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汉初的和亲,和两宋的进贡并无区别,用唯物主义史观,不应该厚此薄彼。

汉朝也送女人,汉朝也送缯帛,汉朝也好言以劝。当然,细节上有差别,汉朝没送那么多钱,汉朝没落到称臣、认爹妈、认爷爷的地步。

至于后来。汉朝反推回去,把匈奴赶去祸祸中亚人和欧洲人。宋朝一直躺平任宰,那就是大汉所以为大汉、大宋所以为大送的根本。

也是当时人无法看到的后话。

在汉初,至少从高祖刘邦白登之围之后,到汉武帝马邑阴谋之前,汉帝国对匈奴都是出于防御态势。

而且,当时的匈奴,不同于契丹人的辽国,是不大讲信用的。

《汉武大帝》里,匈奴人讲“送个真公主,和平三年,送个假公主只管一年”,虽然戏剧化,但大体符合实情。

汉初高、惠、高后、文、景六十余年,汉匈边境小摩擦不计其数,匈奴更有数次大规模入侵,单单文帝朝就有三次。

今天,我们就用这三次对峙,初步建立对汉匈对峙的印象。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要了解下匈奴的基本组织形式与疆域。

冒顿统一匈奴各部,又向东打败东胡,得以胁迫鲜卑、乌桓这些较小部族后,疆域大略如下。

看起来,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汉帝国头上,西到现在新疆北部,东几乎囊括整个东北地区。

而在组织形式上,冒顿设置了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

而匈奴以左为尊,太子一般任左屠耆王,也就是左贤王。

而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左右当户,都有私兵,大的有万余骑,小的有几千人,一共有二十四长,称为“万骑”。

万骑之下,还有千骑长、百长、什长、相、封都尉等,基本上靠实力说话,实力则靠统领部属多少说话,而部属的来源大多是部族成员。

他们没有行政长官,军事长官就是行政长官,也不像中原王朝有大量的行政事务要处理。

匈奴法令极其简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以刀割脸),大者死”。很简单粗暴,但直接有效:禁止私斗、偷窃的内耗而已;惩罚只有两种选择,奸人弄法的空间就很小。

单于的地盘在单于庭。左贤王在中国的东北地区,匈奴面向南方的左边。右贤王在中国的西北地区,在匈奴面向南方的右边。左右贤王,在各自的地盘,具有极大自主权。

每年会有三次聚会,一是正月间在单于庭的小祭祀,二是五月份在龙城大祭祀,三是秋天的时候统计匈奴国的人口畜马情况。

以上,对匈奴、游牧骑射是常规操作,闲了各部族之间打一打权当娱乐,而冒顿将他们整合起来,减小了内耗,游牧骑射便自然转化为对外的强大战力。

而且,他们对外战争,抢到的财物、人口,基本都归自己,那么每个人的战争动力就被激发出来。

这就是以抢掠为明确目的的匈奴军团

汉文帝三年,匈奴右贤王南渡黄河,入侵河南地,杀掠依附汉帝国的北方夷狄小部族和靠近边塞的汉帝国人民。

孝文帝让灌婴带领车骑八万五千人向高奴进发,以抵御右贤王。同时安排卫将军张武发中尉材官守卫长安。

随后,汉文帝自己也从甘泉宫赶往高奴。右贤王拔腿就出塞跑了。

文帝顺便从高奴出发,去代王故地太原搞了一次旅游。

这一仗就这么不了了之。灌婴的军队被调去镇压刘兴居叛乱。

不过,这事儿还有后续。文帝四年,匈奴寄书文帝,恶人先告状,说汉朝边吏欺负右贤王,然后一番连吓带拉。

汉朝这边也很无奈,只好延续和亲政策,汉文帝亲自回书,婉言好语以求边境稍稍安定。

孝文帝14年,匈奴再次大举入侵。

时隔十年,匈奴变了天,冒顿死了,稽粥继位,号为老上单于。

而汉朝和亲,却给匈奴送去了一个头号汉奸中行说。

中行说是个太监,汉朝让他陪嫁去匈奴,他不愿意去,但汉朝一定要他去。于是这位就说了:“一定要我去,一定会成为汉朝的心腹大患。”从此就开始了对汉朝的报复生涯。

中行说给我们两个启示:

第一,外交使节必须政治过硬、忠诚爱国

第二,家国情怀虽然不稀缺,但并是不人人都有;骑墙派、恨国党是永恒存在,唯有使祖国强大,才能根本上打击骑墙派、瓦解恨国党。

必须承认,中行说这种人,在汉也是可以为汉帝国的强大发光发热的。某种程度上,是汉初的守势把他推给了匈奴,中行说有可以逻辑自洽的地方——汉不爱我,何以爱汉?

