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孙子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古代通讯技术落后,战争形势瞬息万变,将帅统兵在外,应该根据形势随机应变,灵活采取军事战术,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宋朝结束五代乱世,与辽、西夏并立,边患严重,外战频繁。在这种形势下,北宋本应授予前线将领充分的战场决策权,允许其“便宜从事”,但宋太宗赵光义为代表的北宋皇帝为提防武将掌兵,实行“将从中御”的策略,导致北宋“外战外行”,屡战屡败,为人诟病。
公元979年,辽军大军入侵,宋军在河北满城一带迎战。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众将临机应变,改变宋太宗赵光义提前授予的“阵图”,大胆变阵,取得一场大胜,一雪高粱河惨败之耻。
背景——宋军北伐幽州惨败,高粱河狼狈败走
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五月,宋太宗赵光义率军亲征北汉。
北汉是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后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在位期间,曾多次强攻北汉。弹丸之地的北汉早已羸弱不堪,只能苟延残喘。宋军兵临太原城下,北汉无力抵抗,只得乖乖投降。
攻克太原后,赵光义信心爆棚,决定一鼓作气,挥师东进,收复幽州。
赵光义的决定遭到众将反对,因为进攻幽州不在提前决策之中,完全是赵光义一时兴起。幽州不是太原,辽国更不是北汉,未经充足准备,贸然进攻幽州风险很大。但赵光义被太原胜利冲昏了头脑,他的计划就是“出其不意”:
既然连我们都没做准备,辽国肯定也没准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光义指挥大军东进幽州。辽国方面确实准备不足,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幽州外围的大小城池不堪一击,纷纷举城投降,宋军很快包围幽州,开始猛攻。
驻守幽州的辽军在韩德让带领下顽强抵抗,宋军攻克太原后未经休养,久攻幽州不下,兵卒疲劳,士气下降;赵光义光试图速战速决,只顾猛力攻城,没有专门部署兵力阻援,而辽国紧急动员,不断驰援幽州,援军源源不断涌来,战场形势开始对宋军不利。
辽国名将耶律休哥率数万精锐驰援幽州,他在高粱河一带与耶律沙、耶律斜轸等部汇合,趁夜色发动反击。宋军师老疲惫,面对辽国的生力军,一时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幽州城内守军趁机杀出,夹击宋军,宋军全线崩溃,仓皇南逃,辽军一口气追出三十余里,斩首万余。赵光义在混战中腿部中箭,狼狈逃窜,一直跑到涿州,才改乘驴车南逃,万分惊险地捡回一条性命。
高粱河之战宣告北宋第一次收复幽州的努力失败。究其原因,主要应归咎于赵光义。
一方面,赵光义错误判断形势,低估辽国固守幽州的决心,做出轻率北伐的决定;另一方面,赵光义不懂军事,兵力部署不当,既没有预备部队,也未布置打援,导致辽军成功反击。
过程——辽军第一次大举南侵,满城被宋军击溃
高粱河之战,是宋军主动发起的一次大规模进攻,打破了宋辽二十年的相对和平。
1、皇帝授图,诸将争议,临机变阵
宋军败退后,赵光义料到辽军可能会发动报复性反攻,便在河北一线部署对辽防务。宋军缺乏精锐骑兵,部队以步兵为主,重点部署在河北中南部一线,以崔彦进等镇守关南(今河北高阳东);刘廷翰、李汉琼等戍镇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崔翰等知定州(今河北定州)。
赵光义的这点判断还不错,当年九月,辽景宗耶律贤派辽军对宋军开展报复性进攻。
辽军兵分两路,东路攻河北,西路攻山西,而以东路为主攻,西路为副攻。东路军统帅是燕王韩匡嗣,主将是在高粱河之战立下大功的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大军于满城西(今河北保定市满城区)集结。
辽军兵力一出,宋军便听闻动静,三路联动,将兵力集结于满城,与辽军对峙。
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宋军却在纠结一个重大问题——如何排兵布阵。
按理说,行军布阵是统兵主帅的权力,但赵光义却横插一缸子,专门画了“布阵图”交给刘廷翰等人,叮嘱一旦两军交战,要按图布阵,把兵力排成八阵对敌,必能致胜。
刘廷翰、崔翰都是老实听话的好孩子,抓紧按照领导安排,在徐水(今河北徐水县)一带排兵布阵。
右龙武将军赵延进登高瞭望,见辽军阵容齐整,兵势正盛,如果按皇帝给的阵图排成八阵,不仅每阵首尾不能相顾,而且每阵之间相隔百步,一旦被对方冲击,彼此不能相救,必定面临一场溃败。
赵延进认为应该临机变阵,合兵一处,主动进攻,他向刘廷翰建议说:
“主上委吾等以边事,盖期于克敌尔。今敌众若此,而我师星布,其势悬绝,彼若持我,将何以济!不如合而击之,可以决胜。违令而获利,不犹愈于辱国乎?
