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非自愿独身”思想影响，一名17岁的加拿大少年刺死一名24岁的女性，还刺伤一男一女，此案近日迎来惊人发展：这名少年被加拿大警方以恐怖主义的指控起诉。
这是“非自愿独身”思想引发的案件在世界范围内首次被界定为恐怖主义，各国对于“非自愿独身”的激烈讨论再起。
悲剧发生在2月，嫌犯在多伦多一家按摩馆刺死名叫Ashley Noelle Arzaga的女子，又冲到按摩馆外刺伤两人。由于他未成年，其真实姓名不得公开。他早前已经被警方以一级谋杀和意图谋杀起诉。
警方经过调查，进一步“升级”了指控——因为他们发现该嫌犯受到 “非自愿独身”极端思想的影响。
多伦多警方形容这种犯罪行为是一项“恐怖主义行为”，属于“以极端思想为动机的极端暴力”。“恐怖主义有多种形式，不仅限于任何特定群体、宗教或极端思想。”
“非自愿独身”，英文是Incel，这是一个复合词，全称为“involuntary celibates”。celibate指的是独身主义，传统上是指自愿独身的一种想法。很显然，“非自愿独身”指的是在无从选择的情况下被迫独身。
“非自愿独身”本是一种网络亚文化群体，是一群觉得自己无法找到感情对象或者性对象的人士自发通过网上论坛聚集在一起，多数为男性，他们逐渐仇女、自怨自艾，认为自己理所应当与他人发生性行为，痛恨那些常有性行为的人士。
“国际范Plus”发现，和“非自愿独身”有关的案件始于2009年。有一宗轰动的案件发生在2014年，一位名叫艾略特·罗杰的美国男子在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校园用刀刺死3人，后来开车离开校园，在路上用枪打死3人，然后自杀，另外还有14人受伤。
在开车离开校园前，他将一段短频上传到Youtube，描述他如何被圣巴巴拉的女生拒绝了8年，形容自己“如此完美”，却依然是童子之身。
罗杰死后，被Incel们封为“英雄”，后来多宗和Incel有关的大规模谋杀案的凶手都表示自己受到了罗杰的启发。不过，这些案件都没被各国警方当作恐怖主义案件处理。
POLITICO杂志表示，Incel本是一种有同理心的词汇，最后却成为了男子仇女、报复社会的恐怖主义思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杰在死前还痛斥了PUA（搭讪达人）教练，声称自己是“反PUA主义者”。
然而，追溯其他跟Incel有关的案件，“国际范Plus”发现，有行凶者学习了PUA课程。PUA和Incel之间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历史呢？
而将Incel定为恐怖主义，真的可以帮助打击犯罪、制止这类悲剧吗？
01
因求之不得而仇视女性
“国际范Plus”发现，历史上至少有9宗案件和Incel有关，犯案者要不自称Incel，要不就是发表过Incel极端思想的言论，或者是Incel论坛的活跃分子。
2009年，一名叫乔治·索迪尼的48岁男子在美国匹兹堡一家健身中心开枪打死3名女子，另外还有9人受伤。行凶之后，索迪尼自杀身亡。CNN当时报道，索迪尼生前在Youtube上传了两个视频，表达自己多么想要一位女友，还上了PUA课程。一位PUA教练表示，索迪尼很安静，一直埋头做笔记；一位本职工作是模特儿和演员的女教练则表示他“很用功”。
《卫报》发现，索迪尼后来成为了Incel群体里的“英雄”。不过，真正让Incel群体“膜拜”的，还是艾略特·罗杰。
据美国广播公司（ABC）报道，罗杰有华裔血统，2014年作案并自我了结生命的时候22岁。
警方发现，他早年就有很多反社会举动。比如，因为“嫉妒”而把咖啡泼向一对情侣，还因为两名女生“没有对他微笑”而把咖啡泼向她们。
在他上传的Youtube视频以及生前所写、留给家人的10万字“宣言”中，他表示：
“
