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黄帝在王屋山设坛祭天，经过5000年的历史风雨，令人难以捉摸。本文试图拂去尘埃，尽量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

一、历史文献

《史记》五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黄帝与蚩尤征战不顺，当然可能发生祈祷求助之事。

《逸周书》尝麦解：“蚩尤乃逐帝，争于涿鹿之阿（凹曲处山阿）（ē），九隅无遗，赤帝大慑（shè）。乃说于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以甲兵释怒，用大正顺天思序，纪于大帝。”

《山海经》大荒北经：“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向。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黄帝内经》：“黄帝既于王母会与王屋，乃铸镜十二面，随月而用。”

西晋张华《博物志》引《玄女传》：“蚩尤幻变多方，征风召雨，吹烟喷雾，黄帝师众大迷。帝归息太山之阿，昏然忧寝。”“王母遣使者被玄狐之裘，以符授帝，符广三寸，长一尺，青莹如玉，丹血为文。佩符既毕，王母乃命一妇人，人首鸟身，谓帝曰：‘我九天玄女也。’授帝以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太乙遁甲六壬步斗之术，阴符之机，灵宝五符五胜之文，遂克蚩尤于中冀。”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极言：“昔黄帝生而能言，役使百灵，可谓天授自然之体者也，犹复不能端坐而得道。故陟王屋而受丹经，到鼎湖而飞流珠，登崆峒而问广成，之具茨而事大隗（wěi），适东岱而奉中黄，入金谷而谘涓子。”

南北朝郦道元《水经注》：“王屋山在河东垣县东北也。昔黄帝受丹诀于是山也。”

南北朝庾信认为王屋即昆仑，他的王屋山《游山诗》说：“聊登玄圃殿。更上增城山。不知高几里。低头看世间。”

唐代李商隐在王屋山修道时作《玉山》诗：“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何处更求回日驭，此中兼有上天梯。”也直接把王屋山称作玉山（昆仑丘）。

唐代《上洞心丹经诀卷》：“黄帝又登王屋山，开石函，发玉岌，得九鼎神丹飞雪炉火之道。”

唐末杜光庭《天坛王屋山圣迹叙》：“黄帝于元年正月甲子列席于王屋山，清斋三日，登山至顶，于琼林台祷上帝破蚩尤，遂敕王母降于天坛，母既降，黄帝亲供侍焉。王母乃召东海青童君，召九天玄女，授与破蚩尤之策，黄帝依命杀蚩尤于冀，天下乃无不克，海内安然。”“后三载于八月一日，母遣西方白虎之神为使命，黄帝时在大隗山，受母命即斋戒至洛阳。帝自白坡涉渡至王屋，清斋三日登山，即八月十五日至顶，上祝香祷焉……王母赐帝碧霞之浆、赤精之果讫，王母冲天而去。自此每年八月十五日，四方善士云集于此山……又上方院者，即上访院也，昔轩辕黄帝访寻四山，故曰上访院。”

杜光庭又在《天坛王屋山圣迹记》中说：“有王屋山者，在洛阳京北百余里黄河之北，势雄气壮，岗阜相连，高耸太虚，倚悬列宿，西接于昆丘，东连于沧海。谨按《龟山白玉上经》曰：‘洞天周回万里。’《山水之源图经》曰：‘上则接于昆丘，下即侵于蓬岛，最高者，首名天坛山也。’《黄帝内传》云：‘为之琼林台。’《真诰》云：‘琼林者，即清虚小有之别天也。’”陶弘景是“文章与德行并重”的学者，大概不会没有凭据信口开河的。到了唐末五代，杜光庭参考这些历史典籍和民间传说，将黄帝祭天演绎成完整的神话故事。

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黄帝舍帝王之尊，托猳（jiā，假）豚之文，登鸡山，陟王屋山，开石函，发玉岌，得《九鼎神丹注诀》。”“王母乃命一妇人，人首鸟身，谓帝曰：我九天玄女也。授帝以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太一遁甲、六壬步斗之术，《阴符》之机，《灵宝五符》《五胜》之文，遂剋蚩尤。”

元代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轩辕黄帝传》：“梦见西王母遣道人，披玄狐之衣，以符受帝曰：太一在前，天一在后，得之者胜，战则克矣……妇人曰：吾玄女也，有疑问之。”

清代乾隆《济源县志》：“邑以济得名，王屋见于《禹贡》，而道书以为第一洞天。”“黄帝于此告天，遂感九天玄女、西王母降授《九鼎神丹经》《阴符策》，遂乃克伏蚩尤之党，自此天坛之始也”。