而汉文帝十四年这一次大规模入侵,中行说这个带路党“功不可没”。

匈奴起了十四万骑,进入朝那、萧关,杀了北地郡的都尉,大肆屠杀掳掠汉民,北地郡的回中宫也被烧毁,用来打探情报的前哨候骑甚至出现在甘泉宫附近。

刘敬当年说的,匈奴可以从北地上郡长驱直入长安,诚不虚言!

甘泉宫在渭河平原北部的甘泉山,整个咸阳都城,都在甘泉宫的百公里辐射圈内。

匈奴人说到底是个有组织的强盗团伙,既不想也不敢跟汉帝国拼命,不然汉初,在地图上这一块儿区域,一定会打个血流成河。

当然,主场作战,汉朝打输是小概率事件。

我们看看汉文帝为了抵御这次入侵派出的阵容。

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发车千乘,骑十万,屯守长安,守卫腹心。

随即,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遫(chi)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根据栾布的列传,栾布应该也参与了这次军事行动。

但双方再次没有大规模接触。汉军动员完成,大军刚一北上,匈奴就退出塞外,汉军礼送匈奴出境之后就罢兵了。

当时,汉军没有出塞追击匈奴的实力

而据文帝三年和14年,汉军对匈奴两次入侵的布防,我们大体可以得出,汉军在西北方向的防线如下。

这一防线,基本上也与秦国长城重合。

——秦、赵、燕的北境长城,及蒙恬连接三国长城后的秦帝国长城,其军事遗产,至少汉帝国是充分享用了的。

汉文帝后六年,也就是汉文帝在位的倒数第二年,匈奴第三次大举入侵。

匈奴又换单于了。老上单于魂归长生天后,由儿子军臣单于继位。而中行说继续辅佐军臣单于。

这次匈奴稍稍改变了入侵位置,两路出击,一路进逼上郡,一路进逼云中,各三万骑。

那么根据这个形势推测,这可能是单于庭与右贤王的一次联合军事行动。

匈奴的目的仍然是大肆劫掠,其中,攻云中这一路,甚至挺进到代郡西北的句注山。

而这么玩几次,虽然从理智上,汉帝国对匈奴游击劫掠的战略意图很清楚,但汉帝国却不得不对此做出郑重的反应。

因为匈奴就是在搞事的边缘试探,你无动于衷,他就要大搞特搞。本来的边界可能在燕、代、河套,你抱着他们抢够了就回家的心思,没准就像大宋一样被飞龙骑脸、赶海里喂鱼去了。

汉文帝的应对,还是两道防线

一道,三将军,分居霸上、细柳、棘门,以稳定帝国都城,保证基本盘。

其中霸上是宗正刘礼,棘门是祝兹侯徐厉,细柳则是大名鼎鼎的周亚夫,他在这里被钦点为帝国未来的元帅。

而前线,则以中大夫令勉带领赵国军队进驻飞狐口原楚相苏意,监代国兵进驻句注;而文帝的心腹大臣张武则统帅大军屯守北地,直接遮护长安。

结果则和前两次一样。

《史记-匈奴列传》的记载是: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史记-文帝本纪》的记载是:数月,胡人去,亦罢

汉军的行军速度慢了点,而从驻军地点看,也远离边境线。

那么,可以认为,此时,汉帝国不得不忍受匈奴在汉的广阔边境撒野,疥癣之疾虽不至于有心腹之患,但实在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

以及,从句注山与飞狐口的方位看,这是汉帝国防御线前突的极限,分别往东北和西北100公里,就是当年高祖刘邦白登之困的地方。

白登,仍然是汉帝国武功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