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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永嘉六年(312年)六月的一天,在建业(今江苏南京)城里,发生了一件让后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因为长得太漂亮,竟然被当时热情如火的南京市民给活活看死了!
您一定感到奇怪:只听说过有病死的,有老死的,有自杀的,有被杀的,有遭遇不测死于非命的,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被“看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怎么有这么大的魅力?为什么那个时代会发生这样的事?反映了当时怎样的社会风气?和我们今天又有什么不一样?……不用说,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值得我们好好探讨的。
其实,史书和文献对这件事的记载比较模糊。最早记录这事的,是六朝志人小说名著《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这部书,很值得推荐给大家一读——民国时期不少文化名流给年轻人开的书单上,几乎都有《世说新语》。它成书于南朝刘宋年间,作者是当时的临川王刘义庆。此书记载了从汉末到东晋近三百年间,上流社会那些王公名士的嘉言懿行,奇闻轶事,是中国文化史上一部非常重要的传世名著。
许多大师级的人物都对《世说新语》推崇备至。譬如,鲁迅先生称《世说新语》为“一部名士底教科书”(《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哲学家冯友兰先生把它当作“中国人的风流宝鉴”(《论风流》);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说:“《世说新语》,记录魏晋清谈之书也。……然在吾国中古思想史,则殊有重大意义。”(《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而大翻译家傅雷先生对此书更是爱不释手,他在写给傅聪的信里说:“你现在手头没有散文的书(指古文),《世说新语》大可一读。日本人几百年来都把它当作枕中秘宝。我常常缅怀两晋六朝的文采风流,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傅雷家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为什么这些一流的文化人如此喜欢《世说新语》呢?
因为这部书不仅富有文学、史学乃至哲学的价值,而且记载了许多特立独行的人物和精彩纷呈的故事,读之如行山路,移步换景,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为《世说新语》做注的,乃是南朝梁代的大史学家刘孝标。 刘孝标的注(简称刘注)向以征引浩繁著称,一出世便成为文化史上的经典,与裴松之的《三国志注》、郦道元的《水经注》、李善的《文选注》,合称“四大古注”,泽被后世,影响深远。
《世说新语》共有三十六个门类,其中有一门类叫《容止》。“容止”,顾名思义,就是容貌举止。古人很重礼仪风度,所以古书上经常出现“美容止”、“善容止”,或者“周旋可则,容止可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之类的话,主要是赞美一个人不仅“颜值”高,而且动静得宜,令人赏心悦目。
记得我在同济大学开《世说新语研究》的公选课时,曾问学生为什么选这门课,有一女生率尔对曰:“听说《世说新语》中有一篇专门写帅哥,我就是冲着帅哥来的。”一座皆笑。其实她说的没错。《世说新语·容止》一门,的确记载了许多帅哥美男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这位被“看死”的美男了。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你长得太对得起观众,观众就只好对不起你了!
这个美男名叫——卫玠。提起卫玠,今天很多人可能不甚了了。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一千七百年前,一提起卫玠,恐怕会比现在的一些娱乐明星更易引起轰动效应。为什么?因为卫玠不仅是魏晋时期最著名的清谈家,他还是当时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卫玠到底有多美呢?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史书记载说,卫玠小时候,大概也就七八岁吧,就曾因为长得俊美而造成交通拥堵。有一次,他乘坐一辆羊车来到京城洛阳城中的闹市区,没想到,所到之处,立即引起人群的骚动。看见他的人都说:“这是谁家的玉人啊?”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全都城的都跑来围观。后来就留下一个典故,叫作“羊车入市”。可见卫玠小时候就已经体验过被人“看”的滋味了。这几乎是他后来在南京城的遭遇的一次“预演”和“彩排”。
