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宋大昭 来源 | 猫盟

上海南汇东滩湿地——观鸟爱好者的天堂,这儿在ebird的中国内地观鸟地排行榜上一度名列榜首。

自2006年以来,在南汇东滩发现并记录到上海市鸟类新记录41种;最近几年,白斑军舰鸟、东方白鹳、中华凤头燕鸥等珍稀鸟类都在广义的南汇东滩出现。

然而这个迁徙季看来注定是非多——比鸟况更让“鸟人”牵挂的是,这片观鸟圣地恐怕要保不住了。

南汇东滩湿地位于上海市浦东区南汇新城镇,这地方近年来形成了大片芦苇和滩涂,成为鸟类云集的重要栖息地。

但现在该区域正在为了完成长江防护林的种树指标而开始大面积种树,这将会改变湿地的景观面貌,可能会导致这一鸟类栖息地受到很大影响

上海南汇东滩

作为一个生活在北京的半吊子观鸟爱好者,我对上海南汇东滩也耳熟能详。

位处中国最繁华可能也是荒野度最低的城市——上海,这一著名的观鸟点如果遭到破坏,确实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一番探寻打听后,我大概摸到了一些来龙去脉。

先简单说一下结论

目前在东滩湿地的芦苇地种树,并非如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对一片良好原生湿地的彻底破坏,目前的种树规模也并不足以对整个东滩湿地造成颠覆性的生态破坏。

但这件事充分显露出,上海,一个国际大都市在生态观念上的落后,以及在工程建设规划设计和实施中,生态友好意识及能力的缺失

繁华的上海都市 /图源网络

01

南汇东滩湿地是怎么形成的?

南汇东滩湿地并非是个原始天然湿地,而是一个完全彻底的、人工改造环境的产物。

我国东海沿海原本存在绵延不断的滩涂湿地,它原本的结构应该是:海面-滩涂-藨草/互花米草滩-芦苇-荒地-灌丛林地,可能从海滩往里延伸数公里。

国外人工湿地设计图

这种环境将会给不同动物提供理想的栖息地:鸻鹬在滩、雁鸭吃草、鹀和鸦雀苇莺秧鸡混迹于芦苇、林鸟/小兽活跃于荒地灌草林地。

往前追溯数百年,浦东应该就是这样。

然而现在的南汇东滩湿地基本是围海造地形成的,现在看到的湿地,过去都是大海。

围垦先是造就了新的滩涂,滩涂随后逐渐干涸演化成芦苇地。这个过程中还有很多地被用来种田或养鱼,或直接变成建设用地盖房子。

今天看到的这些芦苇地,实际上形成时间并不长,不过十几二十年。

围垦的目的显然不是为鸟着想,而是为了城市的发展。上海寸土寸金,土地不够,只能问大海要。

这些人造土地一开始就是为了发展建设,查一下土地性质,多为农林用地或者建设用地。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芦苇滩,都是暂时没被利用的土地。

南汇东滩变迁卫星图

在上海市庞大的开发计划中,这些地是迟早要被用掉的,比如承包做鱼塘、植树造林或者建造其他建筑设施。

今天的湿地,明天的水杉林,都只是人类改造环境过程中的某些短暂阶段而已。

沧海桑田,大抵如此。

02

对鸟来说,这片湿地意味着什么?

看看地图就知道,南汇东滩湿地位于上海最东部的一个海角,迁徙的鸟跨越杭州湾,首先就会到达此地,其地理重要性不言而喻。

红色箭头处为南汇东滩湿地的位置

南汇东滩湿地观鸟路线图 供图:何鑫

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它们目睹这片土地的变迁。

海堤上稀疏的树木为跨海而来的疲惫林鸟提供了栖身之所,于是成为魔术林 (各类鸟儿汇聚于一片树林,就像魔术一般)。然而海滩上本没有树,它们在过去尚需继续往内陆飞数公里才能停歇。

对于鸟来说,这改变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

堤内形成的芦苇地为众多鹭、鸦雀、鹀等鸟类提供了栖身之所,它们将在这里繁殖。而在十多年前,这里是滩涂,鸻鹬或雁鸭的乐园。

今昔相比,孰优孰劣?

怀氏虎鸫 拍摄于南汇东滩湿地 Dolly

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如何改造,鸟儿们还是会在迁徙路上途经南汇东滩。它们要么在此地得到休整,继续北上南下或就此栖息;要么只能继续前行,直到抵达下一个能被称之为“栖息地”的场所。

最差的结果是:它们折翼于此——它们曾经能够婉转鸣唱、供人欣赏的湿地

03

我们在破坏环境吗?

事实上,目前开始施工种树的芦苇地仅仅是东滩湿地南部的一小块区域。相比整个南汇东滩湿地、以及现存的芦苇地而言,这点区域的改变并不致命,只是生活于这片芦苇地并且正在繁殖的鸟儿会受到影响。

营建中的杉树林,对比远处的芦苇地湿地 来源:野渡无人

但我们应该如何理解破坏环境?

