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
平时工作很忙,难得闲坐在书桌前。儿童节快到了,我想起了外婆。
外婆总会给我做一道食物——米糊。虽然,这道食物做法非常简单,白米加水置于小瓦罐中,文火慢炖成糊状就行了。但不知为何,它却轻易地在我心里烙下最初的、也是最难以忘怀的味觉记忆,成为我一生的情感思念。
外婆早年落下眼疾,视力非常不好,但她做米糊时,对火候、对米和水的定量掌握得非常好。罐子在小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叫着,稻米的香味安抚着爱哭爱闹的我,临出锅,外婆从盐罐里抹了一指盐,轻轻撒向米糊里,这道美食就算完工了。
妈妈有时看见了会嘀咕一句:少放点盐,小孩子吃多了对肠胃不好。外婆却不以为然,她古旧的观念认为盐乃精华结晶,在过去还有很多人吃不上盐。
每次做完米糊,她总是默默地坐在灶边,看着我狼吞虎咽,就像农民看着刚种下去的小幼苗,正饱满吸水茁壮成长,乐呵呵地笑着。有时,她口里又似乎念念有词:土地爷呀,保佑我的儿孙们在这片黄土上健康成长,无病无灾,快快长大成人啊。
她见过以前的卤水晒盐,那洁白的盐絮,摊开在原野里,任风吹过。盐的味道,在她心里更像山的味道、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人情的味道。这些味道,已经在她的一生中和故土、乡亲、勤俭、坚忍等情感信念混合在一起,让年迈的她固执地认为,只有吃了盐,小孩子才能有力气在田间地头奔跑玩耍,长大后才能有力气干活挣钱养家,吃了盐才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时间弄人,现在我和外婆阴阳相隔,她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了。小时候我常对外婆说:“等我长大后挣钱了,就给您买很多好吃的”。现在,这句话常让我觉得悲怆、无奈。世间味道千万种,但总会有一种味道在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时,提供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于我来说,就是这米糊的味道。
外婆过世那年我还在读小学,第一次面临亲人生死分别,还没有做好准备,不能接受。那时年幼,也不知道心里的悲伤难过由何而来,只是觉得以后再也吃不到米糊了。
表哥表姐们也纷纷从广东那边赶回来奔丧,那时的他们和大部分农村孩子一样,很早的就背起了重担外出打工。他们想的也肯定和我一样,在外努力挣钱,回家给外婆买好吃的。
然而在这一刻,在通往外婆家的小码头边,这些年轻人,也就是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在失魂落魄地等着小船开动,沉默不语。他们脸上挂着的疲惫和难过,我那时无法体会,现在才明白一些吧。
外婆家在洪湖边上,那里河道纵横,陆上交通不便,村落都依水而兴,出门的通行工具就是木船。小时候表哥表姐外出打工,外婆就陪他们坐船,把他们送到码头边上的公路。回来过年时,外婆就在码头边等他们。
而这次,外婆却不见了。坐在通往外婆家的船上,看着岸边叶子已落完的白杨,我仿佛看到外婆正站在船头,她瘦小的身躯和枯萎的双手正用力摇着橹,她就像一个摆渡人,尽着使命,把我们一个又一个的子孙送上岸边,完成生命的传承和延续,她用她简单的米糊和盐巴喂养她的每一个子孙,让这群孩子全身有力,在自己的人生里向前奔跑,永不停歇。
而她,又慢慢摇着橹,向着那看不见去处的大雾里,独自缓慢前行,最终消失在人生的长河中······
夜深了,我擦了擦眼角,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作者单位:重庆市交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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