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在雁门关自尽,直接原因是为救段誉、虚竹以及一众中原武林豪杰,消弭宋辽之间一触即发的大战,不得已而挟持耶律洪基,逼迫他退兵,并立下永不攻宋的誓言,深感忠义两难全,不得不死。实际上是因为阿朱和乔三槐夫妇已死,萧远山遁入空门,段誉虚竹生活幸福,萧峰对人世已无半点牵挂和留恋,只剩下萧远山杀死乔三槐夫妇的沉重负担压在心头,潜意识里早就萌生了自尽的念头。但仔细一分析,萧峰的死,却是对辽宋子民的不仁,对兄弟朋友的不义,对萧远山、乔三槐夫妇的不孝,对至爱阿朱的不信,是何等的不智和不值?令人扼腕长叹。

萧峰自尽于雁门关

萧峰之死

《天龙八部》的最后一章,说的是萧峰不肯领军南下攻宋,被耶律洪基囚禁在府中。段誉、虚竹以及少林僧人、丐帮帮众等前来相救。他们虽然一路血战杀出南京,却受阻于雁门关外。前方宋军不肯开关放行,后面耶律洪基又率大军追来。眼看所有人将被大军碾压之际,萧峰挟持住了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逼迫他马上退兵,并立下有生之年永不攻宋的誓言。耶律洪基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却感到大失颜面,于是便用言语挤兑萧峰:

耶律洪基冷笑一声,朗声道:“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萧峰一生英明果断,此刻却被耶律几句话逼得没了退路: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萧峰当时面对的局面,是忠义两难全,结果他舍忠而取义,救了大家的性命,却自感无法再立于天地之间,只好自尽。

当然,这只是萧峰自杀的直接原因,或者说表面原因,在他的潜意识里,应该早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爱人、亲人的离去,使萧峰感到生无可恋

萧峰本来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足以与少林寺方丈平起平坐,又素来英雄了得,为天下人所景仰。但自从杏子林中,马夫人揭破了萧峰契丹人的身份,再加上萧远山暗中“坑儿”。使萧峰不但成为中原武林痛恨的契丹人,还背上了杀养父母、弑师的罪名。一时之间,萧峰几乎遭到了整个中原武林的唾弃和追杀,他们甚至在聚贤庄召开英雄大会,共同对付萧峰。

就在萧峰感到天下皆敌,无容身之地的时候,阿朱闯入了他的生命。她不在乎萧峰契丹人的身份,也深信他不会杀死养父母和师父,并愿意和他一起寻找“大恶人”。萧峰和阿朱在相处的过程中互生情愫,感情日深,两人许下了塞上牛羊之约。阿朱的出现,为萧峰灰暗的生命底色上添上了一抹亮色化解了他的怨气和戾气,并且能够使他有机会擦亮眼睛,认识到契丹、大宋子民平等的道理。可惜的是,阿朱为救父亲段正淳,死在了萧峰的“降龙十八掌”之下。对误杀至爱,萧峰痛悔万分,若非大仇未报,以及阿朱临终前托他照顾妹妹阿紫,恐怕他早已自尽,追随爱人于泉下了。

后来,经少林寺一战,萧峰找到了亲生父亲萧远山,并且洗清了种种冤屈。萧远山也得扫地僧点化,遁入空门。这个时候,萧峰可以说已经是了无牵挂,潜意识里已经有了去找阿朱的想法。

萧峰与阿朱

更何况,萧峰身上还有一个沉重的无解的负担

当年,慕容博假传消息,令少林寺玄慈为首的中原武林人士,误认为萧远山一行契丹人是来抢夺少林寺的武林秘笈,酿成雁门关惨案。萧远山看到妻子惨死,又想起自己一身武功来自汉人,万念俱灰之下跳崖自尽,谁料奇迹般的生还。骤遭剧变,萧远山的心理变得扭曲,他不但躲到少林寺旁,一边偷学少林七十二绝技,一边伺机报仇,还在三十年后,萧峰追查“带头大哥”的过程中,不断杀死谭公谭婆等参与雁门关一案之人。甚至连无辜的乔三槐夫妇,虽然对萧峰有多年的养育之恩,也被萧远山认为他们抢夺了本属于他的天伦之乐,还不告诉萧峰当年的真相,将他们双双杀死。少林寺的玄苦大师,并没有参与雁门关一案,还对萧峰有十年教导之恩,结果也死在萧远山的手里。

后来,萧峰在少林寺与萧远山相认,萧远山说出了他杀死乔氏夫妇、玄苦大师的真相,令萧峰错愕非常,心中痛苦万分,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

萧远山道:“你是我的亲身孩儿,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抢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萧峰胸口一酸,说道:“我义父义母待孩儿极有恩义,他二位老人家实是大大的好人……”
“少林寺玄苦大师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儿得有今日,全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

萧峰一生快意恩仇,从不拖泥带水。聚贤庄一战杀伤无数,对他而言也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那是因为他抱着“你们要杀我,也不能怪我杀死你们”的念头。可乔氏夫妇、玄苦大师,对他有养育、教导之恩,也并不在雁门关一事的因果之中,却死在亲生父亲萧远山的手里。萧峰虽然口中说着一切由自己承担,但以他重情重义的性格,又如何能承担得了?所以乔氏夫妇和玄苦恩师的死,成了萧峰一个无药可治的心病,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所以,当他拿起长箭插向自己心口的那一刹那,心中必然会有一种为养父母和恩师偿命的想法

