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天中恋明主,海外忆慈亲。
伏奏违金阙,騑骖去玉津。蓬莱乡路远,若木故园林。
西望怀恩日,东归感义辰。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这是一首唐诗!但我若告诉你,这首诗的作者是个日本人,估计谁都会大吃一惊!
这首唐诗的作者叫晁衡,是个日本人,日本名字叫阿倍仲麻吕。晁衡是他的中国名字,他还有字,巨卿。他受日本王圣武的遣派,来大唐学识儒学经典——“请从诸儒授经”。结果,一学之下,仰慕中华,绝不回去,易姓名曰晁衡,还当过唐代左补阙的官,唐高宗李治上元年间,擢为散骑常侍。
他的唐诗,水平不低。
可见日本当时仰慕中华之甚,而且交往非常频繁,是官方层面的交流。
日本与中国古代的官方交流,早在汉代就有了,《汉书》载,公元 57 年,汉光武帝在位期间,日本人就派遣使节带着贡品到洛阳朝贺,贡献的礼品是奴隶(史书记载为“生口”)160 人。
但他们没从大汉带回去什么,因为当时来了一百多个国家朝贺,光武帝赐日本使者印绶,只是一个虚权官爵而已。
(按《汉书》:“夫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真正从中国带回去了物质和文化的日本人,生在隋唐!
遣隋使小野妹子,两次带来国书,却差点带回了“灭国之灾”
小野妹子不是妹子,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日本男人。名字叫作小野妹子,飞鸟时期的日本,“子”字,男女皆可用。他的汉名叫作“苏因高”。
小野妹子(565-625)
小野妹子是日本飞鸟时期的政治家。《日本书纪》载其以遣隋使的身份来隋朝。607年第一次携带国书来中国,归国途中,因隋帝国书为百济人所夺,被处流刑,后得推古天皇赦免。608年,携有《东天皇敬白西皇帝》国书来隋,610年归国。
他的功绩,历史是这样评价的:小野妹子推动了中日官方交流出现了第一次高潮。
最有意思的是,小野妹子带来的两份国书。
公元607年,隋炀帝在位。却从异国他乡的小岛上来了一个人,这人就是小野妹子。他作为日本第一位“遣隋使”携带天皇国书来拜访隋帝国的皇帝。但中国大皇帝看了国书大为恼火,因为国书的抬头是——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据说,这是日本首次以天皇的名义给中国递书。具体内容如何,史书当然不会记载。但隋炀帝杨广大不高兴(“不悦”)却是史有记载的。
在中华皇帝眼里,自然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怎么可能会冒出一个旭日东升的小地方,视中华如日薄西山?什么玩意儿!
小野妹子自然吓了一身冷汗。但他逃过一劫。因为隋炀帝并不知道日本天皇是个女子。否则小野妹子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住。
隋炀帝也知道,自己对这种蛮荒小岛鞭长莫及,便沉着脸对鸿胪寺的官员说:“以后此等不识好歹、不明礼仪的蛮夷,不要让朕知道!”(“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
因为隋炀帝另有打算,那时候他正在征讨高句丽,需要远交近攻,安抚一下,回了国书,还在第二年派了 13 人访问日本——当然,他们是为了打探朝鲜半岛附近的势力情况。
小野妹子回了日本。
回去之后,自己却差点被砍了。因为他说国书丢了,或许没丢;或许真的丢了;或许是隋的回书很无礼,小野妹子不敢拿出来;或许天皇其实看了,但嫌丢脸不拿出来。
总之,天皇差点收拾了小野妹子。
第二年,小野妹子又来了。
又带了一份国书,这次国书的语气非常客气了,封面写着:《东天皇敬白西皇帝》!
