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清,基督徒,作家、诗人

秋苇与友黄国清

时间如一池春水,倒映着美丽的世界。倘若深究,打破平静的水面,一切人事物反而不明晰了。秋苇的音容笑貌宛若在眼前,他的故事仿佛还在昨天。因此诉说我们的交往不需要具体的时间。

十几年前,《厦门文艺》编辑部举办的文艺座谈会上,我和黄兄秋苇先生终于见上面了。“她”不是脑海中貌美如花的女编辑,而是一个黒瘦的中年人,那身灰色的夹克装,很像是大街上普通的市民。失望写在我的脸上,但我仍保持着礼貌寒暄着。再往前十几年,我当时在追一个女孩子,把一封《公开情书》寄给《厦门晚报》的“女儿经”栏目,责任编辑就是黄秋苇,看到这个动人的名字,我想假如那个女孩子不答应我,算了,世间肯定还有像“秋苇”这样的女孩在等我,正因为这样,我的失恋才没有觅死觅活的。后来,我的《寿面》在“她”主持的“家春秋”栏目发表。当时交通不便,我这人也很懒,就一直没见秋苇到底长得怎么样。中场休息时,我俩都出来抽烟。哎,香烟竟然都是七块钱的蓝狮牌。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俩会心一笑。连抽烟都这么默契,我们真是相见恨晚无话不谈。做不成梦中情人,做个好兄弟更好,从此以后,我叫他黄兄秋苇先生,尽管人们对他有“皇兄”“惊慌兄”“秋苇”“焦峰”等各种称呼。

黄兄的打扮和言行很符合他的“jian”法主张,他强调“减”“简”“拣”“俭”“缄”,对涵养一个人的风度的重要性。他说生活要善于减轻不必要的追求,不拘于礼节和面子、简单生活,挑拣自己的交往好友,生活俭朴,对纷争性的问题保持缄默。在后来的交往中,我有幸被他挑拣为人生好友。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一年后,学校举办凤凰榕诗会。英雄所见又不同了,他在会上委婉地建议我要多写情诗,我不明白他在批评还是在赞扬我的情诗,自然心存芥蒂,我苦笑着说,我没有爱情,即使写出的情诗也是苦涩的。会后,我上网搜索他的博客,才发现他的情诗写得相当棒。兹摘录一首:

八月的土地

吻你 在夏夜雷雨过后

当两颗淋湿的心摩擦发热

一股电流瞬间熔化冷漠

焊接了四目相对的你我

我以温情的手轻轻摩挲

你微微噘起的红唇

哦 远在天边的彩虹

此刻竟近在眼前

你出水芙蓉般的微笑

曾经含蓄一汪深潭

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

足以淹没任何男人的平静

今晚却清澈见底

就这样你温顺地偎着我

看我 用如醉的目光

我听到你扑通的心跳

像颗颗熟坠的芒果

叩击着八月的土地

——1985年2月号《萌芽》

秋苇与友黄国清。

可是他的网名却让我不安,因为“男人惊慌地老去”,含义让人费解。情诗写得好,说明他的爱情生活很丰富多彩,还惊慌啥?好吧,正当青壮年的我,惊慌可以有,但不能老去。不过,我确实从他博客里的图文和后来的微信相册感受到他的“惊慌”成分。他的足迹几乎遍布厦门岛内,天天找人泡茶聊天或者欣赏厦门的各个角落的风景,特别是厦门的大小寺庙。他为什么在家待不住呢?世俗的理解是,男人为功名利禄拼搏,革命尚未成功,自然就会惊慌失措了。但我隐约觉得他有一颗不安的灵魂,他四处走走的目的是寻找什么来作为精神寄托。他暂时还没找到永恒的精神支柱,但做法似乎又成全了许多人。厦门很多文人和艺术家都跟他胡侃、约稿、话仙,相谈甚欢又获益匪浅。

黄兄也把一种动物当成“朋友”,那就是猫。猫的警惕性很高,要拍照很不容易,也许他随和善良,连猫咪都乖乖让他拍照。厦门几个养猫的人比如张漫青,都因猫的关系而跟黄兄热络起来。我小时候养过猫,因此也跟他有聊不完的话题。我的良师益友云鹤先生,也是他二十几年前就认识的好友,云鹤先生写过《没有猫的长巷》一书。猫好像是一条线索,串联着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也约他到同安来走走,他总是打哈哈。早年是交通不方便,后来是工作不方便。想想自己的经历也觉得悲哀,因为我每次开车去厦门找他,都会收到罚单。也许城市的规则太多,我俩都不太适应。后来,我的工作单位设立了小记者站,终于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的来同安走走。但真正成立后,他也很少“假公济私”地过来。不过在我俩的配合下,同安学生不到十年间就发表500篇作品。这些功德是无法衡量的。

在有限的几次交往中,我听进他的建议,稍微关注爱情作品的创作,结果我的《古渡口的那一抹云》被华安采用为旅游宣传品,还有《云水谣,一段传说在雨中展开》等作品也反响不错。他也听从我的劝告,离开厦门岛到处走走。以前,他认为自己的城市都无法走透透,干嘛还跑到外面去享受“背井离乡”的旅行之苦。我从哲学的角度说“岛国”的思维缺陷问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来过同安孔庙后,他感慨万分地说,同安才是厦门文化的根啊!他似乎不急着回去,和我一起吃地瓜粥,默默享受小人物的悠闲时光。

