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咱们一起回农场走走看看吧,已经隔了那么久没回去过了,也顺便带上她们一起回去看看吧?"母亲用期盼的眼光注视着这位人到中年的儿子。
"嗯,也好,我也刚忙完一阵了,就带上她们一起回去看看就出来吧。"阿虎稍加思忖后回答道。
他口中所谓的"她们",就是他的妻儿们。他也想回去看看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毕竟,那里是他出生、童年最美好的时光,也是他第一位最珍惜的人离开的地方、在那里还有他那青涩的青春……。
经过个把小时的车程,他们驶入了农场的地界范围。虽然这段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可是最近修路,路况凸凹不平,还是迟滞了他那颗似箭的归心!
"咱们先到小学岭上吧。"他母亲建议道。
"好的"。
车子顺溜地穿过寥寥无人的市场街道,拐上了上小学的山坡。
"直走,到最后的尽头。"他母亲指引着,毕竟她还偶尔回来过。
"妈,您到了先和老朋友们聊聊天,我带她们去走走看看啊?",他觉得母亲是要去会会老朋友的,这一坐下来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立即就能走。
"好的,你们去逛逛吧,到时候再打电话吧。"
一下车,母亲就急着去认门,他刚要上车就遇上了曾教过他小学数学的陈老师,"哎,陈老师!!您好呀!"他亲切地喊道。
"喔,是阿虎!你和妈妈一起回来的吗?爸爸呢?"陈老师也是满脸惊喜。
"这不,妈妈去找您家了,爸爸没有回来!您们慢慢聊,我带家小去走走逛逛,一会儿在回来。"他轻轻地说。
"好的,你们去逛逛,记得一会儿回来吃饭啊!"陈老师嘱咐道。
陈老师夫妻俩和他父母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两家人时常走动,并互通一二。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就这样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陈老师如今也已是鬓角风霜泛白,但声音依然洪亮不减当年。上学时,他可是很怵陈老师的,每逢陈老师的课,他都不敢开小差。
车子经过了之前小学的教学楼,"你们看,那二楼第一间就是我们以前的教室!只不过现在分隔成住房咯",不难猜得出来,因为门口挂着晾晒的衣服,房子后面的窗下,还装着家用的空调外机。这栋教学楼是他上小学三年级以后才搬过来的,似乎,三年级以后的小学生活,他并没有保留多少记忆;对于小学的美好回忆依然停留在三年级之前的。
"咦!何老师!!"他大声喊住了一辆正要启动的摩托车,骑在摩托车上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男人。从外表看,唯独头发黑白参差,发型还是梳整着干净的二八分。这位文雅的男人,就是他小学的语文老师。
"噢,阿虎回来了!"
"嗯! 何老师,您近来好吗?"他的话语中,含着满满的感激之情。
"嗯嗯,都挺好的!我和爱人都已经退休了,这不,正计划着明天就动身去广州带孙子呢!" 何老师尽管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可是听得出来,工作了一辈子对岗位的眷恋。
"您们什么时候回来?"
"哦,过去了,就不打算回来了,跟他们一起住了。"
"噢……"他瞬间感到了不舍。
"那,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做准备啦!"何老师告辞
"好的好的,何老师,您们多保重!!"在他的心里还是有许多的依依不舍。
从小学出来以后,顺着大道,如果一直往前开,那是去往尖岭连队的。他在上学前,就曾在尖岭这个连队生活过。尖岭这个地名应该是因地势陡峻而得名吧,可那个地方更像是一个独立的世外桃源。
万泉河安静地从旁边蜿蜒流过,宽阔的河面把尖岭和场部的道路分割开,隔河而望,而尖岭三面环绕的是原始的山林。所有的供给都要靠人力和牛车从外面运到河边,然后还需要小船撑渡过河。
