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给我、给我站住!”
残破的小镇外,一个外表畸形的小男孩嘶吼着,就像一头受伤的丑陋野兽。
他瘦弱的身体蜷曲着,几乎都要趴到地上,但是他双手费力撑起的那把弯刀,却立得笔直。
陆川认识这把刀。
那是长夏军刀,从军卒到将领,人手一把。
他的刀斜插在腰间,刀鞘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寒光闪烁的刀身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陆川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小镇中满地的尸体,有些寂寥地说:“我长夏勇士,可还有存活?”
男孩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然后,他那破烂的风箱一般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他们杀了人!他们该、该死!”
陆川有些茫然,也没了询问的兴趣,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断壁残垣,自顾自地寻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墙角,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男孩举着两倍于他体重的刀,双臂颤抖,却咬着牙不肯放下。
陆川闭上双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很是疲惫。
从敌军的包围里冲了出来,跑死两匹马,又独自走了一天一夜,他早已没了力气。
男孩瘦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刀的重量,一声闷响,弯刀摔到地面上,男孩也开始剧烈地喘起气来。
“体质如此之差,连刀都拿不稳......”陆川睁开眼,看着那个小男孩,“那些死在这里的军士,究竟是谁杀的?”
闻言,男孩咬着牙,憋红脸提起弯刀,挥舞了一下,又重重放到地上,喘息了良久,高声吼道:
“是我!”
陆川重新闭上了眼睛,歪嘴笑了笑。
男孩看得清楚,自觉受到了侮辱,努力挺了挺他从小就弯曲的后背,高声说:“你!笑什么!”
陆川没有回答,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现在只想睡觉。
男孩又嘶吼了几句,但是怎么也得不到回应。
因为陆川睡着了。
尽管天地之间已经遍布初秋的薄凉,但是陆川斜靠在一处断墙,却睡得很是香甜。
他甚至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掌管七千兵马的长夏戍卫将军。
梦里,他还是那个扬名八百郡县的苍山义勇教头。
一杆长枪,独守西关二十年。
一匹乌马,跃尽千山四十关。
就连当朝宰相,都曾亲自提笔为他写贺词:“长歌当酒一笑傲,纵马横枪战八方。”
然而,即便他身处梦中,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一年初秋,他败了。
一败涂地。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寒风,陆川忍不住一哆嗦,就此醒来。
很意外的,他感到自己身上冰冷的甲胄透着一股暖意。
他揉了揉双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四处打量。
到这个小镇的时候,还是黄昏,而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一处不大不小的篝火挨着陆川安静地燃着,那个身材扭曲的男孩隔着火焰睡在另一边,手里还死死地抓着那把他根本就拿不动的弯刀。
陆川叹了口气,解开绑在背后的包裹,取出叠成很小一块的毯子,走过去,轻轻地抖开,盖到那孩子的身上。
男孩似乎是很久没有安稳地睡过觉了,他躺在地上,满是稚气的脸上还带着令人心疼的惶恐。
陆川又看了看小镇里横七竖八的军人尸体,面无表情。
从这场战争开始自此,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仗打得太久,军队的敌人已经不仅仅只是帝国的军人了。
死在这个镇子里的长夏士兵,是这个月他见过的第五批被长夏百姓杀死的人。
更糟糕的是,他们原本是奉命在这里接应自己的。
回了回神,陆川坐下来,挖起一捧烧焦的灰土将篝火盖灭,然后仰面躺倒,看着天上的星星,不觉有些迷离。
这场遭遇战发生的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他的戍卫军营地外忽然多出了几千敌军,轻而易举就打下这只号称百胜先锋的部队。
若非手下拼死保护,他只怕已经成了阶下囚。
陆川满腹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敌人究竟是怎么绕过他的探马,一声不响就出现在他的营地外面。
莫非有内鬼?
然而时间似乎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了起来。
陆川脸色一变,起身面向西北方。
那是他来时的方向。
追上来了!
陆川重重地踢了还在熟睡中的男孩一脚。
“翰蒙国骑兵追来了,你快走!”
陆川扔下这一句,反手抽出自己的刀,弯腰躲进身前的矮墙下。
这个小镇四周地形开阔,无处可逃。
只能拼命了。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撕下衣角,将自己的右手和刀柄紧紧地缠到一起,悲凉地想,这或许是他这一生最后的一战了。
只可惜,家中还有父母和年幼的妹妹......
