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3年元月开始,甘肃省武威市有关部门便组织力量,对凉州区、古浪县、天祝县、民勤县部分农村的口实施“生态移民”,当地媒体将这一系列移民举动称作“扶贫项目”。然而,有关专家却指出:“生态移民”无疑是数万新移民的准确定义,至于为何称“移民”则是为了淡化伤感的情绪而已。

民勤的生态移民,绝大多数来自湖区。从民勤县城出发驶入民湖公路,便能看到公路两侧,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一左一右地守候着,不时看到涌在路基旁边的沙丘和忠诚守卫公路的植被缠绕在一起,随风厮打着,翻滚着。公路显然成了隔阂两大沙漠的屏障。

地处沙漠腹地的民勤,年平均降水量只有110毫米,而蒸发量则高达2485毫米;全县地表水资源贫瘠,石羊河是唯一的地表径流,近年来向下游民勤县的输水量大幅度减少,从20世纪50年代末的近6亿立方水税减至目前的8000万方水。与此同时,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工农业发展,民勤的用水量也在成倍增长,每年达8亿立方米。不足部分只有通过超采地下水来解决。目前,全县有1万多眼机井,密集分布在狭小的绿洲中,往往几百米就有一口。由于大量的超采地下水,致使地下水位不断下降,水质不断恶化,许多原有植物相继死亡,许多土地因盐渍化而弃耕。

在民勤采访,我们不时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大片大片的沙枣林是曾经为了治沙而种下的。可是由于水位下降,沙枣树得不到足够的水分而整株的枯死,活像植物的标本。我们还看到许多弃耕的土地,在平整的地上还留有从前田垄的痕迹,以及随风起舞的碎地膜。这些弃耕地往往已经盐碱化比较严重了,但还有一些低矮的盐生草在顽强的生存。在盐碱化最严重的地方,还可看到地面上那一层骇人的白碱皮。

民勤有一个全中国独一无二的公园,称作“民勤沙生植物园”,这个占地面积达2000亩的植物园位于巴丹吉林沙漠东缘,园内高高地矗立着一座“牌坊”,上面写着一句豪迈的口号“向沙漠进军”!几十年前,民勤人向沙漠征地,而几十年后的今天,却是沙漠向人“征地”,导致的结果便是大批生态难民出走。

据原民勤县西渠镇党委书记李文仁介绍:“从1998年至今,湖区有许多人自发移民,分别去了内蒙古的阿拉善左旗和右旗,另外,还有部分人去了新疆的部分地区,我们有统计的外流人口有1万多人,后来,政府又从2003年起开始启动政府移民计划,有组织的把湖区人口向新疆迁移。让他们背井离乡,这都是无奈的事!”

历史将会记住这个地名,它就是民勤县中渠乡字云村。目前,该村已成为中国当代因生态灾难而整体抛弃家园的“当代遗址”。历史还会记住这些令人震撼人数字:“因生态灾难,该村至2002年5月份全村外流户达95户,286人。随着这些人的整体搬迁,留在他们身后的除了破碎的家园,还有大片被沙漠吞噬的土地

17岁的小文和16岁的小成是来自湖区的亲兄弟俩,按说他们这个年龄正是求学的好时机。然而,如今的兄弟俩早已辍学,在远离家乡的内蒙古右旗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当别人问他们这么小为何辍学打工,兄弟俩便是满脸的泪水,心酸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他们的眼前放映。

七年前,他们兄弟俩还在民勤湖区的一所小学里读书,那年过“六一”儿童节,小文和小成小成兴冲冲地跑到家中都向母亲要一双崭新的球鞋。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正当的要求,却难为了小文的妈妈。

因为自九十年代以来,小文家的收入就一直很低,每年种庄稼都靠贷款,平时生活非常节俭,即使买一包精盐也要再三掂量,小文和小成穿戴也是破破烂烂,一双鞋穿不到掉帮子是不可能换新的。小文的爸爸一双皮鞋都穿了足足有五年了,也没钱买新的。

所以,小文的母亲便安慰孩子们说:“再等等吧,明年过“六一”一定为他们兄弟俩每人买一双新球鞋。小文和小成不干,说老师让买的,别人都有,我们为什么没有。母亲一气之下,先扇了小文一个耳光。接着,又拿起烧火棍追打小成。

小文爸爸从地里干完活回家吃饭,见女人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两个儿子像小犯人似的蹲在墙旯旮低头不语,就骂女人,“叫你回来做饭,你闲球的没事跟娃娃们讨啥气,快做饭去。”

小文母亲本来心头窝大,听小文爸爸如些怪罪,越发忍无可忍,“你有钱你给买去,我没钱你们都拿我出气,我是猪…”一个猪字没说完,小文爸爸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指头粗的红柳条便抽了小文妈妈一下。抽完,扔了红柳条,赌气没吃饭又上地里。