连队就驻扎在岭坡的一块平地上,他的母亲是连队的卫生员,父亲当时还在另外一个连队当教师,每到周末才能回来。
那条河很深很宽,每次乘船过河,他总爱蹲在船帮边,伸手触摸河面。随着船往前划行,手指轻轻地划破水面。这个时候也可以静静的听着大人们聊家常,具体聊什么根本就没往脑袋里装,还可以听着划船的坤叔把桨放在船帮上,左右互换的摩擦声,那个时候他觉得乘船过河这就是一件大事。
负责撑船的是住在连队里的坤叔,印象中的坤叔总是赤脚,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桨,黝黑的皮肤,大概二三十岁的年龄,风吹日晒让他渲染上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坤叔说活时,一般都撑着桨划船,会伴随着竹竿摩擦船帮和桨板往后划动带起水的声音。河面上一般都很静,能听到两岸的鸟叫,水下是乌黑的,只有靠近岸边,才能清澈见底。
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角落里掀开帘子,摸一摸爸爸挂在里面的仿步枪的气枪,那杆枪在角落里散发着幽幽的黑光和机油的味道,那可是爸爸最珍爱的玩具。而他的玩具是那辆小三轮车,说起这辆小三轮车,他至今还是非常感谢他三公的。
当时他三公出差到广西给他买了这辆小三轮车,他还记得刚见到那辆小三轮车时简直是爱不释手,每一个部件都轻轻的抚摸了一遍,即使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了还不肯撒手。最令人咋舌的是还要抱着小三轮上床,要和小三轮一起睡,当然到最后还是免不了来一顿“竹笋炒肉”。
尖岭的生活,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静谧的、安详的,那个地方: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山中,鸡鸣茶树颠。
从尖岭出来的路是小土路,没有下雨的时候,有高高低低的沟壑,也有泥沙铺满路,还有碎石的凹凸,也有坚实的黄土,下雨过后小土路就变成了泥泞的小路,也有积着小汤的水泡,也有干爽的路段,无论这些如何,他都喜欢蹦蹦跳跳的走在小路上。
喜欢嗅着混合着泥土气息和小草芬芳的味道,偶尔也有段路,会有浓郁的牛粪熏陶。 在尖岭时,他只要一看到有人提着包离开这个地方,别管人去哪,他都很羡慕。
后来三岁的他被送回农场的场部,和他爷爷奶奶以及曾祖母一起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由曾祖母专门负责照看幼小的他。
他的曾祖母是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后来曾听母亲说过,当年曾祖母嫁过门的时候,是用八抬大轿,带着丫鬟以及家具等嫁妆嫁过来的。
曾祖母尊崇妇人的“三从四德”,也深深地影响着后世子孙们,以至于她的子孙们都潜移默化地遵从祖制,从不违逆长辈。
曾祖母带他的时候,他三岁、曾祖母八十多岁。那天下午,竟然成了他和曾祖母的诀别!当曾祖母给他洗好澡后,冲洗好毛巾往衣架上晾时,忽然晕眩撑在桌子上,他被吓呆了,带着哭腔喊着:
“阿窦阿窦,你怎么了?!!!”,
“快、快叫阿公上来”,曾祖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他一出溜一直朝厨房门口跑去,这一路,他要穿过客厅、楼梯、中庭、厨房,从来没觉得是那么长、那么远!
着急的他含着泪站在门口大声疾呼、就是一个三岁的孩童奶声奶气的哭叫:
“阿公!阿公!!!阿窦摔了,阿公,你快来!!”。
阿公正在厨房后面的坡下喂鸡,听到他呼叫赶紧丢下手中盛着鸡食的面盆,跑了上来。
“什么?!阿窦摔倒了吗?!!”,阿公跑上去,扶着阿窦躺在床上后悉心问道:“阿窦啊,侬冲点糖水给你喝好伐?”,阿窦闭着眼睛无力的摇摇头。
从阿公焦急的神态中,他更怕了,跑到了隔壁邻居民哥家,钻到人家的床底下,但民哥的母亲不知所以然,笑嘻嘻地问道,
“哎哟,虎仔你怎么钻在床底了?快出来”。
“侬怕!”他怯生生的答道。
“你怕什么?”
“我阿窦要死了,她晕倒了……”
“你乱说的,不怕!你阿公在家吗?”
