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中国传统文化史,犹如一座广袤无垠的圣地,那么唐诗则是最为绚烂夺目的一块花园,后世或许能在这块园地上不断开拓,但终究无法掩盖它原本的光彩,因为,这其中,有两朵无与伦比的奇葩,他们便是李白和杜甫。
李白生性孤高潇洒,虽然他半生干谒,但却不屈膝卑颜,面对达官贵人的轻视,他挥笔写道:丈夫未可轻少年。贺知章说他犹如谪仙人,这个评价可谓十分贴切,一壶酒、一柄剑、一支笔、一轮月,李白用自己的一生,为盛唐增添了一抹豪迈浪漫的色彩。
杜甫自信而又内敛,他生活在唐代由盛转衰的过渡期。一个怀着“致君尧舜上”的儒生,壮志难酬,又目睹盛世的衰退、百姓的离乱,这对他的冲击,十分巨大。尽管一生坎坷漂泊,可是他依旧装着家国天下,装着黎民百姓,他的爱,无私博大令人动容。
对于这两位诗人,后世有许多人争论,他们谁的诗更胜一筹。
李白杜甫生前之诗名
李白年少便有诗名,后来游历天下,更是名盛当时。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特别喜欢和有才学的诗人打交道,想得到她推荐的才子,也多不胜数,但是众人之中,她对王维、李白二人轻眼有加,此可见李白在当时就卓然出众。
贺知章号四明狂客,却对李白一个后辈连连称赞,并以金龟换酒,与李白一醉,可见他是真心爱惜李白之才;之后唐玄宗也将李白任命为待诏翰林,做皇家的御用文人,由此可见,李白的诗才,是得到包括官方在内的一致认可。
都说杜甫诗名在世时,并不太彰显,也并非全然如此。许多人还是看出了杜甫的潜力,比如李邕,李白和杜甫在东鲁游玩时,名士李邕专门跑过去认识杜甫,杜甫对此也颇为自豪,写诗道“李邕求识面”。
杜甫天命之年,诗名也渐渐传开,在诗坛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广德元年,在寓居梓州时,许多达官显贵都将杜甫奉为座上宾,杜甫也写了许多应酬、唱和的诗歌。
据元稹的说法,二人生前,就有“李杜”之称,当然,在世时的名气,杜甫还是不如李白。这种差距,我认为并非才气,而是诗作风格和时代不同。
李白是浪漫主义诗人,他的诗想象奇瑰,豪迈不羁,并且他青年至壮年的时候,正逢盛唐,思想包容,文化发展也达到一个高峰。那些朝堂之上的士大夫,愿意看到这种诗风,同时也有精力和心思去发展诗文。
而杜甫是现实主义诗人,他的代表名作,诸如“三吏三别”,都是揭露了百姓的离乱与苦难,愁苦悲戚。那些在朝为官的士大夫,多半不会去提携写这类诗歌的文人。试想一下,他们给领导甚至皇帝介绍杜甫的时候:
有个读书人,诗写得真不错!领导一看杜甫诗作,“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这种在统治阶级看来是揭短的诗文,终归不受欢迎的,哪位皇帝不想听些歌颂江山、粉饰太平的好话呢。
李白杜甫身后,唐宋对于二人的评价
1.中晚唐时期,虽有元白倡导新乐府,尊崇杜甫,但诗坛与官方亦不乏尊崇李白者
中唐时期,元稹、白居易又是两位一流的诗人,他们的诗学主张,是发扬《诗经》和乐府讽喻时事的内涵,令诗歌能够“补察时政”,“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总之就是要体现现实主义精神。
于是,他们十分推崇杜甫,杜甫擅于用乐府体裁写实事,如《兵车行》、《丽人行》等等,在他们眼中,杜甫于“新乐府运动”有开创之功。并且杜甫诗歌也确实写得好,在这样一流诗人的宣传下,杜甫想不出名也难。
元稹在为杜甫写墓志铭时,说过一段话:
诗人以来,未有如杜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辞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这段话是很明显的扬杜抑李。元稹认为,李白诗歌虽然豪迈不羁,但是托物言志、古体乐府,都是不如杜甫的,然后一些诗歌的技法,和意境也不如杜甫,至于律诗,杜甫已是登堂入室,李白差了很多。
