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上半部从《明诗》至《书记》二十篇,分体论述了刘勰当时所能见到的各体文章名称的由来、源流演变、代表作家作品及写作原则。此外,《辨骚》篇专论楚辞,也带有文体论的性质。这样,在上半部文体论各篇的篇名中提到的文体就有三十三类,即∶

骚、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隐、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

这还是比较大或重要的类别,至于各篇论述中涉及到的比较小或次要的类别,如《杂文》篇论及“对问”、“七”、“连珠”,《诏策》篇论及“戒”,《书记》篇论及谱籍簿录、方术占式、律令法制、符契券疏、关刺解牒、状列辞谚等,数量就更多了。

刘勰在文体论部分所论列的文体看,他心目中文学的范围是很广泛的,这反映了刘勰在总的文学观念上恪守儒家古训的保守性。但另一方面,刘勰又受到他当时文笔说的影响,他的文体论实际上是按其《序志》篇所谓“论文叙笔,囿别区分”的原则来编排的。从《明诗》到《杂文》各篇所论是有韵之文,自《史传》到《书记》各篇所论是无韵之笔,区分颇为清楚。他在论一般文体时,都是将二体或更多的文体合论于一篇之中,但论骚、诗、乐府、赋,却是一篇一体,这固然因为诗赋等材料较多,但也表现出对它们的重视。此外,象《时序》篇总论历代文学的发展,《才略》篇评述历代著名作家,所论都以诗赋为主。可见,刘勰虽然取广义的文学观,但其认识和研究的重点,却是具有形象性和文词之美的艺术文学。

刘勰在论述各体文章时所采用的基本论述方法是“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原始以表末”是叙述各体文章的源流;“释名以章义”是对各体文章名称的说明;“选文以定篇”是评述各体文章的代表作家作品;“敷理以举统”是论述各体文章的体制特色和写作要领。比如《明诗》篇说∶“诗者,持也,持人情性”,这叫“释名以章义”。以下从“昔葛天氏乐辞”一直谈到刘宋时代的山水诗,并且每一时代都举出一些代表性的作家作品,这叫“原始以表末”和“选文以定篇”。最后总结归纳出诗的写作原则∶“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中”,这叫“敷理以举统”。文体论各篇大体上是由这四项内容构成的。其中分量最大的是“原始以表末”和“选文以定篇”,并且这两项常常结合在一起,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该体文章的发展演变过程。这样,《文心雕龙》论文体的各篇内容,就不但是文体论,也构成了一部分体文学史。刘勰在文体论部分结合对具体作家作品的分析评论,提出了许多精辟的文学见解,是我们研究刘勰的文学思想时不可忽略的一个重要部分。

过去《典论·论文》、《文赋》论文体,都只是标举各体文章的风格特色,相当于刘勰论述中的“敷理以举统”。晋代挚虞《文章流别论》论述各体文章比较详细,据现存片断可知其中有些段落论及释名、源流、选文、作法各项,可以说是《文心雕龙》文体论的先驱。刘勰在前人的基础上,将文体论研究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他明确以四项内容结构全篇,内容更丰富,论述更周密,形成比较完整的体系,表现出“体大思精”的特色。

《文心雕龙》用了很大篇幅论述文章的章法结构、剪裁布局、语言修辞等文章学和修辞学方面的问题。他的这部分论述,有些在今天已经失去了讨论的意义,如声律、丽辞、事类等等,但也有许多仍具参考价值。这里仅重点介绍刘勰文章学理论的核心,即他对文章内容与形式关系的基本主张。

刘勰对文章的内容与形式两方面都很重视,无论是在《征圣》、《宗经》等篇中对圣人文章的赞美,还是在文体论各篇中对各体文章写作要领的归纳,都兼顾到内容与形式两方面。而其专论内容与形式关系问题的则是《情采》篇。文中首先以自然事物作比,如“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虎豹无文,则廓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说明文章应该文质并重。但《情采》在内容与形式二者之间,又特别强调内容为本在原则∶

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情采》篇对于“繁采寡情”、内容不充实而单纯追求形式华美的作品,作了尖锐的批判∶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词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

刘勰在这里强调指出,文学创作应当先有思想感情,围绕所要表达的思想感情来构思文章,即 “为情而造文”;反之,“为文而造情”,片面追求形式的华美,“采滥忽真”、“真宰弗存”的作品是令人反感、“味之必厌”的。这对他当时在内容上“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在形式上“淫丽而繁滥”的虚伪浮艳文风,是一种有力的批判。

刘勰对文章内容的要求,概括说来就是他在《宗经》篇里提出的“情深而不诡、事信而不诞、义直而不回”,也就是要求作品的思想感情真挚深沉,所记事实真实可靠,表达的义理合乎儒家正道。重视文章的义理内容是对的,但刘勰对作品内容的要求,明显带有封建观点的局限。

刘勰也很重视文章形式的完美,《宗经》篇提出的“体约而不芜”、“文丽而不淫”,就是他对文章形式的基本要求。“体约而不芜”是说文章篇体精炼,言简意赅而不芜杂冗繁。《征圣》篇引《尚书.伪毕命》中的话说∶“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接着解释道∶“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所谓“体要”,就是《情采》篇所说的“要约而写真”。掌握了“体要”的原则,就能做到“体约而不芜”。“体要”原则的提出,是对当时“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风气的纠正。

“文丽而不淫”是刘勰对文章形式的另一重要要求。刘勰是主张文章形式应该华美的。《征圣》篇称道“圣文雅丽,衔华佩实”,《序志》篇说∶“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他不仅重视一般的辞藻文采,而且对于声律、骈偶、用典等当时骈文特别讲究的问题,都作了专门的研究。刘勰不仅在实践上用骈体文写作了《文心雕龙》,而且也是骈体文在理论上的拥护者。他认为对偶、声律等等都是天经地义的自然现象,用事用典也源出于经典。但是,刘勰一方面要求文章应该“丽”,另一方面又要求它“不淫”,也就是不讹滥过度。《情采》篇说∶“联辞结采,将欲明理;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指出美丽文采的目的在于表现内容,辞采过于淫滥反而有损于内容的表达,因此应该加以限制。由此可见刘勰在形式问题上的态度是比较折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