“在的,阿公要冲糖水给阿窦喝,但阿窦说她不喝……”,他一边紧张地回答一边用手抠着指甲。
后来阿窦在送去医院后,没多久就愕然长逝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管去哪儿,他的手里的紧紧攥着阿窦随身的拐棍,他说他在给阿窦带路。
长大以后也曾听父亲说过非常离奇的事:阿窦的寿棺要运回老家安葬,他父亲是跟着车护送回去的。
那辆解放牌卡车还运着一她 车的稻谷,车开到半途, 白天的天空忽然漆黑一片、狂风大作,没有帆布可以遮盖稻谷,大家都担心稻谷会被大雨淋湿。没承想车一路狂奔,大雨在前后周边朦胧一片,但车经过的地方一滴雨都没有,车上的稻谷干爽如常。
他父亲在车厢里一路狂哭一路感恩:祖母在天有灵了!曾祖母就这么走了,农场的干部工人无不扼腕叹息,她是大家公认的贤淑大家闺秀,对谁都温文尔雅,礼貌有加,秉承了中国传统女人的知礼贤惠本分。
那年春节回老家,他满四岁了。下午就自己偷偷跑去祖宗地里,在阿窦的墓旁长跪不起,一直在跟阿窦说心里话。
傍晚时分,家里的大人都着急了,找不到他,后来才听村里人说,“你家虎仔好像在墓地,从下午一直跪到现在!”。那天家里的长辈都反常,没有责备他,都红着眼睛,默默地劝他洗手吃饭。
多少年以后他的心里一直默念着曾祖母,他好想能够在梦中与阿窦相遇,他好牵挂她,祈望着她在那边一切安好。
他和妻儿走下车,把车停泊在以前阿公家的路口,远望着这两层楼,以前叫做“科长楼”。看起来既是那么旧又是那么如常,是因为那栋楼已经存在了三十几年;如常,是因为那栋楼的门窗和阳台上都已经安装了,层层叠叠的防盗网和空调外挂机。
以前的这栋楼是那么的简单,楼上各家的阳台只有一道一米高的小矮墙分隔,他和邻居的小伙伴们,经常互相翻过墙头窜门,整层阳台就是他们捉迷藏,玩攻坚战的最好基地,当然也是他们集体做作业互相抄袭的场地。
他阿公是农场的开荒元老之一,是最早的时候同军转干部一起开垦荒地、种植战略经济作物——橡胶。阿公也是非常受农场干部工人非常尊重的人,因为他阿公为人诚恳有信誉!
阿公退休后一直保留着每天喝晚茶的习惯,这个习惯应该是随着大伯公养成的。大伯公是华侨、从东南亚参加抗战救援队返华的。大伯公擅长中医,也带回了南洋的生活习惯。
阿公在以前物质匮乏的年代,是无法也无能买到咖啡等饮料的,晚茶只能用如今用于辅助食材的炼乳,而且只有“熊猫”一个牌子。
每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阿公便从橱柜中拿出那罐炼乳轻轻的吹出一点炼乳流入汤匙里,然后再把那罐炼乳放回去。炼乳罐头顶面上打了两个对称的眼,这样才能有气压挤出里面的炼乳。再加入半汤匙的砂糖,用热水冲调开。
他一定会先将这搪瓷口杯笑眯眯地递给他,很溺爱地说:“来,喝吧。”,然后再从橱柜的饼干桶里掏出两三块苏打饼放在报纸上,每块掰开四小半,爷孙俩就这样慢慢的品着,即使在清贫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依然充满着不可多得的仪式感。
楼里同龄的小朋友较多,他们总爱往他家钻,因为他家的阿公和蔼可亲,总是和颜悦色。阿公都爱拿出舍不得吃的饼干和糖果分给孩子们。时常孩子们也爱端着饭碗去他们家,因为阿公会将那时候不可多得的肉、猪肝等,夹给他们。等小朋友们走后,他经常看到阿公和阿婆只是夹着青菜下饭。
多少年过去了,阿公和阿婆早已经驾鹤西去,这些孩子们长大了聚在一起时,都津津乐道阿公的慷慨和可爱,只有他听着、笑着,眼里瞬间聚满了思念的泪水,望着那栋楼他驻足,久久不愿挪动。
妻儿们已经朝场部的办公大楼方向走去,在场部办公大楼的左侧是工会大楼,在工会大楼的第三层,以前是阅览室和乐器室。
每到周末他最爱到阅览室里看“小人书”了,以前的“小人书”是通过图文并茂的方式来演绎文学作品的,从而能让少年儿童更容易地领会到文学作品的精髓。图片一般是以手绘本居多,也有照片的图片,但无论是手绘还是照片都是黑白的。