大家都是皇帝,平起平坐,总可以了吧。
这次隋炀帝接见了他。
接见他并不是因为国书称呼平等了。是因为这次小野妹子是跟着东南亚赤土等国的使团一起来的。隋炀帝一起见了他们,并派出十三人的使团,取道朝鲜半岛前往日本,对日本国致以中华大皇帝的亲切问候。
小野妹子高兴坏了。
但他并不知道,这只是隋炀帝统战朝鲜半岛的策略。隋炀帝的想法他搞不懂,但他们的想法隋炀帝明白。因为这时候的日本,正在恢复在朝鲜半岛南部任内的势力,多次派出大军征伐新罗,但出师不利。希望隋的支持。隋炀帝另有战略打算。但他最后没事做成这件事儿。否则,隋炀帝征完高句丽,日本岛自然也是要拿下的。
但毕竟对日本来说,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日本宇治平等院凤凰堂
小野妹子是启示性的人物!因为小野妹子的这次成功,彻底让日本人民的心野了起来,不断地跟中华来往。当然,他们是来学习的。
“非法居留者”、天台宗山门派创始人圆仁法师,带回了经书佛法和见闻
唐武宗开成四年(公元839年)四月五日,一艘开往日本的船在今江苏连云港靠岸。船是开往日本的,但一个日本和尚却带着三个弟子偷偷跑下船,因为他们想留在大唐,哪怕是非法居留。
这个和尚就是有名的圆仁法师。虽然签证到期了,他历经千难万险,如愿以偿地朝拜了五台山,又入长安学习了五年。他的故事,也被写成书,跟唐三藏的《大唐西域记》相提并论。
圆仁(793—864)
圆仁是日本佛教天台宗山门派创始人,公元838年,他以请益僧身份随遣唐使到中国求法,后得机巡礼五台山,于大华严寺、竹林寺从名僧志远等习天台教义,抄写天台典籍,并受五会念佛法等。旋入长安,住资圣寺,从宗颖习天台止观,从宝月学悉昙(梵语),前后历时10年。
圆仁足迹遍及当时中国多个省,在长安住了近五年。他的汉语非常流利,还写了一本日记——《入唐求法巡礼行记》。
这本日记里面记载了很多的唐代历史,包括唐王朝朝廷内部矛盾,包括节日、祭祀、饮食、禁忌等文化习俗,包括他所到过的地方的人口、出产、物价,水陆交通的路线和驿馆,包括唐代外国商人的境况、沿海商贸活动的情况等等。
他回去之后,就著作佛经,思索他在唐代的所有经历,来影响日本文化。
长安塔
遣唐使阿倍仲麻吕中了进士,与王维李白做朋友,带回去了汉语、唐诗
实际上,就是因为小野妹子入隋的启示,才使后来的日本人学会了汉语,因为那时候,《论语》和《千字文》被带到了日本,日本也得以介词创造出了平假名和片假名。
遣唐使们带回去的东西,对日本都影响巨大。
日本写满日文的中国灯笼
本文开头的那首唐诗,是一个叫阿倍仲麻吕的日本人写的,他的汉名叫晁衡,字巨卿。他跟小野妹子的身份差不多,只不过小野妹子是遣隋使,他是遣唐使。
更有意思的是,此人在开元年间参加科举考试,高中进士。
唐代的科举考试,最难的就是进士科目,因为本科选拔的人才是要作为帝国的高级官员和政治家的,对基本素质和综合能力要求非常高。
要考试贴经、杂文、时务策。贴经就是儒家经典的填空题,杂文就是写诗和骈文,时务策是论述时政对策。
内容可谓非常广泛全面。
阿倍仲麻吕的汉语却学得非常好,一举中了进士。此后入住长安,当了官,历任司经局校书、左拾遗、左补阙、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等职。一干就是几十年。
1978年,西安市和奈良县还协议在两市各建一座阿倍仲麻吕的纪念碑供后人瞻仰和缅怀。
阿倍仲麻吕(698年—770年),朝臣姓,安倍氏,汉名晁衡,字巨卿。日本奈良时代的遣唐留学生
仲麻吕还和唐代著名诗人王维、李白、储光羲等是朋友,相互对诗。
储光羲对他十分赞赏,曾写诗《洛中贻朝校书衡,朝即日本人也》相赠。日本人不来不知道储光羲的,连我们中国人都很少知道,因为阿倍仲麻吕,储光羲诗名在当时便远播东瀛,并被供奉于日本京都的诗仙祠中。储光羲诗中把阿倍仲麻吕和日本夸得很高——