显然,元稹是先入为主,以自己提倡的诗学观念去评判二人,所以才会大肆称赞杜甫。韩愈虽然也提倡文章为时事而作,不过对于二人诗歌成就,他的观点比较客观。韩愈曾写诗言“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在他眼中,李白和杜甫同样伟大,不能因为自己主张一种诗学观念,就去贬低另外一种诗风。另外唐文宗向全国下诏书,御封“李白诗歌”、“斐旻剑舞”、“张旭狂草”为三绝。晚唐皮日休等人,则是比较推崇李白的。
2.宋代扬杜抑李,成为诗坛主流观念
至于宋朝,多是注重杜甫之诗,并形成了“千家注杜”的蔚然场面,以黄庭坚等人为首的江西诗派,更是遥尊杜甫为祖。江西诗派在北宋末年乃至南宋的影响力都是非常大的,其成员都尊杜甫为祖师爷,可见杜甫在宋代诗坛的地位。
另外一些横跨文坛与官场的大佬,对杜甫的评价也很高。
司马光说:“近世诗人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苏轼则说:“古今诗人众矣,而杜子美为首。”,又说“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
尽管苏轼诗多宗法李白,但他还是认为杜甫是诗人之首。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在修撰《新唐书》的时候,确定了杜甫诗史的地位。史书在古代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并且欧阳修又提及了杜甫对诗歌的贡献,言其:
至甫,浑涵汪汪芒,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
这种说话和元稹的说话差不多,认为杜甫集诗文之大成。元稹还用“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在他心中,杜甫是诗中的“圣人”,明朝的陈献章更是明确的将杜甫称为“诗圣”。
王安石则是杜甫的忠实粉丝,据说,有一次他见到杜甫的画像,竟然膜拜不已,泪流满面,还说“愿起公死从之游”。堂堂一代名相,说愿至死追随杜甫,可见其爱之深啊!
王安石在编录诗歌选集的时候,还做了一个排名,排在第一的是杜甫,韩愈排在第二,第三是欧阳修,第四才是李白。
众人觉得这个排名不靠谱,王安石则说:
白之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此甫之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
他认为,李白的豪放飘逸,是无人能及的,但正因为这种鲜明的风格,限制住了他,使李白只能止步于此。而杜甫包罗万象,收发自如,什么诗风都能做到极致。并且王安石还认为李白“言酒、色盖什八九”,说他的诗歌主题多是酒和女人,思想不高。
其实,王安石将李白排在韩愈、欧阳修的后面,显然有失偏颇,个人主观色彩太过强烈,可以说,这个评价与排名,是不甚公正的。不过在宋代文坛,诸多文人的看法是杜甫更胜李白,已然成为一种主流观念。
杜甫李白,交辉相映,皆光照千古
时间最终评判了一切,千年时光倏忽而过,李白与杜甫,成为了中国诗歌史上两座并峙的高峰,高山仰止,高不可攀。
一个是天纵之才,挥洒恣意,诗歌宛若天成,不加雕饰,一斗酒,百篇诗,令人叹为观止,李白将诗的自然不羁发挥到了极致。所以李白是遗世独立的诗仙,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一个是诗人之典范,心中有天下,笔下自无私。他用诗歌,描绘了历史的深刻,用漂泊的人生,书写了伟大的思想,杜甫将诗歌的厚重深远发挥到了极致,所以他是诗中之圣,是民族的脊梁。
两个风格迥异,才情绝伦的诗人,在生前,彼此惺惺相惜、携手同游、同床而眠,在他们逝去之后,何必要去将他们分个高低。
无论元稹、韩愈,亦或是欧阳修、王安石如何评价,终究不能代表后世之人,千百年的时光和无数世人已经说出答案:
李白与杜甫,交辉相映,光照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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