我们知道,古时候没有照相技术,所以史书上介绍卫玠的美,只能用烘托法,或者是反衬法。卫玠的舅舅骠骑将军王济(字武子),也是个有名的美男,可是他每次见到外甥卫玠,就感叹地说:“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世说新语·容止》14)就是说,卫玠就像珍珠美玉在旁边一样,让他舅舅王济觉得自己黯然失色。成语“自惭形秽”就由此而来。还有一次,王济对人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晋书·卫玠传》)——与卫玠一起游玩,感觉就像有颗明珠在身边一样,光彩照人。可见卫玠的美,不是一般的美,而是一种极具视觉轰动效应和杀伤力的美,他是真正的阳光男孩,让人不敢正视,还想看了又看。
但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卫玠风华绝代的美貌,却也给他“设计”了一个瑕疵——体弱多病。
关于这位美男的身体状况,《世说新语》记载得很清楚。东晋丞相王导第一次看见卫玠时,就感叹道:“居然有羸形,虽复终日调畅,若不堪罗绮。”(《容止》16)——他的身体实在太羸弱了,尽管每天精神舒畅,还是一副弱不禁风、体不胜衣的样子。记得《红楼梦》里,贾宝玉和林黛玉开玩笑,说过一句话:“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这“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用在卫玠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如果说,林黛玉是个病美女,则卫玠则堪称病美男。卫玠的美,是一种惹人怜爱的“病态美”。事实证明,这跟他后来的死大有关系。可以说,体弱多病才是卫玠死亡的真正杀手。
关于卫玠之死,《世说新语》记载得很简略: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容止》19)
豫章,即今江西南昌。永嘉六年,卫玠从豫章流亡到下都。为什么说流亡呢?因为当时正值西晋永嘉年间(307-313年),由于西晋王族你争我斗,闹了长达16年的“八王之乱”,这时北方少数民族鲜卑、匈奴、羯、狄、羌等割据势力乘虚而入,进攻中原,引发了历史上著名的“永嘉之乱”,也叫“五胡乱华”。当时,西晋政权摇摇欲坠,很多北方的大家族为了保存门户,纷纷迁往江南,这在历史上又叫“永嘉南渡”。卫玠家族也是这南迁士族中的一支。永嘉四年(310年),他携母亲举家过江,颠沛流离,百感交集,先是寄居武昌,接着再到豫章,然后又辗转来到下都。
下都,就是当时的建业,今天的南京。“下都”在古代略相当于陪都,就是在京都之外,择地别建的另一个都城。西晋以洛阳为都城,历史上就称建业为下都。312年6月卫玠来的时候,还叫建业,半年之后,建业便改为建康。因为313年元月登基的晋愍帝名叫司马邺,为避皇帝的名讳,遂改建业为建康。又过了五年,317年,西晋灭亡,东晋建立,建康便成了东晋的首都。
可想而知,312年的建业城,作为北方南渡士族的集散地和未来的首都,是个非常繁华和热闹的大都市,所谓“六朝金粉”之都,“富贵温柔乡,烟柳繁华地”。经济中心的南移,南北文化的合流,使得这个地方成为当时的首善之区,更是人文荟萃之地,所以,卫玠这个当时最有名的清谈名士,花样美男,在当地有着很高的“人气”也就毫不奇怪了。估计卫玠还没进城,消息便传开了。这天千不该万不该,卫玠不该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他在哪里出现我们不得而知,估计是秦淮河或者乌衣巷之类比较热闹的地方),于是,就发生了《世说新语》记载的那一幕:“人闻其名,观者如堵墙。”大家听说卫玠来了,纷纷赶来围观,不一会儿,看他的人便围得像一堵墙,风雨不透,水泄不通。卫玠本来就体弱多病,哪受得了这种劳累啊?终于病入膏肓,一命呜呼。当时的人就说是——“看杀卫玠”。
每次读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我都会陷入真相与审美的矛盾之中,一方面明知这有可能是个“假新闻”,不可尽信。因为关于卫玠的死亡问题,《世说新语》还有另一个版本: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昔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文学》20)