小文和小成见状也灰溜溜地没吃钣就上学去了。

下午,小文爸爸从地里收工回家,到厨房一看,里面仍是冷灰死灶,便一肚子怒火,冲进书房准备狠揍一顿不听话的婆娘。可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婆娘直挺挺躺在炕上,口角流着黄水,浑着上下散发着刺鼻的农药味。

这一下小文爸爸吓坏了,他放开喉咙地大喊:“快来人呀,我的老婆喝农药了,快来人呀”左邻右舍们赶来时,人早已没救了,小文妈妈的身体已经冰凉,很久了。

那一天,追悔莫及的小文爸爸大哭着,用一根木棍狠打着自己拿了红柳条的右手,并一个劲地哭诉着:“谁让你打我老婆!谁让你打我老婆!”右手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四溅。此时,闻讯赶来的小文和小成一看这阵势,也是放声大哭,兄弟俩跪伏在自己母亲身旁,一个劲地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完了又使劲地撒自己的嘴,一边撒一边哭喊道:“谁让你张嘴要臭鞋!谁让你……

殷红的血从兄弟俩的鼻孔和嘴角流了,染红了自家书房的土地……

那情景,至今想起来,小文和小成都是痛心不已。浑身发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只为那二十多元钱,一条人命就这样葬送了,一个家庭也毁了。自此后,小文爸爸神智不清,小文和小成只好辍学外出打工。

一个女人死亡的阴影还没从村庄的头顶消失,紧接着村上又一个老人上吊自杀了,究其原因只要一个字,那就是穷。

老头有两个儿子,老大说媳妇那会,井里的水还是甜的,地里的庄稼还是绿的,外地的姑娘们争着往这儿跑。但等到老小说媳妇时,这儿的水苦了,地咸了,地里也长不出庄稼了,再也没有姑娘愿嫁到村庄来。所以,老小到三十岁了,还寻不到个媳妇。贫寒加忧愁,把老头击倒了。老头得的是肺病,成天咳嗽不止,气喘吁吁。由于穷,没钱看病吃药,就只有苦苦地熬。

一天夜半时候,老头咳嗽得急了,就叫醒小儿子说,去医院给我买点止咳药吧,我实在挨不住了。儿子睡得迷迷糊糊,半夜三更到哪里买药去,接着又开始打呼噜。

老头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活的没意思,等到炕上的人都睡实了,悄悄起身,来到后院的草房里,找了一根绳子,拴在房梁上,脖子一挂,便一命呜呼过去。

第二天天将亮,老伴醒来一看,老头被窝空着,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半天,不见人影,便下炕去找,一进后院,便看到老头直直地挂在草房里,尖叫一声,儿子也听见了,但为时已晚,老头的身子早已硬了。

出葬那天,追悔莫及的儿子特地从乡医院买了20元钱的止咳糖浆,将这些珍贵的止咳药随父亲一起下葬在土里,活着的时候没吃上药,死了才喝上了止咳糖浆。

这是流传在湖区的两个让人悲怆唏嘘的故事,也是民勤生态难民们的一个缩影,我不想再去寻找故事里依然活着的人,也不想重新勾起他们对亡者痛苦的回忆。事实上他们活的已经够艰难的了,我不想再去打扰他们。

在东湖镇副镇长严爱峰和下润村村支部书记浓永胜的陪同下,我们来到东湖镇下润村去看望另一位老人。

东湖镇下润村是民勤县最东北端靠近沙漠的一个村子,生态环境恶化,生存条件艰苦。据该村书记浓永胜介绍,下润村原来有1000多名村民。目前只剩下474人,绝大多数村民纷纷选择外出到新疆和内蒙落户谋生,现村里剩余的474人,大多数是留守老人和孩子。

说话间,沈书记把我们带到沙漠边缘的一个小院落里。在一间破旧的土房里,记者见到了这里的主人,62岁的老人沈交道和60岁的妻子谢凤英。沈交道老人见有镇上的领导和客人来,马上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找出半盒早已干燥的“黑兰州”。给记者装,并一个劲地说:“领导,抽烟,这是我儿子前年回家从兰州带来的。”

从沈交道老人自豪的眼神里,记者可以感觉到,在他的心目中“黑兰州”是全国最好的卷烟了,无怪乎,他珍藏了三年,只有上面来领导了,他才舍得拿出来,敬上一支。当然,他把我也当领导了,以为我会给他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临了,他一脸企盼地对记者说:“领导,我们这儿太苦了,风大,沙多,水苦,地里连粮食都种不成了,只好种棉花和茴香,你能不能帮我们解决些甜水过来。望着老人焦盼的眼神我无言以对,面对老人递过来的茴香茶,我更是不忍喝一口。旁边,严爱峰副镇长对我说:“这儿的水苦,只好调些茴香,这样就不至于难喝。”

据了解,沈交道老人有3个子女,如今,全部外出,前两年孙子孙女还留在这儿,这几年孙子孙女也被老人的儿女接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孤苦的老人,在这沙漠边缘苦撑着。

