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命运的不公,她敢于 反抗;
对待强者的欺辱轻贱,她不媚俗不自轻;
对待世俗的偏见,她勇于撕破人们对身份标签的成见。
她就是出身青楼的民国女画家——潘玉良。
她1岁丧父,8岁丧母,13岁被赌徒舅舅卖入青楼,17岁被恩人潘赞化赎身,23岁考入上海美专,后留法7年,获奖无数,许多作品被国家级博物馆收藏,82岁终成一代画魂,名扬世界。
1
被卖入青楼那年,潘玉良刚满13岁,老鸨子抬了一下眼皮丢下一句话:“厚嘴唇、小眼睛、再怎么长也长不成美人。这人我不能留,你带回去吧!”
一听这话潘玉良急红了眼:“我会干活,还会刺绣。”巴望着能留下来“学艺”,她哪知道这是在卖身。
她那赌鬼鼻鼻见老鸨不愿要,只能将价格一降再降。
精明的老鸨经过几番压价,最后以两担米的价格成交,用她的话说,全当留下当个烧火丫头算了。
此后,老鸨给潘玉良取了个洋气的艺名叫“翠玉”,说她的本名陈秀清太土气,潘玉良这个名字是后来潘赞化给取的。
怡春院里便多了一个叫“翠玉”的姑娘,当玉良看到这里的姑娘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既不做工,也不绣花,后知后觉的她才知道自己是被卖入了青楼。
从小受母亲(一个优秀绣女)的自强自立思想熏陶的潘玉良,绝不甘愿自己就此成为一个下贱的妓女。
随后倔强的玉良开启了她的逃亡模式,她跪求老鸨放她回去,老鸨哪能干这赔本的好事。此路不通,那就干脆逃跑。
逃一回,打了一回,来来回回逃跑了不下50回,玉良就挨了不下50回的打,她的腿上,胳膊上,新伤叠旧伤,身上没有一寸肌肤是完整白净的,都是逃跑后留下的伤痕。
最后,连老鸨子都打得没地方下手了,再打,就不是残了就是废了,老鸨叹着气说:“我干这行多年,还没见过如此不服管教的丫头。”
老鸨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来个缓兵之计,她答应让玉良做个“清水丫头”只卖艺不卖身。
玉良松了一口气,不再想着逃跑寻死,她开始用心学艺,昆曲、琵琶、京剧每天按老鸨要求刻苦习艺。
不料,等玉良到了开包之年,老鸨便原形毕露地逼迫玉良接客。
2
那年,正巧海关监督潘赞化来芜湖上任,当地政府及工商各界同仁举行盛宴,为新任监督接风洗尘,商会会长在怡春院摆酒设宴,玉良作陪左右,当她朱唇一启,一展歌喉,立即震惊四座。
潘赞化被潘玉良独特的具有雄性色彩的歌喉所吸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也从心里记住了这个始终板着脸不会笑的姑娘。
当晚,潘赞化被众人灌醉了酒,就留在了怡春院过夜。老鸨应会长之托安排玉良去服务潘赞化,一旦潘赞化上钩睡了玉良,就中了会长的美人计,拖潘赞化下水,为商会开绿灯。
半夜,玉良看潘赞化睡得正香,不想被开包的她,选择上吊,以死保全清白身。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凳子倒地的声响惊醒了潘赞化,潘赞化被眼前一幕吓傻了,他跳跃而起,把玉良从绳子上抱下来,还好解救及时,保住了一条命。
第二天,玉良又被安排去陪潘赞化逛芜湖。趁潘赞化正在游玩的兴头,玉良扑通跪倒在地,说出了商会会长的“阴谋”,说她只是他们派出的鱼饵,目的是钓大人上钩,败坏大人的名声,为他们所用。
潘赞化先是一惊,转而对眼前这个诚实坦诚的姑娘,表达了他的感谢与敬佩。
玉良接着哭诉道:
“大人,我如果这样回去,会被他们打死的,求大人把我留下,我做牛做马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潘赞化本性淳厚,见不得这等女子因他而受害,答应把玉良留在家里,最后,干脆善人做到底,为玉良赎了身。
3
留下来的玉良,非常勤快地包揽了一切家务,对潘赞化始终以大人相称。
潘赞化见其聪慧伶俐,便买来小学课本教玉良识字,玉良拿着课本爱不释手,走到哪都带着,像着了魔一样日夜不停地认字习字。
玉良牢牢地抓住了这次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乡野丫头能有如此觉悟,不做依附他人的寄生虫,要靠自己的知识学问自立自强。价值观的确立,让玉良整个人都焕发着生机。
后来,潘赞化带着玉良来到上海,在陈独秀的证婚下,两人定了终身,正式结为夫妻。(潘赞化老家有结发妻子,潘玉良实则是小妾的身份)
可玉良是真心爱着恩人潘赞化的。相传,潘赞化在被特务追杀期间,玉良为了保护恩人,持枪彻夜守在潘赞化床前,随时准备与特务分子同归于尽,保全恩人的性命。
多数人不懂潘赞化为何会看上这样一个青楼出身的长得并不漂亮的乡野丫头。
也许,对热忠于革命事业的新青年潘赞化而言,玉良的诚实、淳朴和知恩图报的品性及对不羁命运的反抗精神和一般女子少有的气节,才是最终打动他的原因。
4
到上海后,玉良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二个重要转折,遇到了她的绘画启蒙老师洪野先生。
当时他们毗邻而居,玉良每次路过洪野家就偷偷站在门口观察洪野作画,回家照着临摹。