文字一般都会置放在图片的底部一页面就是一幅图,所谓“小人书”就是因为整本书的版面,只有现在的B五纸1/3大小,由于短小而便于携带。
他们这一代的孩子大多数是通过“小人书”完成了童年阅读量的积累。他最喜欢的是《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航模》、《智取威虎山》等等。
工会阅览室的“小人书”都是由多本装订在50公分长30公分宽的木板上的,大概是因为这样便于管理不易被带走吧。
在阅览室的阳台侧边就是乐器室,他第一次在里面见识了各种乐器,有长短不一的喇叭、扬琴、钵儿、鼓……等,后来在音乐课本上,他都能够按图索骥辨认出来,应该是得益于在乐器室里开了眼界。
绕过工会大楼到背面就是场部的露天电影院了。每回如果有电影即将放映都会提前预告,工作人员会用彩色粉笔将影片的片名写在1.2米见方的黑板墙上。一般影片的售价是两角钱,小的时候哪有机会存钱或者见到钱的影子,只有在遇到阿公打麻将时,他才会喜滋滋的拿到阿公给5分钱的“封口费”。
露天的电影院里是一排排用条石和水泥砌成的石条凳,座位的条件较之现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那石条凳,冬天冰凉夏天温烫,所以影迷们总会随手带上报纸和雨伞,露天也架不住晚上的阵雨,报纸是用来垫着坐的。
电影的内容不重要,小孩子一般就是眼馋电影院的氛围。在电影院开播前,小贩们都用昏黄的灯泡照亮他们的小摊,有卖甘蔗的,卖冰棍儿的,卖瓜子花生的,也就这么两三摊,但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颇为热闹。
孩子们最喜在开映前玩躲迷藏的游戏,人多的时候是最容易躲藏的,但是并不是每次放映家里面的大人都会带小朋友去看,因为两毛钱可以买菜够全家人吃一顿呢。
要想混进电影院,就要跟守门的“大头鱼”(孩子们对守门员的昵称)斗智斗勇。由于孩子都不需要买票的,但必须要由家里的大人带着才可以进去。他们那群野孩子也曾经成功的随着陌生人进去过,还在后边轻轻的用手捏着前边大人的衣角,表示是一起来的。但是后来都被“大头鱼”从耳朵上揪了出来,非常痛!
孩子们的机灵劲儿是可以不断被激发出来的,为了避免被揪出来,他们干脆在电影院清场前就跑进去,埋伏在石条凳底下,蜷缩着、屏着呼吸,静静的等着那几束手电筒的光“扫”过后就安全了。也会有几个小朋友没躲好,被揪出来,伴随着耳朵的刺痛和啼哭,以及“大头鱼”的呵斥声。
沿着电影院的那条路向东走100米就会经过了老幼儿园的门口,不过现在已经被拆平了,成了一个街区公园。
老幼儿园里有一棵枝繁叶茂,根多干粗的凤凰树。凤凰树的花期很长,也时常被夜里的一场风雨打落花铺满地。
老幼儿园最好玩的地方是食堂门口,台阶下角落里的砖缝,因为潮湿,时常可以找到小青蛙。小朋友们也时常爱玩游戏,当时最时常玩的游戏就是在厕所大厅里拿着扫帚,扮演“大闹天宫”。
玩累了,他们大班的孩子就会狡黠的往食堂里钻,因为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大班的孩子是不在幼儿园吃饭的,只有小班和中班午托的孩子才能在幼儿园吃饭,不过父母得要带大米来给幼儿园煮粥。
幼儿园的米粥是熬的很香的,用的是大锅和柴火灶慢慢熬出米油、挥发出米香来。他们几个大班的孩子,会在开餐前钻进食堂的橱柜里,通过柜门缝观察阿姨们,按每天的流程将小碗按成行成线摆在长条桌上。然后再抬着瘦肉粥大罐桶,用大长勺给每小碗打上满满的粥。
他们在等耐心的等一个时机,那就是盛好粥后,开餐前的那个时间!
那个时间就是一个“真空”的窗口期:阿姨们都不在、中班和小班的孩子们还没下课。这个时候他们几个调皮的大男孩子一个个从橱柜里溜出来,盯着桌上的瘦肉粥,就像是一群狼——馋涎欲滴!
他们很聪明,为了不被发现粥被偷吃,他们安排好各自的区域,每碗粥只能喝一口,最多不超过两口。每人一长溜白粥嘬下来,都心满意足地逃离现场,然后跑到厕所大厅的乒乓球桌上大笑,庆祝旗开得胜!