我将对人类复仇，对你们所有人复仇……自从我青春期以来，我被迫忍受孤独、被拒绝，无法遂愿，因为所有女生都认为我没有吸引力。……我22岁，依然是一个处男。我从未亲吻过女孩……这太折磨人了……一切都太不公平了。你们女生从来不觉得我有吸引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惩罚你们。这不公平，这是一种犯罪……我是一个完美的人，你们却向那些讨厌的男子投怀送抱，而不是我，一个最崇高的绅士。
”
罗杰带着憎恨和血债离开人世后，却在某种意义上“永生”了——他的视频和宣言被Incel论坛疯传，视若“圣经”，他也成了很多人的“英雄”。更糟糕的是，很多人决定效仿他。
2015年，一名美国男子在俄勒冈州一家社区学院枪杀9名男人，打伤8人，然后举枪自尽。他生前公开称赞罗杰是“与众神同行”，为自己没有女友而愤怒。
2017年，一名美国男子回到自己高中母校杀害两人，然后自杀。他曾在论坛里使用网名“艾略特·罗杰”，并称赞Incel都是“最崇高的绅士”。
2018年，一名美国男子在佛罗里达开枪杀害17人，打伤17人。他曾经在网上表示：“艾略特·罗杰不会被忘记。”
同年，一名加拿大男子开车撞死10人，撞伤14人。他曾在脸书上写过“Incel的起义已经开始”，并多次称赞罗杰。“Incel起义”是论坛里的常用语，指的是所有Incel因为“被剥夺了性的权利”而发动回击。
2020年初，美国得克萨斯州公共安全部门（TDPS）发表一份报告，警告Incel已经成为一种冒起的“国内恐怖主义威胁”。果然，2月份的时候，一名自称Incel的男子在德国哈瑙杀害10人，然后自杀。
5月20日，一名男子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开枪打伤两男一女，他向检察官表示，自己是Incel，他的行为就是针对情侣。
02
从相互取暖，到仇女“同温层”
1
词之初，性本善
《华尔街日报》语言学专栏作者本·齐默发现，一开始，Incel并不是一个仇女倾向的词汇。
1997年，加拿大女子阿兰娜（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氏）在网上群组第一次使用了这个词。她写道：“如果你这辈子都对如何约会以及建立一段感情关系有困难，欢迎来我的新网站——阿兰娜的非自愿独身计划（Alana’s Involuntary Celibacy Project）”。”
不久后，她第一个将Involuntary Celibacy简化为INVCEL，后来就成了Incel。
几年后，阿兰娜把网址卖给了一个陌生人。到了2014年罗杰案时，她才发现自己发明的词汇后来的一系列遭遇。
根据《每日电讯报》的转述，阿兰娜在一次采访中如此形容自己的震惊：
“
感觉就像科学家发现了核裂变，不久后发现它被用来研发武器。
”
有感于Incel一词已经背离原意，阿兰娜建立了一个新网站，名为“爱，而不是愤怒”，副标题是“超越非自愿独身”，她表示，该网站“研究孤独的人们如何找到平等尊重的爱”。
2
被骑劫后产生有毒文化
无论阿兰娜的态度如何，Incel这个词已经被一群男性骑劫，走向了隐秘、地下化的道路。
乔治亚州立大学的约翰霍尔根介绍，Incel一开始“只是一个互助小组，里面都是一些找不到女人的年轻男子，他们谈论孤独和被拒绝的过程”。
但慢慢地，“Incel开始‘追问’谁应该这一切‘负责’，然后问题从共同经历转换为一切都不公平，然后他们把一切怪罪于只看外表的女人。”霍尔根表示。
朴次茅斯大学网络犯罪讲师丽萨·苏吉乌拉向《电讯报》解释，Incel论坛充满了“有组织的厌女症”，里面的人鼓励其他人侮辱女性。更重要的，这些论坛存在“一种不断发酵的思想，有可能煽动年轻人采取暴力行径”。
Incels们发明了一套“黑话”。比如Chads，意思是“脑袋空空的花瓶”；“Stacys”，则是“性经验丰富、放荡的女性”。
美国追踪研究恐怖主义的机构SPLC表示：
“
Incel群体一个常见的抱怨就是，女性更喜欢Chads，而不是像Incel一样的好男人，因此她们必须受到惩罚。
”
3
充斥仇恨言论