万国朝天中,东隅道最长。
吾生美无度,高驾仕春坊。
出入蓬山里,逍遥伊水傍。
伯鸾游太学,中夜一相望。
落日悬高殿,秋风入洞房。
——《洛中贻朝校书衡,朝即日本人也》
阿倍仲麻吕在唐代住的很舒服,到晚年时,他像落叶归根,回日本。送行的人中,竟然有我们熟悉的大诗人王维等人。
王维当场作诗送别,诗曰:
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唯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
王维的诗序里还夸了日本有君子之风——“海东日该国为大,服圣人之训,有君子之风。”
阿倍仲麻吕则回赠一诗,便是文章开头的那首——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诗中满是留恋中华、惜别故人的不舍之意。
阿倍仲麻吕走了,当时是公元753年(天宝十二年)冬,但他们的海船在琉球附近遇上风暴,多人遇难,人们都以为阿倍仲麻吕遇难了,他的好朋友,大诗人李白听闻此事,十分伤心,写诗悼念,诗名《哭晁卿衡》: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但万幸的是,过了两年,幸存的阿倍仲麻吕终于逃离了风暴的阻击、土著的屠杀,历尽艰险,辗转回到了长安。
他看到李白给他写的悼诗,百感交集,回赠一篇:
卅年长安住,归不到蓬壶。
一片望乡情,尽付水天处。
魂兮归来了,感君痛苦吾。
我更为君哭,不得长安住。
他曾送过李白一件日本裘衣,李白很是爱惜感激。
只是,当这些大诗人好朋友们再次相聚时,可曾想过那第一个以天皇名义入中华的小野妹子!?
大概是想的吧。
而实际上,开放的大唐,如小野妹子、阿倍仲麻吕这种外国人多不胜数,否则,李白也不会“笑入胡姬酒肆中”。
在唐代,日本人简直是络绎不绝地奔赴中国,像圆仁那种宁可“非法居留”都不在少数。阿倍仲麻吕一直经历了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三朝皇帝,备受厚遇,堪称“三朝元老”。他死后,唐代宗还追赠他为从二品潞州大都督。当他回去的时候,在海上依然留恋不舍,写诗说: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唐代皇帝对他们的态度是看他们的表现的,比如唐玄宗天宝年间,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来长安。朝见之前,阿倍仲麻吕事先提点了一番,所以藤原清河大使在朝见时礼仪不凡。唐玄宗很高兴,说:“听闻你们国家有贤明君主,今日见使者如此风度,可知日本是礼仪君子之国”
(按唐玄宗曰:“闻彼国有贤君。今观使者,趋揖有异,乃号日本为礼仪君子国。”)
他们带回去的,有文化方面的,比如《论语》、《千字文》、汉语、唐诗、儒家礼仪、雕塑、绘画、抒发、乐舞等等。唐诗到了日本,日本皇室和贵族日日吟诗作赋。日本平安朝的嵯峨天皇,写的诗句简直就是唐诗——“寒江春晓片云晴,两岸花飞夜更明。鲈鱼脍,莼菜羹,餐罢酣歌带月行。”也有物质方面的,衣食住行等物无不牵扯。
唐大明宫雪景想象图
隋唐时期,日本和中国的这种官方交往非常多。日本的历史学家井上清把这种交往说成是“日本恰如婴儿追求母乳般贪婪地吸收了朝鲜和中国的先进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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