萧远山、萧峰父子相认

然而,萧峰在雁门关自尽,终究还是因为被耶律洪基言语相激,进入了思维的死胡同。如果他能稍稍分析一下,就会知道如果自己自尽的话,是顾小节而失大义。既对不起兄弟和朋友,又对不起萧远山和养父母,也辜负了至爱的阿朱,白白葬送了有用之躯,说他不仁、不义、不孝、不信、不智,一点儿都不冤枉。

萧峰只求一死了之,却不顾死后宋辽纷争,是为不仁

萧峰身为契丹人,却被汉人养大,并传授了一身武功。虽然他一度被认为是中原武林公敌,但所幸后来终于解开误会,并重新获得中原武林的尊敬。当时,萧峰因反对领兵攻宋,被耶律洪基囚禁在南京。前去救他的人中,不但有段誉、虚竹带领的大理和灵鹫宫众人,还有中原武林最重要的两个门派—少林和丐帮的精干力量。这代表着萧峰已经重新被中原武林所接受,如果萧峰不死,他就可以成为大宋和契丹武林之间的调和剂。调解纷争,化解干戈,没有人比他更为合适。

更重要的是,萧峰曾经担任过辽国的南院大王,他在乱军中擒住皇叔,保下耶律洪基的战绩,也为他在辽军中树立了很高的威望。日后,萧峰可以利用这些资源,结交辽国主张和平的贵族和官员,力主推动宋辽之间的和平,避免两国军民的伤亡。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是大仁之举,但随着萧峰的自尽,这一切已经统统化为泡影。

萧峰不顾段誉、虚竹结义之情,是为不义

少林寺一战,萧峰为救阿紫,带领燕云十八骑闯入少室山。而少林寺正在举行英雄大会,到场的数千名武林人士,有一半以上都与萧峰有仇。而像慕容复这样,看到萧峰一方势单力薄,便欲落井下石的也不在少数。是以萧峰面临的凶险,要远远胜过聚贤庄一战。在这危急之时,段誉和虚竹能够不忘结义之情,毅然挺身而出,与萧峰并肩作战。而萧峰被囚南京之后,段誉和虚竹仍旧不畏艰险前来营救。三兄弟之间的情义可谓感天动地,令人热血沸腾。

少室山上,群敌环伺之下,萧峰、段誉、虚竹三兄弟重新结拜,共同立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萧峰于雁门关自尽之时,可曾想象过,若段誉看到兄长自杀,一时痴性发作,也跟着自杀又当如何?就算段誉和虚竹不自杀,可日后却要生活在没有及时救到兄长的愧疚之中,萧峰真的忍心吗?所以说他不义也不为过。

萧峰、虚竹、段誉三兄弟并肩作战

萧峰身为人子,没有为萧远山、乔氏夫妇留下儿女继后香灯,是为不孝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乔三槐夫妇之死,对于萧峰而言固然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但是此题虽然无解,难道就不能想办法做出补偿?乔三槐夫妇膝下无子,收养萧峰也是想老了有人照顾,死后有人供奉,最好还能够生下一儿半女,使乔家不至于绝后。对于乔氏夫妇的仇,萧峰永远都报不了。但对于乔氏夫妇的恩,萧峰却是有机会报的。找个人娶了,生下一个孩子,让他姓乔就行了。

另外,萧远山大彻大悟,遁入空门,虽然说已不理世俗中的事情,也不在乎萧家有没有人继后香灯。但萧远山的想法是一回事,萧峰应该做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作为萧家的独生子,萧峰也应该考虑为萧家生下孩子,传宗接代。但萧峰自尽之时,却丝毫没有考虑到乔氏夫妇和萧远山。所以他也逃不了不孝的罪名。

萧峰没有遵守对阿朱的承诺,好好照顾阿紫,是为不信

阿朱香消玉殒之际,曾经叮嘱萧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妹妹阿紫,既是顾念和阿紫的姐妹之情,更重要的是为萧峰找点事情做,防止他心神激荡之下,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阿朱道:“我求你一件事,大哥,你肯答允么?”
萧峰道:“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
阿朱道:“我只有一个亲妹子,咱俩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心她走入了歧途。

阿朱死后,萧峰遵守对阿朱的承诺,一直对阿紫悉心照料,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般。当萧峰听闻阿紫落在了“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手里,不顾自己被中原武林视为公敌的危险,毅然带领燕云十八骑创入少林寺,救下阿紫。

但是在雁门关自尽的那一刻,萧峰好像忘了自己对阿朱的承诺,完全把阿紫抛在了脑后。萧峰虽然救过阿紫多次,但以阿紫善于闯祸的性格,如果没有萧峰管教,恐怕活不了多久。所以说他失信也并不是冤枉他。

萧峰只知忠君却不知爱民,是为不智

雁门关外,萧峰逼耶律皇帝退兵,并立下有生之年永不攻宋的誓言,这对于两国军民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众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师,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既无万里征战之苦,又无葬身异域之险,自是大喜过望。契丹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兵凶战危,谁都难保一定不死,今日得能免去这场战祸,除了少数想在征战中升官发财的悍将之外,尽皆欢喜。

然而萧峰却为耶律洪基言语所激,觉得自己身为契丹人,却挟持自己的皇帝,实在是大大的不忠,完全不考虑自己此举,是对宋辽千万军民有利的。不知道是汪剑通还是玄苦,本是江湖中人,却教出一个忠君的死脑筋来,说他不智都是轻的。

萧峰自认是契丹的大罪人

聚贤庄里,少室山上,大辽乱军中,谁都杀不死的萧峰,却在雁门关外死在自己的手里。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但萧峰又死得何其轻易?实际上,萧峰是陷入了不得不死的思维误区,却想不到自尽才是真正的怯懦,真正的不仁、不义、不孝、不信和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