赵延进的态度鲜明:即便违抗诏旨,只要能打胜仗,总比打败仗强。
但刘廷翰、崔翰不敢,质问赵延进:“万一不捷,则若之何?”
赵延进的回答慷慨激昂:“倘有丧败,则延进独当其责。”
刘廷翰、崔翰仍然犹豫不决。
“布阵图”是皇帝亲手绘制,千叮万嘱要按图布阵。如果斗胆变阵,即便打了胜仗也是抗旨不遵守;如果打了败仗更惨,谁都吃不了兜子走,不是你赵延进一个人说担当责任就担当责任的。
这时,监军李继隆站出来说话了:“兵贵适变,安可预定?违诏之罪,继隆请独当之”。
赵延进、李继隆敢这样表态,是有原因的。赵延进是赵光义的连襟,他老婆是赵光义第一任妻子的妹妹;李继隆是赵光义的大舅子,他妹妹是赵光义第二任的夫人,也是后来的明德李皇后。
有这两个“关系户”的保证,刘廷翰、崔翰终于决定变阵,改八阵为前后两阵。
这样一来,前后两阵相副,进可攻,退可守,可保宋军立于不败之地。与此同时,镇守关南的崔彦进率部北上再转西进,沿长城口(今河北徐水西北),出师于辽军侧后,对辽军形成钳击之势。
2、宋军诈降,辽军轻敌,一战决胜
宋军列阵完毕,又派出使者到辽营诈降。
辽军统帅韩匡嗣是医官出身,辽景宗还没当皇帝时,他俩的关系就特别铁,所以才一路高升,当上了南京(今北京)留守,被封为燕王。辽景宗让他担任统帅南下,足见对他的信任,也想让帅韩匡嗣借机立功,但韩匡嗣完全不懂军事,一看宋军派人请降,还以为被自己吓到了,就准备受降。
耶律休哥见宋军阵容齐整,根本不像投降的样子,劝韩匡嗣严阵以待,不可轻信,但韩匡嗣不听,放松戒备,只以正面迎敌。宋军抓住机会,突然发动进攻,崔彦进部出辽军东北,崔翰、李汉琼部出辽军西南,刘廷翰部作为主攻,出辽军之东,三路合力攻击,辽军惊慌失措,仓促应战。
韩匡嗣这才知道兵不厌诈,他试图指挥御敌,但在宋军三面夹击下,辽军阵脚大乱,不听指挥,韩匡嗣见状向西溃逃,宋军紧追不放,一直追到遂城,斩杀辽军一万余人后,大胜而还。满城之战以辽军溃败,宋军大胜宣告结束,西路军则被名将杨业所败,辽军第一次大规模南侵以失利告终。
分析——“将从中御”,赵光义对统兵将领的束缚
自高粱河之战后,宋辽战火高燃,辽军在其后二十余年间先后发动九次南侵,宋军则以被动防御为主,双方大仗小仗不下数十场,宋军胜少负多。满城之战是宋军为数不多的一次完胜,更是宋辽战场上一次“非典型性”的胜利,从中我们可以发现北宋皇帝对统兵将帅的一贯政策——“将从中御”。
赵匡胤乃武将出身,以兵变建立宋朝,提防武将势大造反,因此以“杯酒释兵权”解除功臣宿将典掌禁军之权,并对武将严加约束,但他本身是一名杰出统帅,深通军事,能对统兵出战的将领充分放权,“所用之将专而不疑”,先后消灭荆南、武平、后蜀、南汉、南唐等割据政权。
赵光义则不然,他猜疑心重,又缺乏军事实战经验,对武将束缚更加严重,采取各种措施强化对统兵将领的控制,“将从中御”的策略即起源于他,在满城之战中得以充分体现。
1、分散兵权,互不统辖,不设方面主帅。
宋军对辽防御分东西两大战略地带,西为山西,东为河北。山西多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河北多平原,地势开阔,缺乏险隘,易攻难守,且适合骑兵奔袭,是辽军南侵的重点。
赵光义在高粱河之战后,安排重兵防御河北一线,主要统兵将领包括河阳节度使崔彦进、都钤辖刘廷翰、钤辖李汉琼、殿前都虞侯崔翰等。上述将领各自领兵,戍守一方,互不统辖。
当辽军大举南侵时,辽军以韩匡嗣为统帅,宋军三部分兵力共同御敌,原本应指定一个最高统帅,方便统一指挥节度。遗憾的是,赵光义没有这么做,他虽然授权崔翰“便宜从事,缘边诸军并受节制”。
但事实上,崔翰资历较低,官职是殿前都虞侯,官阶是观察使,低于崔彦进的河阳节度使、李汉琼的彰德军节度使,仅能与同为观察使刘廷翰持平,很难真正指挥其他将领。
这种“平衡式”的操作,确实可以降低武将拥兵自重的风险,但也导致了分散兵权。我们可以看到,三路宋军会合后,基本上是互相商量着做出决策,一旦诸将意见相左或发生矛盾,很容易导致将帅失和,各自为战,一场大败在所难免。宋军在后来的宋辽战争中就多次吃了兵权分散的大亏。
2、以亲信监军,掣肘将帅,干预军事决策。
监军制度源自唐朝,皇帝为加强对统兵将帅的控制,派遣宦官随军监督,称“都监”,俗称“监军”。