《王屋山志》转清《济源县志》载：王屋山天坛顶旧有换衣亭，相传为黄帝祭天更衣之所，今已不存。唐杜光庭《天坛王屋山圣迹记》：“其泉次南有一岩，曰紫金堂，昔轩辕黄帝驾憩于此。沿堂侧，其道径甚险，至一石门，侧身可上，乃至天坛顶，其名门曰东天门，门东有换衣厅，坛顶有三清殿。”王屋山十方院，原名上访院，位于天坛山南麓两公里处的避秦沟高台之上。传说轩辕黄帝曾于此处访寻广成子。唐睿宗诏司马承祯居此，先后改名上方院、十方院，意“十方道流多会于此”。

二、文化遗存

王屋山主峰是轩辕黄帝设坛祭天之处，山上原有虚皇殿（轩辕殿）、御爱松、黄帝更衣亭及紫金堂等驾憩地。黄帝在远尘沟上访院拜访广成子，遂后老子、浮丘公、王子晋、商山四皓、道君张良等先后前来修行，可惜诸祠坍塌已成瓦砾，只有千年白皮松下的司马承祯写经洞尚存。大隗与风后、力牧是黄帝的得力大臣，功成名就后大隗隐居，王母洞东侧为大隗凹，中有其修道的大石龛。

王屋山就是古昆仑，昆仑圣山产玉，又名玉山。王屋山区玉阳山，即玉山之阳。黄帝生于姬水，玉阳山有姬沟；姬沟山峰似熊，故黄帝称有熊氏；姬龙岭有姬大人坟，说是姬姓皇家祖陵。姬沟周围还有立城村、城岸村、夏皇庙、三皇寨等历史地名。地方传说蚩尤作乱，黄帝率兵讨伐，将蚩尤困在今邵原马坡。现在大罗岭上有蚂蚁塘、枪杆洼、砍头山、尤颅寨、蚩尤观等景观，似乎仍在向人们诉说黄帝斩杀蚩尤那段腥风血雨的历史。黄帝妻子嫘祖到大罗岭蛾山，发现岩桑树上野蚕做茧，吐出的丝比麻线更细更好，于是嫘祖开始捕蚕饲养，发明剿丝织布。有史以来，王屋山周边区域一直就是我国重要的植桑养蚕基地，村里古桑、地埂老桑比比皆是，还留下桑林、蛾山等许多古老地名。

《山海经》说，西王母在昆仑穴居，天坛峰后面即西王母瑶池宫，世传王母洞为西王母修道之所。黄帝祭天，西王母派九天玄女授阴符册，现在王母洞附近的“天书崖”上，成排成行方块文字，字迹清晰却不可识别。现在晋豫交界运城河津有冀亭遗址，传说盐池咸水是蚩尤之血，还说王屋山秋天500里红叶也是蚩尤血所染（一说是蚩尤带血桎梏遗物）。

元代“总仙宫”石刻，在天坛峰天梯中部的紫金崖上，呈横向长方形，前题“大朝敕赐”“辛亥年四月日”，落款“玄门大宗师真常书（丘处机弟子、全真道第五代掌门人）”。自轩辕黄帝在王屋山设坛祭天之后，历代朝廷“在济源岳渎同祭”基本形成定制﹔黄帝在此重会西王母，每年八月十五日各路神仙、四方善士云集，故有总仙宫之称。元宪宗蒙哥敕赐“总仙宫”，更使其纳入皇家道观。

明嘉靖二十五年《天坛灵应碑记》：“《一统志·寰宇》中有三十六洞天，而名山大岳不与焉。天坛山为天下第一洞天……世传乃轩辕问道于广成子之处，栖真于道而神其说，于为仙者意，当时黄帝升遐于鼎湖，归葬于此山，以故有轩辕之墓在焉。世远传久，固不可考，而理或然也。”

明嘉靖四十三年《重修王母洞宅记》：“窃闻天下洞天也，莫过于清虚小有。世间仙境，除非若王屋名山。天坛顶上乃老子炼丹之所，王母洞中是圣母修道之场。此中录不尽举前朝：轩辕、穆王重庆，太和敕封王简……”

清乾隆六十年《重修天坛三清殿记》：“邑之西王屋山者，以其山形如王者车盖，故名……或传轩辕黄帝修炼于此，故至今犹有紫金岩、御爱松。”御爱松，今已不存。明陈贵《游王屋山记》：“成化丙戌春三月，宪副欧阳公熙往游王屋山……门东见合抱大松，枝干盘结，古怪如虬，松下石刻轩辕御爱松字。”

现在晋豫交界运城河津有冀亭遗址，王屋山区有蚩尤观、苗亭遗址。《蚩尤观重修碑》刻于清代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民间还有不少黄帝和蚩尤崇拜遗迹。2008年，黄帝设坛祭天、黄帝马坡战蚩尤等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三、结论

