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并非本家舅舅,是跟随姥姥一起来的“老家人”。

那时候支援大西北,姥爷肩头挑着筐,一头放着我妈,一头放着舅舅。

我一天天长大,家庭条件也越来越好,我们搬去了县城,舅舅在县城开起了饭店,从一个小门店到当时县城最大的饭店。那时候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舅舅请了新厨师,邀请我们去试菜,说白了就是大吃一顿。

舅舅开着4*4=16的大吉普车,带着像电影里一样的“黑煤眼镜”用现在话来说就是“拉风”。

舅妈是个大美女,身材好、气质好,但结婚后一直没要孩子,据说是“丁克”了。

舅舅和舅妈年轻时的生活,简直羡煞旁人。旅游、徒步、还参加了汽车俱乐部,他们自由、幸福,生活多姿多彩。

可再精彩的生活,也会有空虚的时候,舅妈养了两条狗,看着扎着小辫,酷似老头的模样,我才知道那叫雪纳瑞。

有次坐在舅舅大吉普车上,看着校门口放学的孩子们,舅舅目光呆滞了,后车的喇叭声将舅舅拉回了现实,红灯早已变成了绿灯。只是那时我还太小,想问问舅舅为什么不要孩子,始终没说出口。

舅妈早年间去世了,据说是心脏不太好,舅舅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开始背个小马扎,去公园晒太阳了。

我开始寻摸给舅舅找个寄托,提起了两条雪纳瑞,舅舅说:“不养了,它们走的时候我受不了”。

舅舅病了,病得很严重,据说是肝不好,这跟他经营饭店长期喝酒有很大关系。

去医院探望舅舅,护工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还打着呼噜,舅舅表示了很无奈。

舅舅说:“住院手续还没办完,你去一趟”,给了我几张单子和一踏钱。

记得小时候,舅舅经常跟我说,就喜欢红彤彤的票子,拿在手里,那感觉踏实。

可现如今再多的票子,却换不来床头的一杯水。

舅舅思想很前卫,记得我第一次去“D厅”就是舅舅带我一起去的。那时还在上高中的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舅舅说:“小丫头想去,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别跟着一些社会上的人学坏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吵得我头疼欲裂,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出来了,这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去“D厅”。舅舅对我的影响很大。

再次谈及孩子的事,舅舅一脸苦笑地说:“我就是个大老粗,连初中都没上过,我怕教育不好我的孩子”。

我问舅舅后悔过吗?

舅舅说:“后悔过,越到晚年越后悔,只是当初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了,我跟你舅妈提过,想领养一个,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们年龄大了,等我们走了的时候,那孩子还没长大,你叫他以后怎么办,我们没办法负责啊!”。

我跟舅舅说:你好好养着,过几天我来接你出院。

舅舅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来个脑溢血之类的,一觉睡过去,就再也不用醒过来,至少不麻烦别人”。

我满是心酸地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