有次,无意中,洪野看到了玉良临摹自己的画作。他大为惊叹,这绝不像一个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的丫头所作,就是在他的美专学生中,也找不出几个能画出如此水准的学生。洪野破例收了玉良这个学生,在家免费为其教学。
后来,玉良在洪野的建议下,考取了上海美专。
在录取玉良时,上海美专内部,还曾发生了严重分歧。因玉良文化课不及格,按规矩不能录取,最后还是校长刘海粟一人拍板,决定不拘一格录人才。
进入上海美专后,玉良开始了疯狂学习模式。有一次,在浴室洗澡的玉良,突然来了灵感,在浴室里偷偷画起了裸女图,不幸被发现。
那些被画的女人揪起玉良就是一顿毒打“快看啊,这个女人把我们不穿衣服的样子画出来了,无耻……下流胚子……”众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玉良遭此重创,几度流泪到天明。可她不甘就此放弃对艺术的追求,她开始脱光衣服,对着镜子画自己,所谓不疯魔不成魔,玉良对艺术的痴迷可以用“走火入魔”来形容。
可不久后的一次“唱戏门”事件,再次把玉良推向了风口浪尖。
那天,上海美专的同学们组织了一次集体效游,在“人人露才艺”的环节,玉良唱了一曲京腔,她一开腔,就震惊四座,她那经典的余派老生唱腔,天然浑厚,力透纸背。
着实惊到了这些同门师兄妹们。
很快,关于玉良出身青楼的“光彩”历史,就被好事者们翻了个底朝天,流言家们再添油加醋地一番传播。
一些所谓的名门家长便开始到学校来闹事:“怎么能让一个青楼下贱胚子和我们的金枝玉叶一同学习呢?”
校方迫于舆论压力,只得将玉良劝退,以保周全。
玉良再一次被命运击溃,贴在她身上的妓女标签,就像一个魔咒一样,时不时地要被人翻出来嘲弄一番。
然而,想要打破人们对妓女标签的成见,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换作旁人,也许早就就此认命,但玉良就是不死心,她用尽一生,都在与这个“魔咒”作斗争。
好在,校长刘海粟对玉良的处境深表同情,在刘海粟的建议下,玉良顺利考到了法国里昂中法大学。
5
初到法国的玉良,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呼吸都是甜的,在这个主张自由平等的国度。
再也没有人会嘲笑她妓女的出身,只有无尽的开放、包容及对艺术的熏陶和培养。
至此玉良凭着一股永不服输的狠劲,正式踏入了艺术的殿堂。获得了在世界顶级学府习画的宝贵机会。在艺术的殿堂里,玉良登上了一个又一个旁人难以逾越的台阶,直至攀上艺术的巅峰!
玉良常说:自己数次从睡梦中笑醒。
在追求艺术的路上,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玉良都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她的官费,几个人不寄来,她天天以面包渣充饥,最后饿到严重营养不良,眼睛差点失明。
可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拒绝同学的资助,骨子里,玉良是不愿接受被人怜悯的弱者身份的,她的坚强气节也着实令人佩服。
好在,上天有眼,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玉良深陷饥寒交迫的泥潭无法动弹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她的习作油画获奖了。
这突如其来巨大的荣誉,不仅肯定了玉良的艺术成就,更是使玉良获得了能解她燃眉之急的“巨额”财富。
这次获奖,在国内也引发了一片哗然之声,当然是并不都是赞扬之声,有些艺术前辈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玉良的画作根本不值一提,只是满足了西方人猎奇的心里。
而实际情况是,这种国际大奖远比国内的一切喜欢搞暗箱操作的某些奖更能体现艺术的忠诚。
事后,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到欧洲考察,他对玉良的成就表示了肯定与赞赏,并决定聘请玉良回中国出任上海美专西画系教受。
可以想见,阔别祖国七八年之久的玉良,有多希望回去发挥自己的“微光”,又有多想回去见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丈夫。
6
回到祖国的怀抱,回到丈夫的怀抱,玉良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一回正常人了。
没成想,她的出身又再一次被人刨出来。
“看到了没,那个喜欢画大屁股女人的教授,原来在青楼干过,也不知美专是什么水准,居然请一个妓女来当教授。”
这事再一次传开后,美专的一位男教师,甚至公开挑衅玉良:
“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都能来美专当教授,难怪我们这些“正人君子”职位上不去,原来都留给妓女了。”
玉良眼冒凶光,迎面走上去,对着那个侮辱她的男教师就是两巴掌,“嘴巴不干净,我帮你擦擦。”男教师是又羞又愧。
而玉良受此打击,回去痛哭了几天几夜。隐藏在她身上的“魔咒”,再一次把她刺伤。难道此生就真的没办撕掉这妓女的标签了吗?玉良一怒之下辞掉了美专的职位。
