生。
从这一点看,乱弹就是"春台戏"的祖先,也是京剧的发源。春台班进京演变成了新的京剧艺术,扬州本地乱弹扎根立足本乡,演变为后来的传统扬剧。两者之间的传承关系是很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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