如果说人类为了自身发展改造环境总是伴随着破坏,那么大自然也总在用其强大的恢复能力来修复自身。

南汇东滩湿地本由人类活动无心插柳形成,可以说是破坏环境的产物;而当其开始具备生态价值,我们再按照既定计划改造利用它,这样的行为究竟是在继续破坏已修复的环境,还是在营造未来新的栖息地类型呢?

芦苇湿地和远处的临港新城

中国沿海的滩涂栖息地正在飞速减少,一个个开发区在海滨崛起,远行归来的候鸟忽然发现自己已无处可落。

今天,在上海,一个湿地鸟类栖息地的存亡似乎可以非常直接地彰显出一座城市对于荒野自然的态度。

白线为南汇东滩的鸟类监测路线,红色为现在推掉芦苇种树的区域 供图:何鑫

南汇东滩湿地并非保护区,仅为一个禁猎区。这意味着获得合法手续的开发都可以在这片区域开展。

虽然现在的它实际上是一个鸟类栖息地,但无论过去50年还是现在,从政府层面来看它都不是一个保护优先的区域——

上海已经有了崇明东滩鸟类保护区,从功能和景观上来看,都比南汇东滩更强、更大。

但,这就够了吗?合法的,都合理吗?

野生动物有很强的适应能力,但它们也经不起环境如此快速、持续的变化。随着南汇东滩滩涂、芦苇面积的变化,此地的鸻鹬、雁鸭及林鸟的数量和比例也在发生变化。

红胁蓝尾鸲 拍摄于南汇东滩湿地 Dolly

如果说,我们与自然是一个强调生态的山水林田湖草生命共同体;那么对于飞临此地的鸟儿们来说,无论现在南汇东滩湿地的环境结构是否合理,它们需要的是:不再改变。

然而在今日之中国,特别是东部发达地区,最难的,恐怕就是不去改变。

04

我们应该怎么保护南汇东滩?

回到保护话题本身。如果改变本身无法逆转,那我们至少可以让改变合理一点。

比如说,全部种水杉就很不合理。

去年种植的杉树林,成活率很低。 来源:野渡无人

姑且不说种树对水鸟栖息环境的破坏,即便是种树,现在这里的种法也完全忽略了生态友好。

单一树种生物多样性指数低,水杉林无法为多种多样的林鸟提供食物和隐蔽所,而且从实际效果来看,当地在盐碱地里种植水杉的成活率也很堪忧——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干?仅仅是为了完成植树指标吗?

事实上我并不认为不能种树。今天海堤上自然生长的刺槐等树种一样成为了迁徙林鸟的栖身所。

白眉鸫 大猫

从维护生物多样性的角度来看,种什么树、怎么种,都是需要科学设计精心实施的。

这就引出了我认为非常重要的观点:是否应该把生态友好的标准引入建设方案,使得开发建设在破坏环境之余,也能够维持一定程度的生物多样性?

不同于西部的隔离式保护,在人口密集的中国东部,如何与荒野共存,应该是一个在人类社会生活中被重视、被广泛讨论的话题。

我一位家住江苏的好友,她所居住的一个老小区里种满了各种植物,树种丰富且多年后茂盛成熟,因此小区里的绿化带成了鸟类非常理想的栖息地。

在她短短四个月的观鸟记录中,仅自家小区就记录到近30种鸟。除了在小区里繁殖的红头长尾山雀、鹊鸲等,还不乏红隼、棕脸鹟莺等高光鸟种。

这充分说明,城市并非不能与野生动物共存。

红头长尾山雀 大猫

南汇东滩湿地汇集了多种对栖息地类型要求不同的鸟,总体上可分为几大类:

需要滩涂的鸻鹬、雁鸭,需要芦苇的小型林鸟、水鸟、需要林地的林鸟,以及其他的猛禽、涉禽类。

从它们对生境的需求出发,以下几种方案可供考虑:

1.保护优先,前瞻性地设计南汇东滩湿地保护地。

需要更改土地性质,变农林地建设用地为生态保护区,划定生态红线;设计合理的栖息地构成,如合理的滩涂、芦苇地和树林的比例,减少人为干预,让植物群落自行发育演化,趋于成熟,成为一个稳定的鸟类栖息地。

2. 生态友好的城市发展方案。

确保把生态友好原则渗透入开发计划,制定生态绿洲的建设标准,选取适当的植被和合理的占地面积,让开发区域中保留足够的、符合鸟类生存需求的生态绿洲,满足迁徙鸟类休息、觅食、繁育的需求,进而确保南汇东滩的生物多样性。

如何在飞速发展的现代化城市中做生态保护,这无疑是摆在上海市政府面前的一道考题——

上海重引入过獐、上海的小区里有野生貉在觅食活动,上海作为一个生态资源匮乏的城市在生态领域并非毫无建树。而以上海的资源、能力、视野而言,完全可以把这道考题回答得更好

南汇东滩重引入獐的野放现场。新闻图片

如何设计更为合理的生态保护考核指标,如何确保城市一个区域最典型的生物多样性不要丧失,这并不只是关系到几只鸟,还关乎到一座城市的态度。

最后,总结一下。

无论是保护优先,还是友好共存,我们相信现在的上海有能力创造出更好的局面。

人类为了发展总会破坏环境,但我们应该把破坏降到最低,为身边的野生动物留出落脚生存的空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