以上历史文献和文化遗存中，所谓冀州，古代指太行山与黄河中游交汇的河东、河内地区，王屋山一带正好处在其核心区域，即文献多处提到的中冀﹔魏晋以后直指天坛（或天坛山）、昆仑（或昆丘、玉山）、王屋（或王屋山），故黄帝战蚩尤不胜，登上离天最近的主峰，设坛祭天而始有天坛，黄帝在此设坛祭天应该是明确无疑的。黄帝设坛祭天，是王屋山的荣耀，也让邑人引以为傲。千百年来，晋豫交界留存许多轩辕黄帝及蚩尤等的历史遗迹和神话传说，表明黄帝战蚩尤并设坛祭天，在王屋山周边地区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和民意基础。

鲁迅说过：中国文化的根底全在于道教。上古时期由于科学落后，人们无法解释一些自然和社会现象，于是便产生山川鬼神崇拜：天有天的神，人有人的神，天地万物皆一体同根，即所谓“道”。古籍记载：自然（天地、山川）崇拜是中华先民的精神依托。《史记》里有黄帝征伐蚩尤，战事不顺，当然会设法祭祀天地以求帮忙，这些都属于古代原始信仰的范畴。黄帝在王屋山设坛祭天，主峰故名天坛峰。此后“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

道教是我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黄帝内经》通过黄帝与岐伯对话，提倡天人合一，强调人与自然和谐，讲的是医学养生知识，以阴阳平衡追求健康长寿，这些仍是现代中医遵循的基本理论。老子《道德经》厚积薄发，博大精深，具有朴素的唯物辩证思想，对治国、修身、养生具有普遍意义，直到今天仍被国内外学术界推崇。道教尊黄帝、老子为教主，甚至组织黄老道派；将《黄帝内经》《道德经》并称“黄老之学”，作为道教必修经典，以后逐渐神化并加以广泛利用。这种将道教与道、道学、道家混为一谈的现象，也让以正统自居的儒家学派产生抗拒心理。加上后来有人利用宗教迷信制造事端，历代多次出现抑制道教活动。清代《济源县志·仙释》篇“论曰：神仙之说世多有之，而在济源为尤甚。盖邑为名山所萃，方士家多传会为仙灵窟宅。世传广成子与轩辕黄帝授道于王屋山号瑶台﹔又传西王母命元（玄）女授阴符，黄帝以破蚩尤，其事怪诞……儒者宜抑绝其道，勿使得进……”。神话传说里有历史的内核，历史地名是历史的化石。这里全盘否定中华民族原始信仰中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明显是儒家排斥异己、历史虚无主义的表现，没有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胸襟，恐怕中华文明也会像其他文明一样难以绵延持续至今。

话说至此，还绕不开一个问题，那就是王屋山与昆仑丘究竟是什么关系？轩辕黄帝为什么一定要在王屋山主峰设坛祭天？

常言道，天下龙脉出昆仑。晋豫交界王屋山区的析城山、大罗岭、玉皇顶，形象巨大的龙头、龙身、龙尾天造地设，雄辩印证了昆仑龙脉之所在。昆仑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源头，由上古时期的原始崇拜发展而来。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传承，它深深地融入我们的血脉之中。西周《道经》有“中岳昆仑”的记载。东汉宋均注《河图括地象》：“冀州，昆仑之山也。” 证明昆仑丘就在济水之源的王屋山区无疑。《禹贡》曰：“底柱、析城，至于王屋。”按照《辞源》的解释：“此三山在冀州南，河之北，东行”，即今晋豫交界的济源、阳城之间的王屋山区，至今底柱、析城、王屋三山地脉相连、文脉相通，与昆仑丘范围相同、概念一致。

《山海经》等古代典籍多有记载：“昆仑之丘，实惟帝之下都。”西王母也居住在这里。昆仑丘居于天地中央，上天入地依靠“天梯”交通，“大皞（伏羲）爰过，黄帝所为”。古人崇信天圆地方。王屋山主峰为方山地貌，人们认为这里是与上天沟通的最佳场所，故轩辕黄帝会到这里设坛祭天。后来在汲冢出土的《穆天子传》也说，周穆王拜会西王母时，还在昆仑丘“观黄帝之宫。”以致历代朝廷也要来济源“岳渎同祭”。

当然也不可否认，史上泛泛所说的黄帝重会西王母、周穆王拜会西王母，以及黄老道派、黄老之学，应该都是黄帝祭天这一历史事件的延展或滥觞！

作者简介：李立政，河南济源人，现任市旅游业协会会长、市文旅集团文化总监。从事旅游工作30多年，在历史文化研究与旅游景观开发相结合方面做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实践。与人合著《河之洲在哪儿？》《中华文明圣地昆仑丘》，主编《赵姓简史》《中华赵姓发迹地-河南济源》，还有《老子悟道王屋山》等上百篇论文，在国内外报纸和学术刊物发表，为济源旅游发展和景区景点建设提供了坚实的文化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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