四五年前,我重病手术后,他很是关切,抽空要来看我,被我拒绝。他看到我兼职那么多,累坏了身体,就劝我说:“学会不做什么,要比学会做什么来得重要”。这是他把“jian”法提升到哲理高度。一次我到厦门复查,顺便找他泡茶。近一年未见,见面的欣喜反而变得很平淡。也许兄弟能再相逢,胜过一切形式的庆祝。他递给我一支烟说,人生本来那么痛苦了,何苦再为难自己呢?本已戒烟的我,就和他默默地吞云吐雾起来。末了,他问我是如何熬过最困难的时期,我说自己在手术那一刻,就皈依基督教了,因为它让我心灵安定,从而战胜病魔。他听后陷入沉思。是啊,本来我是一个世俗教的人,精通玄学,能掐会算,被人誉为“黄大仙”,怎么改信上帝呢?不是有人说,一个作家半个上帝吗!我有预知功能却没有拯救功能,徒增痛苦罢了。更何况我在手术时,都是基督徒好友天天为我祷告。我再不皈依基督,我不是傻子吗?

秋苇在玻璃栈道。

黄兄也是玄学高手,这是我和他同游野山谷时得出的结论。很多人走玻璃栈道时丑态百出,他就走得很淡然,“心中无桥,何来恐高”,一句话就引导很多人顺利通过高架桥。唯一让我感到讶异的是,他有一个同行的女人,他们的言行举止,甜蜜得像恋爱中的情侣一样。我内心有点嘀咕,不过文人有老相好的也正常。误解啦,他们真是一对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啦。难怪他写的情诗会那么动人。而我把夫妻过成了姐弟关系,这是我的失败。

去年,我的病情反复,他问我对基督有怀疑吗?我说我坚决带病参加洗礼仪式,让自己真正成为基督徒。他说:“蕉风读完神学院,却还是没有受洗。”也许他认为他儿子懂得比我多一点,都还没有受洗;也许,深受世俗教鬼神影响的他,很难接受我成为基督徒的事实。我说:“他能读完神学院,博士毕业,这本身是一种荣耀神的行为,至于受洗不受洗,不是重点。上帝是会恩宠他的!

说到他儿子,他很是自豪。他说他怎么宽容儿子中学叛逆的做法;他连笔名都写成谐音的“焦峰”。蕉风确实也不辜负他老爸的舔犊深情,年轻有为。从此,我们之间关于基督的话题就多起来了。我自然是极力给他推荐基督啦,毕竟信祂能免于六道轮回之苦,免于地狱的恐吓!他可以不必再惊慌地面对老去的世界啦!他似乎也接受不少,回想起他儿子的求学和工作的经历,他得出一个结论:上帝往往通过说不,来成全一个人。

随着他到乡下找我的次数多了,可能是乡下原始的律动和不同于都市刚硬的风景,他时常玩得意犹未尽,有一次,竟然冒出一句:城里的人整日为名利奔波,真是无福消受这美好的风景。他的无心之言,我却觉得有点诡异。最近两年,他热衷于拍摄夕阳。其艺术水准自然无可挑剔,但我总觉得不太好,人生正当时,怎么流连于垂老的风景。夕阳再美好,也是近黄昏啦!然而他辩解说:“人生再华丽的出场,也不如优雅地离去。”来我这边几次,他都未得拍到夕阳,只有一次到西林村的“花海”得逞心愿,此时距离他去世不到半年时间。

秋苇与友黄国清。在同安乡下。

更诡异的还在后头。今年春节,我的病症又发作。由于冠状肺炎疫情,到处封村封路,民众的思想大分裂,即使是家人朋友,都有可能观点不一而互相拉黑。黄兄在微信上感慨万分,说他无法来看望我。他转发我新书《具象》出版的消息多达七次,他以这样的方式悄悄表达对我的支持。我们私下微信聊得更欢,关于时局问题,能说上话的也确实不多。正因为如此,我可以说是除了他家人外,第一个知道他生病的。他发病的前十几天,经常留恋于厦门的夜景。他在一个则微信相册上把集美湾上的满月比喻成“江中健胃消食片”,我内心就有点不安,难道他的胃有问题?

3月22日,我打电话找他,是因为他没有回复我的微信。他只给我发送他在针灸的图片。我说针灸不可靠,一定要去医院检查。第二天下午,我继续打电话问候身体好了吗?他在电话里的语音真是气若游丝,我立刻担心起来,叫他去医院治疗。后来得知,他的性格倔强,不想去医院。果真是胃出了大问题。倘若,他听我的劝告,或许在人生最后的旅程就可以少挨一刀……而我也也正忍受化疗的各种痛苦……黄兄和嫂子怕病中的我担心,只是简单地回复我老婆,说没有什么大碍,叫我不必挂念。生活中,有时候轻描淡写反而更显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我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去看望他。

4月10日,我录制一段诵读“主祷文”的视频安慰他。可能在那个时间,他也受洗成为基督徒。不过这并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巧合吧!4月13日下午,我和曾纪鑫老师去探望他,他虽然不说话,但满脸安宁祥和。我们眼神的交汇的刹那间,我就明白了一切,佛教、道教、还有政治信仰,都无法使他的人生免于惊慌的困境。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坚定地成为基督徒,不再惊慌地面对老去的世界,虽然死神步步逼近,但天国反而更近了。4月19日上午十时,黄兄秋苇先生回到主的怀抱。作为俗世的一员,我们舍不得黄兄的离去;作为基督徒,我由衷高兴他这只迷途的羔羊找到了主耶稣。

天家里,秋苇不再惊慌地老去……

黄秋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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