这终究是小孩子的把戏,阿姨们只是不忍说破罢了,谁家没有熊孩子?在那个年代,能吃饱就是幸福,别说什么零食了。
后来一位老阿姨抽空对他妈妈说:如果方便,就带一箩米来吧,她煮给他吃。
顺着幼儿园外面那条路继续往东走,那就是场部的中学,他们家从尖岭搬到场部后,就一直住在中学校园里的教师楼里。
他循着记忆中的"家"驶去。
开进中学校门时,就望见孤零零地“丢”在校门口旁的两套两层联排房子。左边的墙还像是残垣断壁,看起来就像是已经被拆了一大半,而剩下这两套没有拆的。这两套老房子和新建的校区很有违和感,但是一定是有故事的房子!
待把车子停好后,他就和她们朝老房子疾步走去。
"诶!这好像就是我曾经的家呀,这老房子,是我家刚从连队搬到中学时住的房子! 但是,你们还没住过呢……,因为我上小学时,就是住这套老房子的。"他一边绕着老房子一边给家人讲着过去,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用目光与老房子碰撞时,就像是久违重逢的故人,在互相打量着、互相报以寒暄,有太多的过去穿过时空聚在一起,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无言以对。
"嗨,玻璃窗都破了……,你们看,那二楼的小阳台,就是我每次写完作业以后最爱玩耍的地方!",他忍不住地爬上门楣,欲想一探房内究竟。
"你可小心点,别摔了!"他爱人忍不住提醒他。
孩子们已经朝操场的户外健身器材跑去了,对于她们而言,只有那些大玩具才是最有吸引力的,他的妻子也好跟过去。他怔怔地伫立在那套老房子前面,思绪又回到了那充满着金色阳光的童年!
"阿虎!你要快点刷牙啵?! 你快要迟到啦! ",他习惯在早上蹲在家门口的九里香前面刷牙,晨阳斜斜地穿过绿叶,投射到泥土里,水沟里还有几只蚂蚁在急急忙忙地找寻着回去的路。
她母亲那个时候还很年轻,在旁边用梳子梳着大波浪卷的秀发。一年级的他,并没有把上学当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反而觉得是很开心的事儿。
大费周章地系好红领巾后,就蹦蹦跳跳地朝学校跑去。校园里有成排高大的松柏树,树林里还有几张用水泥砌起来的乒乓球桌,那可是他最喜欢玩耍的地方。
他记得无数个夜晚,在这套老房子里伏案写作业,旁边放着他父亲用话筒架改造的台灯,还有他坐在那用小板凳,叠着的木靠背椅上,墙上挂着他认字以来的诗配画条幅。
他当然不会忘记厨房里面的柴火灶,在那里,他见证了姐姐第一次自己煮饭,第一次蒸蛋,……。他还记得厨房的后门以及在门上开的小门,那不但为母鸡进出提供方便,也成为他成功“越狱”钻出家门的通道。
最爱吃妈妈做的盐焗鸡,以及爸爸用高压锅煮的牛腩炖萝卜,一回味起来,他忍不住下意识地咽了口水,那味道,那画面,就像是在昨天一样。
在这老房子里度过了他开心的小学,日子甜甜的,像清晨的柠檬水,又像初冬的太阳,像梦里的大海,又像第一次遇见的美好。
他们家是顺数第二间,第一间住的是中学的总务一家人,他们家是一个六口的大家庭,夫妻俩还有两男两女的子女们。他小时候有事没事总爱往总务家里钻,因为总务家有彩电,还有大哥哥和大姐姐们。
他一直记得那位和蔼的总务经常爱逗他,“阿虎啊!今天没见你爸打你了哈!哈哈哈哈”。每次总务讲完,他都很忐忑,因为每次讲完没过多久,他指定被父亲打,那哭声总可以飘得很远。
有时候他父亲超过三天没打他,他自己也觉得很不正常、不自在、且爱胡思乱想:我爸已经三天没打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住在第五间的是来自上海的一对知青夫妇,父亲让他尊称为周伯伯,在他印象里周伯伯和周阿姨总是很疼爱他。
在周伯伯一家搬回上海的那个晚上,他依依不舍的跟周伯伯道别,整栋楼的大人都在帮周伯伯搬东西上车。
“虎子,跟我去上海好伐?你当我儿子!”,周伯伯款款的弯腰,牵着他的手对他说。
“你跟我们去上海吧,可好玩嘞,冬冬姐也在上海呢”,周阿姨也怂恿他。
可他哪里舍得那么疼他的老妈,还一直打他的老爹,他想他要是去上海了,他老爹就没人打了。
那晚他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朋友间的送别,原来别离的味道是咸的、是苦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离了一根特别长的筋,让人悠悠的痛。
住在第七间房的,是来自北京的一对知青夫妇,男主人是王校长,他一直都在忙,很少见到他,就是后来他就读的场中心小学的校长,女主人呢,是在小学里当语文老师。