故事说,卫玠渡江之后,依附于大将军王敦。王敦很赏识他,有一天夜里就让卫玠和一个叫谢鲲的名士清谈。清谈是魏晋名士非常热衷的一种很高雅的学术沙龙活动,谈的内容以《老子》《庄子》《周易》及佛理为主,多是比较高深玄妙的抽象哲理,不仅对人的学养、口才要求很高,而且清谈的人还要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才行,否则很难应付那种高度紧张激烈的辩论局面。卫玠偏巧是当时最喜爱也最擅长清谈的,而且最善谈《易》《老》之理,只要他一开口,简直是妙语如珠,口吐莲花,让人神魂颠倒。谢鲲也是一个清谈高手,两人棋逢对手,相见恨晚,于是大谈特谈,因为谈得太激烈,竟然通宵达旦。东道主王敦只有做听众的份儿,整个晚上都插不上一句话!卫玠的身体本来就羸弱不堪,他母亲经常对他严加防范,不让他参与清谈活动,就是怕他身体吃不消。估计这一次母亲没能管得住,结果这晚过后,这位美男体力严重透支,导致病情加重,终于一病不起。“不起”,一般而言就是死亡。所以,我把这个版本叫作——“谈杀卫玠”。
但是,根据我们的生活经验,无论是“看杀”也好,还是“谈杀”也好,其实都有故作夸张、耸人听闻的成分。用现在的话说,这事儿有点“八卦”!我在处理“卫玠之死”这样一个问题时,经常采取轻松一点的方式加以推理:估计卫玠先是通宵达旦地清谈,然后病情加重,接着很快又在建业城的闹市中被疯狂的追星族和粉丝们一通“猛看”,终于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也就是说,在这个问题上,“病死”和“谈杀”“看杀”是三位一体、牵一发动全身的。打个比方吧,就像英国的黛安娜王妃,你说她是被车祸杀死的,还是被“狗仔队”的闪光灯给“闪死”的呢?恐怕兼而有之。
叙事夸张,有些不靠谱,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个记载背后传达的东西真是美极了。有时候,太靠谱的东西也许反而不美了。比如,“梁祝化蝶”的传说靠谱吗?不靠谱。美不美?太美了!我们的古人真是太有才了,不说卫玠是病死的,也不说他是累死的,偏说他是被“看杀”,这里面传达的是一种非常唯美的信息,就是人们宁愿相信,卫玠是因为美丽而死亡!这真是“史上最美的死亡事件”!这个故事体现了古人的十分蓬勃的想象力、创造力和审美能力。在此之前,像“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乃至“倾国倾城”等典故成语,都用“反证法”证明了美貌的魅惑性和杀伤力。而到了“看杀卫玠”,它却反其 道而行之,竟把观众的“看”的杀伤力也凸显出来了! 古今中外,有哪一个写美人的名著如此深刻地揭示出了“美的危险性”与“看的杀伤力”呢? 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有道是天妒英才,卫玠死时,年仅27岁。《晋书·卫玠传》记载,谢鲲听到卫玠的死讯,“哭之恸,人问曰:‘子有何恤而致斯哀?’答曰:‘栋梁折矣,不觉哀耳。’”王导更是称卫玠为“风流名士,海内所瞻”,号召天下名士“可修薄祭,以敦旧好”,可见卫玠在时人心目中的地位。后人对卫玠也是情有独钟。如唐代诗人孙元晏有诗云:“叔宝羊车海内稀,山家女婿好风姿。江东士女无端甚,看杀玉人浑不知。”宋代诗人杨备《卫玠台》诗云:“年少才非洗马才,珠光碎后玉光埋。江南第一风流者,无复羊车过旧街。”企慕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卫玠的英年早逝,的确是个让人感伤的悲剧,但我们中国人常常有这么一种能力,就是在死亡中发现氤氲的诗意,在废墟中看见明媚的花朵,在无边的痛苦中还能擦干眼泪,“拈花微笑”。人们创造出“看杀卫玠”这个故事,不正是为了以此来安抚我们“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吗?要我说,这是中国人特有的“艺术精神”和“喜剧精神”,而这两种精神,正是在魏晋那样一个乱世潜滋暗长并发扬光大的。
《魏晋风流》
中国青年出版社
刘强/著
【本书介绍】
本书共分十六讲,涉及美容之风、服药之风、饮酒之风、任诞之风、隐逸之风、品鉴之风、清议之风、清谈之风、豪奢之风、艺术之风十个侧面,通过上百个精彩纷呈的故事,对传世名著《世说新语》所再现的魏晋奇风异俗、奇人异事,进行了生动的现代解读,视角新颖,见解独到,移步换景,涉笔成趣。一卷在手,王谢旧事,尽收眼底,古风今韵,如月入怀。《竹林七贤》为姐妹篇。
《竹林七贤》
中国青年出版社
刘强/著
【作者简介】
刘强,字守中,别号有竹居主人。1970年生于河南正阳。复旦大学文学博士,现为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诗学研究集刊《原诗》主编。主要从事魏晋文学与文化、古典诗学、先秦诸子经典、文言小说等的研究与教学。已出版《世说新语会评》《有刺的书囊》《竹林七贤》《惊艳台湾》《世说学引论》《有竹居新评世说新语》《清世说新语校注》《古诗写意》《世说三昧》《论语新识》等著作十余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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