时近中午,沈交道老人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己作好了午餐,午餐是羊肉香头子,说是羊肉其实里面根本没内,只是用羊油炝成的汤里下进了面丁,饭还没从锅里舀出,一股刺鼻的羊膻味便弥漫屋子。事后,我才知道,沈交道老人的老伴谢凤英在我们谈话时,慌忙出门从邻居家里借来了一点羊油,给我们做了一锅她认为最好的饭菜准备招待我们。

我无法记录下老人对我们的盛情,因为我握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从沈交道老人家出来的路上,下润村的书记沈永胜告诉我,象沈交道老人这样的家境,在下润村还算是比较好一点的家庭,有些家庭的留守老人有时连一月都吃不上一丁点蔬菜,至于荤腥那就更是奢望了。

由于生态环境的持续恶化,许多湖区农民不得不选择外出。那么,外出结果又是如何?

沈书记讲,绝大多数外出者情况是好的,但也有一部分人,外出反而混得更凄惨。下润村一名叫聂战生的中年人,18岁时到内蒙古打工,如今已在外面混了二十多年了,由于机遇不好,一直没挣下钱。去年,他无奈回家,结果回来时,村里的地已调完,他也没有水权,只好四处流浪,生活非常艰辛。

记者很想到他家看看,但由于聂战生外出不在,我们只好来到一家跟他命运相似的李福连家。

走进李福连家,一眼便看到一堵连墙泥都没上的走风漏气的土墙,零乱的院内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杂物。

现年46岁的李福连,24岁时便带着妻子邓梅花到内蒙古左旗打工,后来又辗转到天水,陇南等地,后来妻子邓梅花得病他只好带妻子回家,家中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三个孩子。由于外出,他们夫妻也失去了土地。如今,全家六口人只种三口人的地,年收入还不到万元,而且妻子常年卧床在家,三个孩子又都在上中学,全家只有他一人种地度日。眼下,为给妻子治病,他已先后贷下了6万元贷款,而没办法还上。在交谈中,李福连说:“生活虽然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有一个指望,那就是自己的大女儿李金霞,现在民勤县城读高三,女儿学习非常好,摸底考试考了700分,在班里名列第六,女儿说,她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到时候,就会把母亲的病看好,让全家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望着李福连对自己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记者无语,但愿如此,未来是美好的,那么现实呢?生活在现实中的我们,该怎样改变现实中的一切,这也许是一道难题。

在民勤湖区采访,触目都是平展展的土地,但就是长不出粮食。据东湖镇副镇长徐世卿一位戏称自己是:“东北五省”的蹲点干部(他包五个村)讲:“湖区的土地是好土地,只要有水,种啥长啥,不论种啥都有好收成。但由于缺水,加之地下水矿化度高,湖区已好几年种不成粮食,苦碱水一浇粮食就死,无奈农民只好种茴香种棉花,卖掉之后再买粮食,这对于其他地区的农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但这的确是民勤湖区的现状。”

谈起对民勤的未来,当地没有几个乐观派,但对民勤的忧心,却能列出许多令人可信的理由,一方面石羊河来水越来越小,当地的降水量又很少,对生产和生活几乎有所补益;另一个方面地下水下降很快,土地盐碱化沙漠严重,平均每年有一万多名农民丧失赖以生存的耕地,而被迫流离失所,成为生态移民。

据了解,随着地下水位的快速下降和水质恶化。目前已经从湖区蔓延到了民勤县城的周边地区。一些治沙专家预言,如果再不采取紧急措施,二三十年后,甘肃民勤面临的不仅仅是移民问题,而是毁城的厄运。曾经吞噬了古楼兰国的茫茫大漠正虎视眈眈地觊觎着河西走廊东端的这片绿洲,黄沙万里,民勤这颗人类在沙漠中钉下的“钉子”似乎岌岌可危。

这是民勤人最好切肤一种忧患:面对绿洲的忧患,也是面对家园的忧患。

三面环沙的民勤县,总面积1.6万平方公里,沙漠面积占总面积的91%,风沙线长达408公里。

为了缚住“黄龙”,民勤的先民们曾在绵长的风沙线上,营造出100万亩的柴湾,组成一道绿色的屏障,封锁着大小风口,阻挡着滚滚黄沙,卫护着农田和家园。

五十年代中期,民勤人又成功播种先锋树种沙枣育苗成功,栽植成片沙枣林,仅1955年造林就达11400亩。

六十年代中期,民勤人又举全县之力,埋压沙丘,栽植梭梭。1964年造林面积达8.7万亩。

八十年代初期,通过“三北”防护林一期工程建设,控制流沙30万亩,治理风沙口中159个。

面对这些来之不易的防护林和沙漠植被,民勤人是继续守望,培育呢,还是弃之不顾,去品尝流离失所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