记得幼儿园升小学的那天是需要面试的,满7岁才能上一年级。可他还差两个月才满七岁!去面试前他母亲千叮万嘱,让他说已经满7岁了,千万别露馅,他一边蹦蹦跳跳一边点头应着。
他只想着能去新学校了,能见到新老师了,等等。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母亲带他走进一间办公室,只见一张浓密络腮大胡子的脸从柜台上伸出来,那是他仰望才能企及的。咦,那不是候老师家的王校长吗?他忽然认出来。
“小虎呀,你告诉校长,你多少岁啦?”,校长一边笑着问道。
“我……我……,我妈让我说已经7岁了”,他战战兢兢地说。
因为他总觉得那满脸大胡子的人就像是从山里钻出来的一样,就像脸上还长着鸟窝。
那间小学离家,只需要走到对面的小丘陵上即可,很近。小学没有正儿八经的操场,因为是由原来的场部医院装修出来的,他和姐姐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所以这是一间最不像小学的小学校。
校园里没有明显的边界,只有在空旷地带用胡椒桩和铁刺篱拦出一个弧度的地界。教室的前后都矗立着一棵棵高大的松柏树,一阵风吹来,全校都在回荡着“唰唰唰”的风声。直到某一天他看了《窗边的小豆豆》的那本书,他恍惚是在他们学校发生的事情一样。
小学生的快乐大人是没有的,也是再也无法重新体会了。他好想再回到那间记忆深处的小学,再回去走一走!哪怕是去摸一摸那沾满粉笔灰的讲台,那每天早上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课桌,还有那冰凉的窗边的小矮墙,还有那硬邦邦的林间水泥乒乓球台,还有回想起一位位逐渐已经淡化泛黄了的老师们的笑容……。
可惜现在那间学校早已不复存在了。
等到他上初中的时候,教室离家就更近了。每天清晨他只需要夹着四本书,穿过中学的操场就到了教学楼,他们的教室就在顺路的头一间。
当他走进熙熙攘攘的教室,坐在他的位置上时,背后要么会传来一阵刺痛,要么就会被一本书全部的知识砸在后脑勺上,要么耳背就会传来一阵阵阴风……,用屁股去思考都能获悉,那是坐在后面那一桌的姊妹在打招呼!这种用笔尖刺、书本拍、吹耳边风的打招呼,他已经见惯不怪了,懒得搭理,大不了一会儿消停了,再找把剪刀帮她们修理发梢报仇回来。
上几何或者是代数课是全班最放松的,大部分的同学都不感兴趣,所以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做其他课的作业,唯独他和同桌另类。
也许是少年人精力充沛吧,当数学老师声嘶力竭的用三角板重重地拍在黑板上,阐述着什么是公理时,他正在和同桌的讨论,昨晚趁晚修课外出爬窗看《恐龙特急克赛号》的剧情,别提有多带劲了。动静太大了,冷不丁地被一颗粉笔头射中脑壳,同桌也挨了一颗。老师免不了教训一顿说是要告诉家长云云。
他的同桌一直都是阿年,跟他可谓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们每天下课都要共同经历被女同学追打或者练习城市巷战这样的魔鬼训练。
阿年是一个热血方刚的少年,每次听他胡诌到狂笑时都会笑出眼泪来,每次他看到阿年如此捧场和感动,他都信心爆棚棚的,坚信某天他可以当个演讲家。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这首歌红遍大江南北的时候,他总能想起和他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的女孩——小芳。他很直爽,快人快语,聪明伶俐,乐于助人,他一直把他当成是好朋友。
小的时候两人都会捧着一碗饭,从你家吃到我家,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跳飞机……”,很少有吵架,闹别扭的时候,双方有争执时,都被她那豁达的解嘲给化解了,相逢一笑泯恩仇。
小学他们同班,有一次不知是因何原因两人吵架了,是在教室里,而且他还捶了一拳在她胸口。她没有还手,只是跑到窗口,默默地站着流泪。那一幕他永远都记得,并且成了抹不去的痛!是他的错,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看到她流泪,那么爽朗快乐的女孩,第一次在他面前默默的转身望着窗外流泪,他走神得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学校,甚至不知所措……。快乐的光影已经模糊,只有痛苦才会被人铭记,而且会被记得很深很深。