《电讯报》采访了一位化名詹姆斯的19岁Incel，他表示自己痛恨在街上向她微笑的女子：“你们对我笑干啥？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却对我意义重大，所以别做了。”
他多次被拒绝，认为女人让他嫉妒并自我厌恶。他是一个宅男，喜欢玩日本角色扮演游戏。他说，自己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谈过恋爱。
《电讯报》记者还登录了一些Incel论坛，发现他们的常见论调是：“女人利用性吸引力来压榨男性。”他们一方面渴望女性，一方面又仇恨女性，甚至渴望暴力对待她们。
一个Incel写道：“我他*的痛恨女人！！！她们不配拥有任何权利，她们甚至不是人类，她们只是人类拙劣的赝品，因此她们应当被当作狗*。”
在另一个帖子里，有人分享了一段视频，一个4岁小女孩拒绝了邀请她跳舞的小男孩。“太恶心了，她有一天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那个男生有一天会决定不再受欺压，大开杀戒。”
类似的仇恨言论还很多。
4
#MeToo运动刺激Incel
近年来，女权主义运动的进一步发展，如#MeToo运动的出现，更进一步刺激了Incel们。
艾奥瓦格林奈尔学院的社会学教授罗斯哈恩夫勒尔表示，Incel们痛恨女性自主权。《电讯报》发现，一名Incel论坛的用户写道：“女人每天获得更大的权力。很快，男人发生性关系都是违法行为了。”
《电讯报》表示，过去四年，有一个“Incel运动”正在蓬勃发展。Google上搜寻“Incel”一词，能找到100页。在西方最受欢迎的论坛Redditt，最大的Incel子论坛从2014年的11人发展到2017年的4.2万人。2017年，Reddit决定关闭这个页面，但Incels们又用其他代号重建子论坛。
一个Incel论坛的一次调查发现，其一半用户是白人，大部分人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甚至青少年，只有9.9%是30岁以上的。
5
什么样的Incel是恐怖主义？
显然，西方学界和政府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层出不穷的案件让他们思考：Incel是不是具备恐怖主义的特征？
伦敦的一家名为“战略对话研究所”（ISD）的机构的反恐怖主义研究员雅各布·戴维表示：“在他们的思想中，女性被看作性的守门人。他们想象有一个权力结构，女性将他们从性满足的世界里驱逐出去。他们认为性是他们应得的，甚至可以用来正当化性侵甚至谋杀的想法。”
美国国土安全部拨款25万美元给乔治亚州立大学霍尔根团队专门研究Incel现象。
根据霍尔根博士的研究，大部分Incel拥抱厌女的世界观，拥抱“暴力镇压女性”的想法。“大部分Incel都呆在网上，但有一些人参与公共暴力，这就构成恐怖主义了。”
霍尔根博士说：
“
这是一系列驱使Incel行动的思想，这些思想给了他们意义、正当性、方向和价值；Incel希望把这种思想不断传播，形成更广泛的意识形态，对我来说，这就是典型的恐怖主义。不是说所有Incels都是恐怖主义者，但暴力性质的Incel活动是恐怖主义，毫无疑问。
”
03
“非自愿独身”和PUA的纠葛
“国际范Plus”发现，“非自愿独身”所涉及的厌女倾向，也出现在了中国的网络环境中，比如所谓“田园女权”、“女拳师”的污名化。网络热词“PUA”也和Incel有着莫大关系。
所谓PUA，原意是“搭讪达人”（Pickup Artist），但在中文网络里，如今已经成为系统学习、包装自己，不断诱骗女性与男性发生性关系的“洗脑术”的代名词。在外国，后来还出现所谓PUA运动。
某PUA课程宣传图
首个受Incel思想煽动的犯罪者索迪尼是PUA学员。而警方在追查罗杰的案件时，发现他生前很喜欢上一个Incel论坛，这个论坛的名字叫PUAhaters，仇恨PUA的人。