川儿不孝......
陆川闭上了眼睛,想要尽可能地恢复一些体力。
身边有一丝异响。
他扭头看去,竟然是那个男孩。
男孩像他一样撕下了衣角,将自己两只手和刀绑到了一起,此刻正在用嘴撕咬着布料,用力拉扯着,像是想要绑得更紧一点。
陆川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那时候翰蒙国攻打西关,他刚刚升到步卒军校一职,队列位于最前,而那时候的他,也是像这男孩一样的笨拙。
他伸出手,帮男孩将手上的布料打上死结。
“怕吗?”陆川如是问。
男孩浑身颤抖,没有回应。
陆川忽然笑了,他说:“等到他们到了,咱们一起吼一嗓子,吓吓他们可好?”
男孩重重地点头,扭曲的身形也似乎直挺了一些。
陆川扭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为了多杀几个人,他必须休息。
男孩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着,直到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马蹄声和骑兵的喝令声。
男孩忽然抬起头,丑陋的外表凝固着一种莫名的神色,他问:“这、这位,将军,你,您,您是,将军,吗?”
男孩说得很乱,不过陆川还是听懂了,他点点头,说:“我是西关‘峰’字旗戍卫军统将,姓陆,名川,字长峰。”
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有些急迫地问:“原,原来是,是你......那些人,杀人的人,是,是你的,人吗?”
陆川叹了口气:“是。”
男孩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发出一阵令人反胃的呻吟,随后艰难地说:“我......夏生......”
说完,他猛然站了起来,向着翰蒙国骑兵的方向狂奔而去。
陆川一惊,刚想喊他回来,却听到了一声几乎撕破天地的吼叫声。
“走!!!”
带着这声难听至极的喊声,男孩高举着弯刀,向着扬起遮天烟尘的骑兵团冲去,扭曲的身影在些许月光的映射下,竟显得无比狂傲。
陆川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幼小的身影消失在军马奔跑带起的飞尘中。
身体忽然像打摆子一般剧烈地颤抖着,一口银牙几乎要被自己硬生生地咬碎。
然而他没有动,死死顶住身旁的矮墙。
很快,他被包围了。
不知有多少弓箭指着他,也不知有多少长枪对着他。
他是长夏国将军,也是西关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二十年前,西关被攻破,他带领残兵游勇混入敌军营中,刺杀翰蒙总指挥成功,解了西关危机。
十三年前,长夏皇子阵前被俘,又是他,一人一枪,骑着一匹乌黑骏马,独身前往翰蒙国境内,连败四十余位关卡守将,赢得天下称颂,借势迎回皇子。
此后他以弱冠之年出任一军统帅,坐镇西关,守十年太平。
翰蒙国不知有多少人恨他,也不知有多少人每天都咒他去死。
而今,这位西关军神独自一人被围,插翅难飞。
翰蒙国众军士无比激动。
他们几乎已经看到了长夏国首都的大门已经被打破的样子。
然而这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军神,却很令他们失望。
怎么说呢,他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位奋战到死的汉子,而不是一个因为阴谋和挫败而走投无路的落魄男人。
杀死这么一个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蠢。
陆川还是没有动,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已经平静下来的身体斜靠着那面矮墙,看起来很是无助,很是可怜。
他死死抓在手里的刀好像被所有人忽略了一样。
四周开始喧哗了起来。
当人们发现这个让自己害怕很久的人竟如此懦弱,想来都会忍不住骂上几句。
更何况,刚刚有个弱小而又扭曲的身影,为了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这一队骑兵的统领驱马走来,止住喧闹,散开亲卫,翻身下马。
他走到陆川面前,缓缓抽刀。
这将是他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时刻,长夏国不可战胜的神话,今晚就要死在他的手里。
他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步,有些沉醉。
陆川的刀动了。
带着无尽的怒火,以及绝望中最后的疯狂。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否还活着。
战事停歇后,人们只找到了一柄断掉的、满是豁口的长夏军刀。
以及一具扭曲幼小的尸体。
据说,在他们被发现的那一天,西关外的大片荒原上,夕阳赤红如火,天地之间宛如一片火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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