类似农场的少年人永远都在长身体时饥肠辘辘,但是他家的家境稍显盈余。下课时他时常会抽空带上阿年、毛毛和建青一起回家,翻出炸饺或者是苏打饼来。那可是过年时全家不舍得吃,珍藏下来的稀罕物,然后撬开一瓶美味香调料蘸酱吃。那场景,每每回想起来,他觉得兄弟间的幸福莫过于此。
农场的人敦厚淳朴,待人热情大方,只要家里有客人到,都会倾其所有也要安排好招待好。
他有一次到连队找同学玩,中午正要往家里赶,在路上遇到了班里的同学小红。平时他们在班里很少交流,但是在连队,女孩知道他人生地不熟,便很热情地邀请他回家吃饭。小红的爸爸还特意去市场买了平时他们家从没吃过的烤鸭回来招待他。
在吃饭时,他很拘谨,她家里的人都给他夹菜,劝他放松多吃点。他当时的心里有很大的触动,这是在第一次去连队的同学家吃饭呢,因为平时家里的管教很严,根本不会让他擅自外出,更别提做客了。
一半是新鲜一半是感激,一部分是体会到装成大人的感觉,另一部分是感受到了客人的心态。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当你没有去过别人家做过客,你就永远不懂得待客之道。
毕竟他已经过了餐桌上有只鸡,就一定能吃到鸡腿的年龄,他也正努力的回想父亲及那些长辈们在餐桌上的礼仪和应酬。
相比而言,当他第二次去做客时就显得更加放开和成熟了。没过多久,有天下午他和毛毛、建青一起去红河连队玩耍,坐在建青那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前梁上体会着,呼呼的山风从耳边刮过,飞驰过山岭和橡胶林,心里面就感觉像是小鸟冲破了牢笼飞向了大山般的舒爽!
晚餐是在建青家吃的,家境贫穷、且还要供孩子到场部读书,已经是十分不易的。建青的父亲也是一名退伍军人,英雄与酒,自古就是良伴!
席间自然有酒,两大碗塔的高高的花生饼,另外还有一碗里蒸着几段腊肠,还有一碗花生米,这些就是硬菜,剩下的几碗就是清炒青菜。他也曾听母亲说过,连队家境贫穷的人家,有些家庭就是只能用盐水煮青菜,或者是盐水煮黄豆就稀饭,当时他还不是很信。
那顿晚餐他第一次看到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用花生饼作为下饭的主菜,但置办这些已经是建青家能够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这些带给他远远不止仅仅是触动,更多的是感动和珍惜。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举起雪碧,像男人一样敬酒,像大人们一样含蓄的娓娓而谈着往事。
青春就是昏睡与暗恋交织的夏天,或许也并非是情愫,只能算是情窦初开的喜欢罢。那个女孩比他高两个年级,留着及肩的秀发,有一双扑闪的明眸媚眼,稍显丰腴的身姿。他每天都会在那女孩去食堂打饭的路上远远的望着她。
其实只有那短短的一段路,他也锲而不舍地用目光追随她,陪伴她从他的心田走过。她甚至不知道有个少年每天都在痴痴的望着她,他不敢过去跟她打招呼,生怕破坏这美好的永恒,他甚至没有近距离的听过她的声音,只能远远地品着她的一颦一笑。
他有时静下来时总在想,该如何对你叙述心事呢,你就是心事了!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按照自己的身体意愿行事,饿的时候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时隔多年以后,他驾车在海口的街头见到一位女子走在人行道上,那神态瞬间令他恍惚……,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能遇到许许多多的人,而后就会明白,所谓机缘其实也不过,就那么几次。这正是如诗词曰:纵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他带着家人离开农场时,也像当初他从这里离开去远方求学是一样,那份依依之情总是眷恋不断,那往日的场景又如昨日重现。
望着弯曲无限向前延伸的山路,他笑着喃喃:浪荡天涯的孩子,忽晴忽雨的江湖,愿我有梦为马,永远随处可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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