根据《卫报》的研究，Incel和PUA存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一部分Incel为了得到女性，摆脱单身，都跑去学习PUA。但他们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学习，都达不到PUA教练的魅力，逐渐认为PUA就是一种不断榨干他们钱包的邪门歪道。
PUA和Incel更深层次的矛盾在于：更多人认为，处心积虑献殷勤讨好女性，把女性供上神坛，才是使得两性关系不平等的罪魁祸首，因此更多Incel实际上是“反PUA主义者”。
Incel文化有一个理论，那就是所谓“红药丸”（red pill）和“蓝药丸”（blue pill）。
这个说法来自于1999年的电影《黑客帝国》，主角尼奥选择蓝色药丸就会继续被机器奴役，选择红色药丸则觉醒。
在Incel眼中，女性利用女权主义、性吸引力“剥削”男性，因此他们称向女性“卑躬屈膝”的人是所谓“蓝药丸者”（blue piller），而他们则是觉醒的“红药丸者”。
根据《卫报》的观察，罗杰生前最喜欢上的论坛PUAhaters，被其用户称为真正的“红药丸者论坛”。其用户把PUA学习者称为蓝药丸者，大加嘲笑。
不过，在学者看来，无论是PUA，还是Incel，都是厌女、性别歧视的现象。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女性研究中心认为，PUA物化女性，甚至鼓励性侵和谋杀。毕竟，PUA们处心积虑“讨好”女性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便捷地获得更多的性，并不教育如何尊重女性。
因此，PUA和Incel可谓是从不同角度鼓吹物化和厌女——尽管彼此不和。
04
定性为恐怖主义，真有用吗？
加拿大警方以恐怖主义起诉受Incel极端思想影响的犯罪，在世界范围内属于首次。对此，当地社会有不同看法。
法律学者阿曼达·戴尔向加拿大广播公司CBC表示：“我们是不是应该将杀害妇女案件（femicide）的焦点放在她仅仅因为是女性而被杀害的问题上？还是要通过非常复杂的法律工具，需要满足很高的举证要求，来打击这种犯罪现象呢？”换言之，戴尔暗示的是，这样并不能更好地保护女性，本末倒置了。
她表示：“检方这种思路适用于这一案件，可能还可以引起公众对于这类犯罪的注意。但我关心的，是用现行的法律就可以保护普通的女性，她们每天都面对这种犯罪的风险。”
国家安全分析师史蒂芬妮·卡尔文则向CBC表示，Incel“独狼”袭击的特点，让当局很难避免。“要制止（Incel）犯罪，我们需要他们身边的人意识到，他们可能卷入犯罪，甚至暴力袭击。除非人们能够识别暴力化倾向的Incel，否则当局找不到她们。”
卡尔文也同意，反恐法律给了当局更多的工具去追踪可能的犯罪者，比如通过网上论坛的足迹找到他们。
不过，反恐法律所产生的人权争议，也是当局需要面对的。“用打击恐怖主义的思维来处理对于仇女犯罪的起诉，对我来说需要更多前沿的思维。”
言下之意，用恐怖主义的罪名起诉受Incel煽动犯罪的人，是一个良好的开始，需要进一步探索。但一旦探索成功，当局就会被授予更大的权力调查Incel文化，在暴力倾向的Incel犯罪之前制止他们。同时，盖棺定论Incel和恐怖主义有关，能够帮助公众意识到并警觉这种有害的网上文化，尤其是它对年轻人的危害。
文丨国际范Plus撰稿人 多恩
参考信息来源：POLITICO、BBC、Daily Telegraph、USA Today、ABC、CNN、Slate、The Guardian、Global News、Forbes、New York Magazine、Toronto Star、The Atlantic、CBC、The Globe And The Mail、Wikipedia、Vox、The New York Times、NPR、Elle、Washington Post、Huffington Post、Fox News、NBC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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