监军原则上只负责监督违法乱纪,不得参与军事决策,但是唐朝中后期,宦官专权,经常恃宠而骄,干预军队主帅决策,甚至左右主帅意见,受到将帅抵触,是个人见人烦的角色。
宋承唐制,实行监军制度,但汲取唐朝宦官干政的教训,不用宦官,而用亲信充当监军。赵光义派往各地监督驻守大军的监军,多是他的亲戚或担任晋王兼开封府尹时的心腹,他们未必懂得军事,却喜欢参与军事决策,胡乱作为、干预主帅军事决策者不在少数。
雍熙北伐中,监军王侁、护军刘文裕不懂军事,却逼迫名将杨业冒险出兵转移百姓,且违约不派援军接应,导致杨业孤军奋战,被俘身亡;宋军征北汉时,监军田钦祚气势凌人,多次与主帅郭进冲突,竟逼得官阶、战功都高于自己的郭进自杀。
满城之战中,担任镇州都监的是李继隆,他是赵光义的大舅子,其妹妹是赵光义的明德皇后李氏。赵光义的这一安排显然是对李继隆委以重任,让他利用自己监军和皇亲国戚的双重身份,代表自己监督沿边诸将。
如果李继隆像王侁、刘文裕一样乱搞一气,坚持执行皇帝的“阵图”,满城之战必定是另一番结局。好在李继隆是名将李处耘之后,又有领兵作战的经验,识大体、顾大局,正是由于他的敢于担当,崔翰、刘廷翰等将帅才放下心来,敢于变阵,足见宋初监军对统兵将帅的掣肘作用。
3、亲授阵图,遥控指挥,命将帅按图布阵。
赵光义志大才疏,不懂军事,却喜欢指挥作战。亲征北汉、北伐幽州,都是他亲自指挥的战役,高粱河惨败并未让他汲取教训,反而自诩军事奇才,更喜欢操控战局,曾夸口说“朕每出兵攻伐,意颇精密,将兵之人叮咛谕之,不听者多至败事”,意思是说凡是不听他安排的将领都打了败仗。
赵光义束缚将帅、操控战局的主要手段是“阵图”。
阵图是古代排兵布阵的阵法图,多见于春秋战国时期,唐朝时已不多用,却被赵光义当作致胜的“锦囊妙计”,经常使用。赵光义在安排河北对辽防务时,专门绘制了一张阵图,将之授予崔翰、刘廷翰,并且千叮万嘱,要求将帅按图布阵,不得变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张提前画好的阵图,一个远在京城的皇帝怎能应对这种变化?但赵光义却对此十分热衷,在他看来,打仗就像《三国》这类军事策略类游戏一样,完全可以由他遥控指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苦了前线将帅,不得不把“阵图”视作圣旨,如同皇帝亲临,不敢变更。
可以想象,如果宋军将帅不敢违诏变阵,仍按赵光义的“阵图”排成八阵,留下巨大的空档,以名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的水平,肯定会窥准宋军的阵形破绽,换来一场惨败。宋军能得以变阵并诈降取胜,还真应该感谢对方有一位同样不懂军事,且同样顽固不化的主帅韩匡嗣。
结语
赵光义对军事指挥的热衷、对统兵将领的束缚、对战场形势的操控,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的“将从中御”策略。史料记载他“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贵臣督视”,就是对这一策略最好的概括,也是导致宋初与辽作战胜少负多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种“将从中御”的驭将策略,在当时就引发不少将领甚至文臣的非议,不断有人上书请求“因机设变,观衅制宜”,赋予统兵将帅足够的指挥权,但更多的大臣却对赵光义大拍马屁,说他“料敌致胜,天之所授……将帅倘能上遵成算,则何往而不克。”在这种毫无原则的吹捧下,赵光义更加飘飘然,也更加热衷“将从中御”,以致形成“祖宗家法”,换来宋辽战场上的更大溃败。
参考资料:《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宋朝兵制初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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