不久,玉良应老同学徐悲鸿之邀,出任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本以为离开上海美专,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没想到这个“魔咒”,还是不愿放过她。
1936年,玉良举办个人第五次美展,这也是她在祖国土地上最后一次画展,其中《人力壮士》这幅画赢得了最高荣誉。
但不料在收展时,在《人力壮士》那张画上,被人贴上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妓女对嫖客的颂歌。”“魔咒”又一次“显灵”,给玉良心上沉重一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玉良心上的伤痛还未平复。这天,她突然接到赞化的电话,大夫人来了。
玉良回家里,听到大夫人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主小卑,千古常理,不要以为当了教授就可以同我平起平坐……”
玉良欲哭无泪,身上似乎背着千斤重的枷锁,不管她如何用力,也没法挣脱。
玉良被这千斤重的枷锁,压得奄奄一息,她像条被人抛入空中鱼儿,唯有回到水里才能呼吸自如,自由遨游。
对,玉良想到了法国,她要奔向那个可以让她自由呼吸的国度。
7
1937年,玉良再次踏上法国这片国土,直到1977年离世,再也没有回过中国。
旅居法国40余年,玉良始终坚持“三不原则”:
1 不入法国国籍。保持对祖国的忠诚。
2 不结婚。保持对丈夫的忠诚
3 不卖画。不与任何画廊、书商签约。保持对艺术的忠诚。
玉良说:
“我在卧室画素描,常常一画就到天亮,地板上、墙上,全贴满了我的画,屋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一次,四个月没有收到家信和补贴。
我饿着肚子画罗马的斗兽场、画威尼斯宫,我觉得很快乐,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地找到自己。”没错,玉良在绘画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
据曾到访潘玉良家的张仃回忆:
“那是极旧极旧的楼,木头楼梯,一上去吱吱嘎嘎响。房子很小,拉一根铁丝,挂一块布帘子,里面可能放个马桶什么的,她在里头换衣服。楼上没有自来水,她每天要到楼下提水…”
相比生活上的孤寂凄冷,此时的潘玉良在艺术上却更见成熟。
8
在法国的最后几十年,玉良有幸遇到了她的蓝颜知己王守义。
王守义原是潘玉良的学生,他钦佩玉良的刚强秉性,处处体谅玉良,为玉良打理她的画作,不辞辛劳,不计报酬。
一次,玉良与王守义去纳赛河写生,王守义向她提出求爱的要求,玉良叹了口气说:
“你太了解我了!我只告诉你,我没有这个权利,我比你大十二岁,且我已早成了家呀!”
拒绝王守义的求爱,只因不愿愧对丈夫潘赞化。她是个知道界限的人,与王守义始终保持着纯洁的师生情谊。
1959年,一个噩耗传来,是丈夫潘赞化病亡的讣告,这个噩耗杀伤力太大,直接把玉良打翻在地,她哭了几天几夜,最后大病一场。
此后国內又陷入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玉良几次要回国的计划都被搁浅。
1977年,82岁的玉良感染风寒得了严重的肺病,在弥留之际,玉良颤抖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块怀表,又从脖子上取下嵌有她同赞化合影的项链,放到守护在她身旁的王守义的身上,用尽最大的气力说:
“兄弟,多少年来,有劳你照应,现在我不行了,我……还有一件事相托。”
守义贴近她的脸,她费力他说:
“兄弟,这两祥东西,请你带回祖国,转交给赞化的儿孙们……还有那张自画像,及我的所有画作也都带回去,就算我回到了祖国……拜托了!……”
一代画魂就此香消玉陨。
玉良一生都在与命运作斗争,奋力地想要撕掉自己身上的妓女标签,打破成见。
电影《哪吒》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成见是一座大山,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玉良就像那个孤独的哪吒,不被世人理解,不被世俗接纳,用尽一生,唯在艺术的殿堂里,获得灵魂的自由。上演了一出现实版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有人说:漂亮的脸蛋千遍一律,不犟的灵魂万里挑一。玉良就是那个敢于向命运宣战的勇士,最终打破命运的魔咒,做回命运的主人。
作者:子夜,深耕人物领域的不知名文字人。男性思维,女性视角,解读人物背后的故事。
我还写了《一代名伶孟小冬,梅兰芳伤我最深,杜月笙爱我最真》《“无性无爱”鲁迅原配朱安临终一句话,令鲁迅汗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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